    冰风谷三部曲

    序　曲

    巫师带着不确定的眼光低头看着她。她背向他；他只能看见她浓密的红褐色
发绺垂盖在那双厚实又充满活力的肩膀上。但巫师也看出了她眼中的悲伤。她是
那么地年轻，只不过刚脱离孩童的阶段，又天真无邪到让人觉得美丽的地步。

    但这个美丽的孩子却将剑插进了他所爱的西妮的心脏。

    哈寇。哈贝尔很快扫去心中关于他死去的爱人那些不愿想起的记忆，开始往
山下走。“天气不错，”当他走到年轻女孩身边的时候，他高兴地说。

    “你认为他们已经走到塔那里了吗？”凯蒂布莉儿问他，她的视线从没有离
开过南方地市线。

    哈寇耸了耸肩。“就算他们还没到，也快了。”他看了一下凯蒂布莉儿，发
现自己无法对她所做的事愤怒。她杀了西妮，这是事实，但是哈寇知道当时引导
她手中之剑的并不是恶意，而是迫不得已。现在他能对她做的只有怜悯而已。

    “你还好吧？”哈寇结结巴巴地说，他对这个女孩子与朋友们一同经历这些
恐怖事件时所展现的勇气而感到讶异。

    凯蒂布莉儿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巫师。她深邃湛蓝的眼眸边上的确带着哀伤，
但是大部份却是像燃烧着想要驱赶走任何软弱痕迹的坚定决心。她失去了布鲁诺
这个从小收养了她，并且像亲生父亲一样支持她的矮人。而她其余的朋友们正在
拼命往南追赶着一个致命的杀手。

    “事情变化得如此迅速，”哈寇小声喃喃地说，他同情这个年轻的女子。他
还记得有一段时间，就在几个星期之前，那时布鲁诺。战锤以及他的小小队伍在
前往寻找他失落的故乡——秘银之厅的旅程中来到了长鞍镇。那是一次愉快的会
面，他们跟哈贝尔家族间交换了许多故事，并且约定了未来要互相帮助。他们当
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有另一个队伍，由一个邪恶的杀手所带领，还有哈寇喜欢
的西妮，以凯蒂布莉儿为人质，在追赶前面的这一支队伍。布鲁诺已经找到了秘
银之厅，并且在那里倒下了。

    而西妮，这个哈寇曾经深爱的女法师也在矮人之死当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
色。

    哈寇深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布鲁诺的仇一定要报的。”他皱
着眉说。

    凯蒂布莉儿亲吻了一下他的面颊，然后转身开始向上走回长春藤馆。她了解
巫师诚挚的痛，她也真心欣赏他的决定，就是要帮忙自己完成回到秘银之厅，并
为了布鲁诺收复那里的誓言。

    但是对哈寇来说，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所爱的西妮只是个假象，是包在一个
有疯狂权力欲，并且毫无感情的怪物之外的糖衣。他自己无心地向西妮泄漏布鲁
诺一行人的位置之时，就已经在这件灾祸上扮演起另一个重要的角色。

    哈寇看着凯蒂布莉儿离去，忧愁的重量减缓了她的脚步。他没办法对她有任
何愤恨，是西妮造成了自己非死不可的处境，凯蒂布莉儿没有别的选择。巫师也
把视线转向南方，连他也开始担心黑暗精灵与巨大的野蛮人好友，想到他们在三
天之前跌跌撞撞地回到长鞍镇，心中满是忧伤并且露出倦容，极度需要休息的样
子。

    然而他们却没办法休息，至少是现在，因为邪恶的杀手拖着他们一伙人中的
最后一个——半身人瑞吉斯跑掉了。

    这几个星期当中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哈寇的整个世界好像被一群奇异组合
的英雄、一块叫做冰风谷的荒地，以及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弄得天旋地转；还有
他最深爱的人对他所说的谎言。

    哈寇跌坐在草地上，看着晚夏膨松的云漫游过天际。

    在云层之上星星永恒照耀之处，关海法，也就是那头豹的本体，正兴奋地跑
着。这头豹的主人，那个名叫崔斯特。杜垩登的黑暗精灵上一次召唤它已经是很
久以前的事了。关海法对于那个让自己可以跟主人以及另一个世界能够连结的玛
瑙雕像很敏感；当主人在这么远的地方只是轻轻地碰触一下雕像，这头豹还是会
感觉到。

    但是关海法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感受到与崔斯特之间的连结，他用另一个世
界的思考方式，不知怎么的也已经了解到黑暗精灵不再持有雕像了。关海法还记
得崔斯特在拥有它之前的事，那时另一个邪恶的黑暗精灵是它的主人，虽然在本
质上关海法是一头动物，然而它还是有尊严的，但是这种特质却被它先前的主人
剥夺了。

    关海法还记得那时它被迫要做出残忍而卑劣的手段，去对付一些毫无抵抗能
力的敌人，只是为了主人的享乐。

    但自从崔斯特。杜垩登拥有雕像之后，一切都变得很不一样。他是有良心且
正直的，在关海法与崔斯特之间建立起的连结是一种真诚的爱。

    这头豹倚靠着一棵以星星装饰的树，发出了一声低吼。在星空下看起来，就
像是无奈的叹息。

    如果这头豹知道现在是阿提密斯。恩崔立这个杀手拥有雕像的话，它将会发
出更深沉的叹息。

    冰风谷三部曲

    第一篇　到所有地方的中途站
    第一章　夕墓之塔

    我正在渐渐走向死亡。

    每一天，随着我每一次的呼吸，我都离自己生命的尾声更近了。因为我们一
生下来，能够呼吸的总次数已经有了定数，每当我呼吸，就代表生命的光芒正在
走向无可避免的幽暗。

    要时时刻刻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是很容易，特别在我们年轻力壮的时候，但
是我已经知道常想着这件事是很重要的，这么做不是要抱怨，也不是要陷入忧愁
当中，只因为我诚心去面对总有一天我会死，我才能开始真正地活着。当然我不
是一直强迫自己处在必死的现实之下，但是我相信除非一个人真正了解并且接受
他会死，否则这个阴影就一定会如影随形地跟着他，至少是下意识地跟着他。有
一天他会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样的生命型态，离开这样的意识与存在的状态，
而变成另外一种样子，不管那个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惟有当一个人完全诚心地
接受他一定会死亡的事实，他才能脱离死亡的恐惧。

    似乎许许多多的人强迫自己每天按照惯例做一模一样的事，好像用近乎虔诚
的心态准确地在做每天的日课一样。他们变成了用简单习惯生活的动物。因着熟
悉感，会让人得到一部分的安慰，但是这件事上还有另外一个层面，就是他们根
深蒂固地相信，只要他们力图保持每一件事情都不变，这些事情就都不会变。这
些日常的仪式是想要操控周遭世界的一种方法，但其实他们做不到。因为就算他
们真的日复一日维持着同样的生活型态，死亡有一天还是会临到他们的身上。

    我看过另外的一些人由于这个生命中最神秘的问题而完全瘫痪了自己，他们
的每一个行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想要挣扎求得这些得不到答案之事的答案。

    不论在对于某些古代经典、或是一些自然现象隐约不明之征兆的解释上，他
们都愚弄了自己，自认为找到了终极的真理，只要他们的行为都按照这个真理，
他们就会在死后的生命中得到报答。这肯定是他们心中对死亡之恐惧的表现，这
种错误的信念认为我们能够去塑造并装饰永恒，以我们自己的欲望能够为永恒加
上窗帘，摆上家具。在去冰风谷的路上，我遇到了一群受苦之神伊尔玛特的信徒，
他们的信仰非常狂热，以至于可以互相殴打而不觉得痛，也很乐意于接受折磨，
甚至死亡。因为他们愚蠢地相信这么做就是对他们的神最伟大的奉献。

    我深信他们是错的，虽然其实在现实之外的神秘领域中，什么事情我都无法
确定我清楚知道。我本身也是有信仰跟盼望的。我希望托克纳梵已经得到了永恒
的安详与喜乐，也全心祈祷当我走到下一个死后的存在型态的门槛时，我能与他
相会。

    也许在这件事上，我觉得最不应该的是那些大家眼中神圣的圣职者，利用一
般人对死亡的恐惧而从他们身上得到好处。“对教会奉献吧！”他们高呼着说。

    “只有这样，你们才会找到救赎！”更妙的是，许多宗教不会直接跟信徒要
钱，但是他们仍然坚持带有善心与宗教心，必定会进入他们所描述的天堂之人，
将会甘心乐意地奉献这些钱。

    而且当然地，托瑞尔充满了“末日教徒”，那些人宣称世界末日就近在眼前
了，大声疾呼要人悔改并且作奴隶般的献身。

    我只能冷眼旁观这一切然后叹息，正因为死亡是最大的神秘，所以也是只有
个人才能去体悟的东西。到那一刻来临之前，我们都不会了解它的真相，我们也
无法确认我们所相信的事情。

    这是我们必须独自去走的道路，但这条路我已经不再惧怕，因为我接受这是
无可避免的，所以我就从这当中解脱了出来。由于认清了我有一天会死，所以我
就找到了能够享受我呼吸的每一个世纪、每一年、每一个月、每一天，甚至每一
个小时的秘诀。目前的状况是我能够控制的，浪费目前珍贵的时间去担心无法避
免的死亡是件很愚蠢的事。下意识地认为我们生命不会终结，因而不珍视我们存
活的每一个宝贵的小时，也是同样不智的。

    不管我多么地拼命，也无法改变会死亡的事实。我只能确保自己活着的每一
刻都能无比地丰富。

    ——崔斯特。杜垩登

    “我们已经浪费了一天多了，”野蛮人喃喃地说，他一面驾马一面回头张望。

    太阳的下缘已经在地平线下了。“每一分一秒过去，杀手离我们就越来越远！”

    “我们最好相信哈寇的建议，”黑暗精灵崔斯特。杜垩登回答。“他不会让
我们走失的。”太阳渐渐消失的同时，崔斯特也把他斗篷的帽子放下，甩开他已
经被压扁的白发。

    沃夫加指着一些很高的松树。“这一定就是哈寇。哈贝尔告诉我们的松树林
了，”他说，“但是我没有看到什么塔，也没有看到这荒地上有任何建筑物的迹
象。”

    崔斯特那淡紫色的眼睛在渐深的黑夜中更加自在了。他努力往前细察，想要
找到一些证据来反驳这个年轻的朋友。很明显这就是哈寇所提到的地方，因为不
远的前面有一个小水塘，更过去则是绝冬森林的浓密树枝。“打起精神来，”他
提醒沃夫加。“巫师说过要找到马尔可的家，耐心是最大的帮手！我们到达这里
也不过一个小时而已。”

    “后面的路还更长。”野蛮人喃喃地说，他不知道黑暗精灵灵敏的耳朵不会
漏失掉任何一个字。崔斯特知道沃夫加的抱怨里面有一些价值，因为长鞍镇一个
农夫所说的传言（提到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以及一个半身人共骑一匹马）指出杀
手比他们先出发了十天，而且还是全速往南前进。

    但是崔斯特以前就面对过恩崔立，并且知道自己所面临的挑战有多么巨大。

    他希望自己能尽力将瑞吉斯救出那个心狠手辣之人的掌握。根据那个农夫所
说的话，瑞吉斯还活着，崔斯特也很确定恩崔立在到达卡林港之前不会去伤害半
身人。

    哈寇。哈贝尔如果没有很好的理由，是绝对不会叫他们到这里来的。

    “我们今晚要在这里过夜吗？”沃夫加说。“依我的意见看来，我们最好回
大路上往南方骑，因为恩崔立的马载着两个人，现在可能已经累了。我们熬夜追，
搞不好可以追得上。”

    崔斯特对朋友笑了一笑。“他们现在已经过了深水城了，”他解释说。“恩
崔立至少也换过新的马了。”崔斯特停了下来，把内心中更深的恐惧忍着不说：
杀手大概已经走了海路！

    “那还在这边拖时间就更愚蠢了！”沃夫加很快地反驳。

    但就在野蛮人说话的时候，他那匹哈贝尔家族养大的马喷出鼻息，走向一个
小池塘，前脚刨着水面上方的空气，好像在找一个可以踩上去的地方。片刻之后，
最后一点太阳也沉落到西方地平线之下，余晖渐渐散去。在黄昏的幽暗中，湖心
的小岛上出现了一座魔法塔，上头闪着犹如星光的点点光芒，许多缠绕着的塔尖
耸入夜空之中。它是绿宝石做的，有一种奇妙的欢迎人进去的气氛，就好像妖精
们在建造时也有助一臂之力似的。

    在沃夫加坐骑的蹄子底下出现了一座横跨水面的桥，闪耀着绿色的光辉。

    崔斯特从马上滑了下来。“夕暮之塔。”他对沃夫加说，就好像他从一开始
就看出了这明显的逻辑一样。他向建筑伸出了手臂邀请他的朋友，引领着他们进
去。

    但是沃夫加因为塔的出现，已经愣住了。他的手把缰绳握得更紧了，结果马
抬起了一双前腿，耳朵垂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已经克服了对魔法的疑惧。”崔斯特挖苦地说着。事实上沃夫
加就像是所有冰风谷的野蛮人一样，在成长的过程中不断被教导巫师们只不过是
耍诡计的弱者，不应该被信任。他的族人，也就是那些冻原上骄傲的战士，在一
个真正男人的判定基准上只认可武器的力量，而不是魔法这种黑色艺术的技巧。

    但是在他们同行的好几个星期中，崔斯特看到了沃夫加克服自己从小被灌输
的观念，并且对法术开始容忍，甚至好奇。

    沃夫加绷紧肌肉，他又控制住自己的马了。“我是克服了，”他咬着牙回答。

    他从座位上滑了下来。“是哈贝尔家族让我担心！”

    崔斯特突然了解他朋友在恐惧什么之后得意地笑了。他自己本身是在整个被
遗忘的国度中最强大、今人战栗的一些施法者当中成长，然而当他们到长鞍镇的
古怪家族那里作客之时还是有许多次无法置信而让他摇了摇头。哈贝尔家族有一
种独特的（并且常常是灾难性的）对世界的观点，然而他们心中并不被邪恶迷惑，
他们用自己独特的看法来设计魔法——通常是违背理性之人心中预设的逻辑。

    “马尔可并不像他的族人，”崔斯特向沃夫加保证。“他没有住在长春藤馆，
也扮演着北地之王顾问的角色。”

    “他是哈贝尔家族的人，”沃夫加最后还是说出了崔斯特无法反驳的论点。

    他又摇了一下头，深呼吸使自己稳定下来，然后握住了缰绳开始过桥。崔斯
特还是微笑着，很快就跟了上来。

    “哈贝尔。”当他们两人过到小岛上，并且绕来绕去走到塔前时，沃夫加再
次喃喃地说。

    这座塔没有门。

    “耐心。”崔斯特提醒他。

    他们不需要等待很久，因为几秒钟之后他们就听见一枝箭射出的响声，然后
是门打开的吱嘎声。片刻之后，一个大概刚满十岁的男孩穿过了绿石墙，就像是
半透明的幽灵一样，走向他们。

    沃夫加口中发出了咕噜声，将艾吉斯之牙从他肩上拿下。崔斯特抓住了野蛮
人的手臂要让他平静下来，他害怕这个疲倦的友人会在明白对方的来意之前就在
极度的挫折感中出手。

    当这个男孩到达了他们身边，他们总算很清楚地看出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不是什么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幽灵，所以沃夫加放松了武器。这个年轻人对他们弯
身鞠了一躬，然后示意要他们跟着。

    “马尔可？”崔斯特问。

    男孩没有回答，但是他再次示意，并开始走回塔中。

    “我还以为你年纪应该比较大，如果你是马尔可的话。”崔斯特一面说一面
跟了上去。

    “马怎么办？”沃夫加问。

    男孩还是沉默地向着塔走。

    崔斯特看了沃夫加，然后耸耸肩。“带它们进去，然后让我们没声音的朋友
担心吧！”黑暗精灵说。

    他们发现墙的某一部份是幻影，掩饰了一道通向宽敞圆形房间的门，那房间
就是塔的最底层。一面墙的旁边是马厩，证明他们把马带进来是对的，他们迅速
绑住了那些马，然后赶上那个少年。男孩的速度并没有慢下来，走进了另一道门。

    “等我们一下，”崔斯特喊，他走进了那个入口，却发现里面没有向导。他
进的是一条只有微光的甬道，很明显是沿着塔的墙边缓缓往上绕圆圈。“只有一
条路可走，”他对跟在后面进来的沃夫加说，然后他们两人就开始向上走。

    崔斯特猜想他们已经绕了一圈，并且到了第二层至少有十尺高，此时他们发
现那个男孩正在一个可以回到塔中心的黑暗走道边等他们。然而少年并没有理那
条通道，又继续沿着塔边的甬道往更高的地方走。

    沃夫加已经对这个神秘游戏失去耐性了。他最在意的事就是恩崔立与瑞吉斯
每秒都在越离越远。他走过崔斯特身边，抓住了男孩的肩膀，硬把他转过来。

    “你到底是不是马尔可？”他直接了当地问。

    男孩由于这个巨人粗暴的语气而吓得脸都白了，但还是没有回答。

    “放开他，”崔斯特说。“他不是马尔可。我很确定。我们很快就会找到塔
的主人。”他看了看受惊的男孩。“对吧？”

    男孩马上点了点头，又开始继续走。

    “很快。”崔斯特又说了一次，来平息沃夫加的怒吼。他小心地越过野蛮人
身边，让自己走在沃夫加与向导的中间。

    “哈贝尔。”沃夫加在背后叹气说。

    坡度开始越来越陡，圈子也越来越小，两个人都知道他们快到达塔顶了。最
后男孩在一道门前停了下来，把门推开，然后用头示意，要他们进去。

    崔斯特很快地先进了房间，他担心愤怒的野蛮人会给巫师主人造成一个不好
的第一印象。

    在房间的另一边，一个高大强壮，头发剪得很整齐的人坐在书桌上休息着等
待他们。他的手臂交叉在胸前。崔斯特正要说出衷心的问候，但是沃夫加把他撞
得几乎转了一圈，从后面直接冲到书桌前。

    野蛮人一手放在腰上，另一手将艾吉斯之牙拿到前方作出夸张的动作，瞪了
那个人一阵子。“你就是叫做马尔可。哈贝尔的巫师？”他逼问道，他的声音暗
示了将要爆发的愤怒。“如果不是，我们要到十八层地域的哪一层去找他？”

    那个人的笑声直接从腹中爆发了出来。“当然，”他回答说，然后从书桌上
跳了起来，用力拍了拍沃夫加的肩膀。“我比较喜欢不用粉饰的善意词藻来掩饰
自己感觉的客人！”他喊着说。他走过愣住的野蛮人身边，走向门口以及那个男
孩。

    “你有对他们开口说话吗？”他问那个少年。

    男孩脸色变得比之前更白了，他强调地摇了摇头。

    “一个字都没说？”马尔可喊叫着问。

    男孩明显地发抖了，他再度摇了摇头。

    “他真的一个字都——”崔斯特替他回答，但是马尔可伸出一只手要他别讲
了。

    “如果让我发现你有念出任何一个音节……”他威胁道。他转身面向房间，
踏出了一步。当他觉得男孩大概放下心了时，他马上转身，让男孩吓得几乎跳出
了鞋子。

    “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马尔可命令道。“给我出去！”

    巫师还没讲完，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马尔可再度笑了，他回到书桌时身上
的肌肉也放松了。崔斯特走到沃夫加身边，两个人在讶异中面面相觑。

    “我们别待在这里。”沃夫加对崔斯特说，黑暗精灵可以看出他的朋友正在
挣扎着对抗想要跳上书桌把这个傲慢的巫师当场指死的欲望。

    崔斯特在某种程度上也有跟他相同的感觉，但是他知道这座塔跟住在里头的
人会及时解释的。“很高兴见到你，马尔可。哈贝尔。”他说，他淡紫色的双眼
瞪着这个人瞧。“然而，你的所作所为并不像你的堂兄弟哈寇的形容中说的那么
好。”

    “我保证我就是哈寇向你描述的那个人。”马尔可平静地回答。“而我也欢
迎你，崔斯特。杜垩登，还有你，贝奥尼加之子沃夫加。我很少在我简陋的塔中
接待这样好的客人。”他向他们深深鞠了一躬，来完成这殷勤而符合外交礼节
（如果不能用“精准”来形容）的招呼。

    “那个男孩没有做错任何事！”沃夫加对他咆哮说。

    “是没有，他表现得可圈可点，”马尔可同意说。“啊，你在为他担心吗？”

    巫师打量了一下巨大的野蛮人，他的肌肉还由于愤怒而紧绷着。“我跟你保
证，那个男孩在这里受到很好的待遇。”

    “我看不是如此，”沃夫加反驳说。

    “他渴望要成为一个巫师，”马尔可解释说，他没有因为野蛮人的咆哮而愤
怒。“他的父亲是一个有力的地主，雇了我来教导他。他很有潜力，有敏锐的心，
以及对魔法的爱。但是你要了解，沃夫加，法术跟你自己从事的事情并没有那么
大的差别。”

    沃夫加的冷笑表示他心中有不同的意见。

    “自制力，”马尔可继续说，他毫不害怕。“不管我们在人生中做什么，对
自己行为的自制力决定了我们成功多少。那个男孩拥有热情和他还无法了解的巨
大潜力。但是如果他无法让自己的心绪沉静下来一个月，那么我就不会将自己的
时间浪费在他身上。你的伙伴一定了解。”

    沃夫加看了看崔斯特，这个站在他身边的精灵已经轻松下来了。

    “我能够了解，”崔斯特对沃夫加说。“马尔可让这个少年接受试炼，要测
验他听从命令的能力以及看出他对于学习的热情程度。”

    “可以原谅我了吧？”巫师问他们。

    “这不重要，”沃夫加抱怨说。“我们来这里不是要为一个男孩打架的。”

    “当然，”马尔可说。“你们的事情很紧急；哈寇已经告诉我了。你们可以
先到马厩刷一下马。男孩正在准备晚餐。到了要开动的时候，他会去找你们。”

    “他有名字吗？”沃夫加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问。

    “他还没为自己赢得名字。”马尔可简短地回答。

    　　　　　　　　　　虽然沃夫加急着要上路，但是他无法抗拒马尔
可。哈贝尔丰盛的大餐。他跟崔斯特大吃了一顿，知道这也许是未来很长一段日
子当中所能吃到最好的了。

    “你们应该在这里过夜，”在他们吃完之后，马尔可对他们说。“一张柔软
的床对你们会很有帮助。”他反驳沃夫加不高兴的眼神。“我跟你们保证，你们
会很早出发。”

    “我们会留下来，谢谢你，”崔斯特回答。“这座塔当然会让我们比待在外
面野地里舒适。”

    “好极了，”马尔可说。“那来吧。我有一些东西对你们的这趟旅程可以帮
上点忙。”他带着他们走出房间，然后沿着甬道下到塔的较低层。当他们走的时
候，马尔可告诉客人这座塔的形式与特色。最后他们转到一条黑暗的通道里头，
穿过了一扇厚重的门。

    崔斯特与沃夫加在入口停了好一阵子，才搞懂眼前这个神奇的景象，他们所
到之处是马尔可的收藏室，里面有着各样神奇的魔法物品，是法师在多年的旅行
中收集的。那里有剑与整套打磨发亮的盔甲，一个闪烁的秘银盾，一个过世多年
国王的王冠。墙上排列着一幅幅的壁毡，一个玻璃盒子装着无价的宝石与首饰，
在房内火把的照耀下闪闪生光。

    马尔可这时已经走到房间尽头的另一个厢房，当沃夫加与崔斯特回身看他的
时候，他已经坐在某个东西上面了，随手将三块马蹄铁轮流抛上抛下。在他们看
着的时候他又变出了第四块，轻松地让这些东西在空中飞舞着。

    “我已经在这些东西上面加了魔法，会让你们的马跑得比任何陆地上的生物
还要迅速。”他解释说。“魔法只能维持一段短时间，但是够你们到达深水城了。

    光是这件事就抵得回你们在这边停留的时间了。“

    “一匹马用两块马蹄铁？”沃夫加问，他总是带着怀疑的眼光。

    “那样不会有效的，”马尔可回到他们身边，他很有耐心地对待疲倦的年轻
野蛮人。“除非你希望你的马像人一样用两条后腿走路！”他笑了，但是沃夫加
皱着的眉头还是没有展开。“别害怕，”马尔可说，他清了清喉咙，来解除这个
失败笑话的尴尬。“我还有另一套马蹄铁。”他看着崔斯特。“我听说很少有人
身手像黑暗精灵一样敏捷。我也从那些看过崔斯特。杜垩登战斗的人那里听说，
就算是从黑暗精灵的标准来看，他也是其中的支使者。”他没有打断自己抛马蹄
铁的节奏，将其中一块抛了过去给崔斯特。

    崔斯特轻松地一接，然后顺势就把马蹄铁抛上了空中。然后第二块跟第三块
马蹄铁又飞了过来，崔斯特的视线没有离开过马尔可，仍然轻松地将这几块抛了
起来。

    第四块马蹄铁从很低的地方飞来，使得崔斯特几乎将腰弯到地板上去接。然
而崔斯特很能胜任这个工作，然而不管是接或抛，他都没有失手，包括那些他已
经在抛上抛下的马蹄铁。

    沃夫加好奇地看着，他很怀疑巫师试探黑暗精灵的动机。

    马尔可走进了厢房，拿出了另一套马蹄铁。“第五个，”他警告说，然后又
抛了一个马蹄铁给崔斯特。黑暗精灵还是蛮不在乎，灵巧地接过之后又将马蹄铁
随着之前的轨迹抛出。

    “自制力！”马尔可强调地说，他很明显是以沃夫加为说话的目标。“让我
看看，精灵！”他要求说，然后又快速地连续丢出第六块、第七块与第八块。

    当这些东西飞来时，崔斯特皱了一下眉，他决定要接受这个挑战。他的手挥
动成一片模糊，很快地就让八块马蹄铁都和谐地转动与落下。当崔斯特进入一个
比较缓和的节奏时，他了解到巫师在玩什么把戏了。

    马尔可走向沃夫加，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制力，”他又说了一次。

    “看看他，年轻的战士，因为你这个黑皮肤的朋友在动作方面真的很精熟，
所以在他从事的事情上也很精熟。你还不了解，但是我们两个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直接用眼神对上了沃夫加的眼神。“我们三个都没什么不同。我承认我们所用
的手段不同。但是是通向同一个结果！”

    崔斯特对这个游戏感到厌倦了，所以在马蹄铁落下时让它们一一落在自己的
前臂上。他整段时间里头都用赞同的眼神望着马尔可。他看到自己的年轻朋友在
沉思中向后跌了一个踉跄，他无法确定魔法马蹄铁跟这一课教训中哪一个才是更
棒的礼物。

    “但是这个已经够了，”马尔可突然说，他很快地开始动作。他走到房间对
面一面墙边，那里有一打的剑跟各种其他的武器。

    “我看到你的一个刀鞘是空的，”他对崔斯特说。马尔可从那一大堆武器中
挑出一把很漂亮的弯刀。“也许这把插进去刚刚好。”

    崔斯特从巫师手中接过时感觉到了这把武器的力量，感受到了它打造时的小
心翼翼以及完美的平衡。刀柄上有一颗切成星形的蓝宝石闪烁着。

    “它的名叫闪光。”马尔可说。“是在很久以前由精灵所打造的。”

    “闪光，”崔斯特重复说了一次。刀身上立刻发出了淡淡的浅蓝光芒。崔斯
特突然感觉到里面力量的波动，又感受到它刀刃的锋利。他挥了几下子，每一挥
刀子后方都带着蓝光的痕迹。它在空中回旋画出弧线是多么凌厉，它要砍倒一个
敌人又是多么轻松！崔斯特恭恭敬敬地将它插人鞘中。

    “这是用每一个地表精灵所珍视的魔法力铸成的，”马尔可说。“用星星、
月亮，以及他们灵魂中的神秘力量。你配得上这把刀，崔斯特。杜垩登。它将会
帮助你很多。”

    崔斯特无法张口对收到这个礼物表达谢意，但是沃夫加被马尔可向这个总是
被自己排斥的朋友表现出的热诚所感动，于是代替他说了。“我们都感谢你，马
尔可。哈贝尔，”他说，他收回了之前支配自己所有行动的讥刺态度。他深深地
一鞠躬。

    “请你记得，贝奥尼加之子沃夫加，”马尔可回答他。“骄傲可以成为一个
很有用的工具，或是能够蒙蔽你的眼睛让你看不清事实。现在请你离开去休息吧。

    我会很早叫醒你，送你上路的。“

    沃夫加入睡之后，崔斯特坐在床上看着他的朋友。崔斯特从居住冻原之时就
很关心沃夫加，一直到现在。在他们到秘银之厅的旅程中，他们跋涉穿越北地，
在每一哩路上都奋战前进。到达他们的目的地之后，他们的试炼才刚刚开始，因
为他们那时在古老复杂的矮人坑道中并肩作战。沃夫加在那里失去了他的导师，
崔斯特失去了他最亲的好友，然后他们在极度需要休息中拖着自己回到了长鞍镇
外的村庄。

    但是现实不容许他们休息。恩崔立将瑞吉斯牢牢抓在掌握之中，而崔斯特与
沃夫加是他们半身人朋友的惟一希望。长鞍镇是他们长长旅程的结束，却也是一
段更长旅程的开始。

    崔斯特能够处理自己的疲倦，但是沃夫加却常处在忧愁之中，永远走在危险
的边缘。他是个第一次出到冰风谷之外的年轻人——那块土地是他惟一的家。现
在那一块风永远吹着，与世隔绝的冻原远在遥远的北方。

    而卡林港却又在更远的南方。

    崔斯特向后靠在枕头上，提醒自己是沃夫加本身决定要来的。崔斯特就算试
图要阻止他，也阻止不了。

    黑暗精灵闭上了双眼。现在为了他自己与沃夫加，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睡觉，
来好好准备应付明早即将发生的事情。

    马尔可的学生几个小时之后摇醒了他们（不发一言地）并且领着他们到用餐
室去，巫师已经等在那里了。丰盛的早餐端到他们面前。

    “按照我堂弟的话，你们要往南方去，”马尔可对他们说。“去追一个抓了
你们好友半身人瑞吉斯的人。”

    “他的名字叫做恩崔立，”崔斯特回答说，“以我对他的估计来看，要追上
他很难。他飞奔向着卡林港去了。”

    “更棘手的是，”沃夫加补充说，“我们原本知道他走哪条路。”他对马尔
可解释说，然而崔斯特知道这话是针对他讲的，“现在我们只有希望他不要改变
路线了。”

    “路上是没有秘密的，”崔斯特反驳说。“他要去的地方是位在海岸边的深
水城。现在大概已经过了那里了。”

    “那他应该已经在海上了。”马尔可推论说。

    沃夫加几乎被食物噎到。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这就是我所害怕的事情。”崔斯特说。“我也打算过要这样走。”

    “这是个危险并且昂贵的路线，”马尔可说。“当夏天将尽的时候，海盗聚
集在南方做一年当中最后几次的无本生意，而一个人如果没有适当地安排的话…

    …“他没有把这句不祥的话说完。

    “但是你们也没有别的选择，”巫师继续说。“马没办法追得上帆船的速度，
海路也比陆路更短。所以我建议你们还是走海路。也许我可以帮你们安排一下，
让你们更快找到船。我的学生已经把魔法马蹄铁装到你们的坐骑上了，有了这些
东西的帮助，你们可以在几天之内就到达那个巨大的海港。”

    “我们要在海上航行几天？”沃夫加问，他没办法相信崔斯特居然附和巫师
的建议，这让他感到相当沮丧。

    “你的年轻朋友不了解你们的旅途有多漫长，”马尔可对崔斯特说。巫师将
一支叉子放到桌上，又把另一支放到离前一支几寸的地方。“这是冰风谷，”他
指着第一支叉子对沃夫加解释说。“这一支则是你们此刻所在的夕暮之塔。中间
的距离大约是四百哩。”

    他丢了第三支叉子给崔斯特，崔斯特把叉子放在自己面前，离表示他们目前
位置的叉子大概有三尺远。“你们接下来要走的路是之前的五倍长。”马尔可告
诉沃夫加说。“因为最后放的那支叉子代表卡林港，跟这里有两千哩远，中间还
隔着好几个王国。”

    “那我们已经输了。”沃夫加说，他没办法理解这样的距离。

    “也不尽然，”马尔可说。“因为你们可以趁着北风坐船向南前进，在冬天
第一次下雪之前到达。你会发现南方的人民更好客，土地也更适宜人居。”

    “我们会看见的。”黑暗精灵不太相信地说。对崔斯特而言，人越多就代表
越麻烦。

    “嗯！”马尔可同意说，他突然体认到黑暗精灵在地表居民之间会有什么样
的困境。“但是我还有一样礼物给你们：一张藏宝图，你们可以在一天之内得到
这样宝物。”

    “又要耽搁了。”沃夫加说。

    “这是很小的代价，”马尔可说。“而这段短短的旅程会让你们在人口众多
的南方省下许多日子，在那里黑暗精灵只能在晚上行走。这点我很确定。”

    崔斯特对于马尔可这么了解他的为难之处并且提出了替代的解决方案感到很
有兴趣。崔斯特不可能在南方任何一处受到欢迎。会允许邪恶的恩崔立通过的城
市却会在黑暗精灵经过之时向他抛出铁链，因为这个种族在很久以前就赢得了极
坏的名声。在整个被遗忘的国度中，几乎没有几个人能够认出崔斯特。杜垩登是
个例外。

    “就在这里的西边，在绝冬森林中有一条黑暗的道路，通向一个由树木所构
成的洞穴，里面住着一个本地农人称作阿嘉莎的怪物。我相信她曾是一个精灵，
一个美丽的法师，根据传说这个可恶的东西在死后继续活动，并且将夜晚视作属
于它的时间。”

    崔斯特知道有关这些生物不祥的传说，也知道它们的名称。“女尸妖？”女
尸妖（bansee）：女尸妖，也被称为嚎叫之魂，是邪恶的女精灵死后的灵魂（也
因此非常少见，因为精灵多半是善良的）女尸妖痛恨一切活着的生物，所以他们
会伤害所有他们看见的活人。通常在荒郊野外或古老的废墟中比较容易发现女尸
妖的存在。他问道。

    马尔可点点头。“如果你们够勇敢的话，你们应该到她的巢穴去，因为她已
经聚集了一大堆宝藏，包含一样对你来说是无价之宝的东西，崔斯特。杜垩登。”

    他发现自己吸引了黑暗精灵的全副注意。崔斯特身子往前面的桌子靠，并且
衡量着马尔可所说的每一个字。

    “那是一个面具，”巫师解释说。“一个魔法面具让你能掩藏自己的种族，
并且像一个地表精灵一样光明正大地走着——或是像一个人类，看你觉得那个比
较适合。”

    崔斯特往后一跌，对于这个威胁了他自己的身份认同之物感到不安。

    “我了解你的犹豫，”马尔可对他说。“要从那些不公平地归咎你的人面前
隐藏，要去信赖他们错误的看人角度是很不简单的。但是想想你被抓的朋友，你
就会知道我是为了他才如此建议的。你也可以堂堂正正用自己的本来面目走在那
些南方的土地上，黑暗精灵，但你一定会遭遇许多阻碍。”

    沃夫加咬住了嘴唇什么都不说，他知道这件事要由崔斯特自己决定。他知道
他对于继续延迟的担心是无法在如此私人性的讨论中被考虑进去的。

    “我们会到森林里那个妖怪住的地方，”崔斯特最后终于说。“如果必须的
话，我会戴上那个面具。”他看了看沃夫加。“我们惟一关心的焦点只有瑞吉斯
而已。”

    崔斯特与沃夫加骑上夕暮之塔外的马，马尔可则是站在他们身边。

    “要小心那个东西，”马尔可说，然后他把到女尸妖巢穴去的地图递给了崔
斯特，在另一张羊皮卷上，大致画出了他们到南方去的路线。“她的碰触是致命
地冰冷，传说里也提到，听到她的哀嚎就代表着听者的死亡。”

    “哀嚎？”沃夫加问。

    “那是不属于这世界的哀哭声，一般生物的耳朵无法忍受。”马尔可说。

    “要用全副精神小心！”

    “我们会的！”崔斯特向他保证。

    “我们不会忘记马尔可的款待与赠礼。”沃夫加补充说。

    “还有我所上的一课，这是我最希望的。”巫师回答的时候眨了一下眼，使
得沃夫加尴尬地笑了起来。

    崔斯特很高兴他的朋友已经摆脱了一些阴郁。

    接着黎明的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塔很快就消失了。

    “塔不见了，可是巫师还在。”沃夫加说。

    “塔是不见了，可是里面的门还在。”马尔可更正说。他向后走了几步，然
后伸出手臂，他的手掌就消失了。

    “对那些知道如何找到它的人来说是如此。”马尔可补充说。“对于将自己
心灵训练到能够感受魔法特质的人来说是如此。”他走进了那一道超次元的门，
整个人不见了，但是他的最后一句话还是传到他们这里。“自制力！”他大喊着
说，沃夫加知道马尔可最后的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崔斯特踢了马一下，让马动起来，在出发的同时打开地图。“哈贝尔？”他
模仿沃夫加前一晚嘲笑的语气回头问沃夫加。

    “真希望所有的哈贝尔家族都像马尔可一样！”沃夫加回答说。他瞪着曾经
是夕暮之塔所在地的一片虚空，了解到巫师在一个晚上就教导了他有价值的两课
：不要在事实清楚之前妄下判断，以及要谦逊。

    马尔可从隐藏到另一个次元的家中看着他们离开。他希望自己也能跟他们一
起去，走上自己年轻时常走的冒险路程，寻找一条正义之路并且遵循它去击败所
有的敌人。马尔可知道哈寇对这两个人处世原则的判断很正确，要马尔可帮助他
们这一件事也是对的。

    巫师向前靠在他家的门上。啊，他冒险的日子，将正义圣战的责任扛在自己
肩上的日子已经在他身后流逝了。

    但是马尔可还是因为前一天发生的事件而振作起了精神。如果黑暗精灵与他
的野蛮人朋友是一种象征性的指标，马尔可已经算是将自己手上的火炬交到很有
能力的人手中了。

    冰风谷三部曲

    第二章　千万根小蜡烛

    杀手有些着迷地看着红宝石在烛光中慢慢地转动，反射出千万个舞动着的小
亮点——这景象太美了，没有一颗宝石会有这么多既小又毫无缺陷的切面。

    虽然有这么多火光就在那里让他看，然而一阵小蜡烛的漩涡又将他吸引到宝
石更深处的一片红色当中。没有一个宝石匠曾经切割过它；它的精细程度超过任
何切削出的成品所能办到的。这是一个魔法的成品，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他提醒
自己要小心，会将看的人吸进漩涡之中，进入到宝石红色深处的安详之中。

    千万根小蜡烛。

    无疑地，他轻易地诱骗船长将他们送往卡林港。这个神秘的宝石所发出的迷
思不是那么容易解除的；多么令人安详与平静、就像只有朋友才会对你说的话…

    …

    微笑在他平常狰狞的脸上浮现出来。他能够深刻地悠游在平静之中。

    恩崔立从这个宝石的吸引力中挣脱出来，揉了揉眼睛，讶异着像他一样这么
有自制力的人在宝石的强大迷惑力之下，也会无法自拔。他看了看小舱房的角落，
瑞吉斯缩着坐在那里，完全一副悲惨的样子。

    “我现在能够了解你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偷这个宝石了。”他对半身人说。

    瑞吉斯从出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惊讶于恩崔立居然跟他说话这是他们在深
水城上船之后的第一次。

    “我现在也知道为什么巴夏。普克拼了命也要把宝石拿回去了。”恩崔立继
续说，这句话不但是针对瑞吉斯，同时也是针对他自己。

    瑞吉斯抬头来看着杀手。红宝石魔坠居然连阿提密斯。恩崔立也掌控住了吗？

    “这的确是颗漂亮的宝石。”他满怀希望地说，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个冷
血杀手不寻常的吐露感情。

    “这不只是颗宝石而已，”恩崔立心不在焉地说，他的视线又无法抗拒地落
在这欺骗了无数人的宝石切面上那些神秘漩涡中。

    瑞吉斯认出了杀手平静的表情，因为他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个神奇的魔坠时也
是这样的眼神。他那时是个很成功的小偷，在卡林港过着富裕的日子。但是这个
魔法宝石所会带来的好处超越了盗贼公会所能提供的优渥生活。“也许是这个魔
坠偷了我！”他突然冲动地说。

    但是他低估了恩崔立的意志力。杀手瞬间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浮现得意的笑
容，显示他知道瑞吉斯要把话题引到哪里去。

    但是半身人抓着他所能抓到的任何希望不放，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地说了下
去。“我想是魔坠的力量压倒了我。那应该不算有罪吧；我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恩崔立尖锐的笑声打断了他。“你是个贼，要不然你是个意志力薄弱的人。”

    他大声地说。“不管是哪一种，在我心中都不值得原谅。不管是哪一种，你
都应当接受普克愤怒的惩罚！”他把魔坠从金链上扯了下来，然后将它放到自己
的小囊里。

    接着他拿出了另一样东西，那是一个雕成豹形的玛瑙小雕像。

    “告诉我关于这个东西的事。”他命令瑞吉斯说。

    瑞吉斯早就在猜恩崔立何时才会显露对这个小雕像的好奇心。他看过杀手在
秘银之厅内的格伦峡谷用这个东西嘲弄对面的崔斯特来自娱。但是在这一刻之前，
那是瑞吉斯最后一次看到魔法豹关海法了。

    瑞吉斯无助地耸耸肩。

    “我不会问第二次。”恩崔立威胁说，此刻必然毁灭的冰冷感，所有阿提密
斯。恩崔立手下的牺牲者曾经感受到的恐怖气氛又再一次笼罩在瑞吉斯身上了。

    “那是黑暗精灵的东西，”瑞吉斯结结巴巴地说。“它的名字叫关——”瑞
吉斯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恩崔立空的那只手突然拔出镶着宝石的匕首，准备要射
过来。

    “你想要召唤盟友吗？”恩崔立邪恶地问。他将这个雕像放回自己口袋中。

    “我知道这头野兽的名字，半身人。我也向你保证，只要这头豹一出现，你
就死定了。”

    “你害怕这头豹吗？”瑞吉斯大胆地问。

    “我生平不冒险的。”恩崔立回答说。

    “可是你自己会把豹叫来吗？”瑞吉斯逼问说，他要寻找一些方法来打破目
前的权力平衡。“找一个伙伴来陪你走这漫漫长路？”

    恩崔立的笑等于在挖苦这个想法。“伙伴？我为什么会需要一个伙伴，小蠢
蛋？那样对我有什么好处？”

    “人多便是力量。”瑞吉斯反驳说。

    “蠢蛋，”恩崔立又说了一遍。“这就是你搞错的地方。在街上，伙伴带来
的是依赖心以及毁灭的命运，看看你自己，黑暗精灵的朋友。你现在对崔斯特。

    杜垩登有什么帮助？他还是盲目地冲过来要帮你，来完成身为你伙伴的责任。
“

    他带着明显的憎恶说出了这句话。“奔向他最终的死亡！”

    瑞吉斯垂下头不发一语。恩崔立说的话真对。他的朋友们正奔向自己无法想
象的危险中，都是因为他的关系，而且是为了他在认识这些人之前所犯的错误。

    恩崔立将匕首放回鞘中，突然跳了起来。“享受夜晚吧，小贼。吹一吹寒冷
的海风；既然你面临着死亡，就好好珍惜这趟旅程中的每一个感觉吧；因为到达
卡林港就代表着你的劫数到了你的朋友们也一样！”他迅速走出房间，砰地一声
把门关上。

    瑞吉斯注意到他并没有上锁。他从来不上锁！但是瑞吉斯在愤怒中承认他并
没有必要这么做。恐惧就是这个杀手的锁链，就像铁手铐脚镣一样坚固。他没有
地方可逃，也没有地方可躲。

    瑞吉斯把头埋在双手中。他开始注意到船的摇晃，老旧甲板千篇一律而有节
奏地发出了嘎嘎声，他的身体无法抗拒地跟着打拍子。

    他感受到自己内部的漩涡。

    半身人通常不喜欢海，而瑞吉斯即使用他们种族的标准来衡量也是很胆小的。

    恩崔立无法再找到一件比坐在航行于宝剑海的船上向南前进更能折磨瑞吉斯
的事了。

    “不会再有第二次了，”瑞吉斯呻吟着说，他强迫自己走进舱房的小门。他
拉开窗户，让自己的头伸进夜晚寒冷到令人重新提起精神的空气中。

    　　　　　　　　　　恩崔立走过空荡的甲板，他的斗篷紧紧地里着
身躯。在他的上方，帆被风吹得胀满了；初冬的强风推动船向南行进。亿万颗星
辰散于整个天空中，一直到整片延伸到地平线上的海面。

    “包括我在内吗？”恩崔立沉思着，他被宝石淡淡红色中的星光迷住了。

    “我也算是牺牲者吗？还是我将要成为牺牲者呢？”他不相信自己阿提密斯。
恩崔立曾经中过魔法魅惑力的道，但是红宝石魔坠的强烈吸引力更是无法抵抗的。

    恩崔立大声地笑了。甲板上除他之外惟一的人——舵手对他投以好奇的眼光，
然而也没多想。

    “不，”恩崔立对这个宝石小声地说。“你不会再度掳获我的。我知道你的
诡计，我会把这些都搞清楚！我会走进你诱惑袭来的道路，然后找到自己的路出
来！”他笑着将魔坠的金链系在自己颈上，将宝石放进他的皮背心底下。

    然后他摸了摸腰包，拿出豹的雕像，将眼神转向北方。“你正在望着这个方
向吗，崔斯特。杜垩登？”他向着夜空问。

    他知道答案。远处的某地，在深水城、长鞍镇或是这两地之间，黑暗精灵淡
紫色的眼睛正转向南方。

    他们注定要再次相遇；他们两人都知道。他们曾经在秘银之厅交手过一次，
但是两人都无法宣称胜利。

    必须要有一人得胜。

    恩崔立之前并没有碰过任何一个人反应跟自己一样快，剑招跟自己一样凌厉，
跟崔斯特。杜垩登过招的记忆缠住了他的所有思绪。他们是这么地相像，他们的
动作犹如在跳同样的舞蹈。但是这个怜悯又关心别人的黑暗精灵拥有恩崔立多年
以前已经抛弃了的人性。那些情绪，那些软弱，在一个纯粹战士寒冷净空的心里
不应该有容身之处，恩崔立如此相信着。

    恩崔立想到黑暗精灵之时，他的双手急急地抽动、他的气息愤怒地吐到凛冽
的空气之中。“来吧，崔斯特。杜垩登，”他咬紧牙关说道。“让我们看看谁比
较强！”

    他的声音反映出了想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决心，又带着一点轻微到几乎令人察
觉不出的焦急。在他们两人的人生之中，这可能都是最大的挑战，也是对引导他
们每个行动之信念的考验。对恩崔立来说没有平手这回事。他已经将自己的灵魂
卖给战斗技巧了，如果崔斯特。杜垩登击败了他，甚至只是打个平手，那么杀手
的存在只不过是一个无意义的谎言罢了。

    但是他并不觉得会输。

    恩崔立是为了胜利而活的。

    　　　　　　　　　　瑞吉斯也正看着夜空。清新的空气让他的胃平
静了下来，星光让他的思绪飞越几百哩到达朋友们所在的地方。他们常常在这样
的夜并肩坐在冰风谷的星空下，分享冒险的故事或只是静静坐在一起。冰风谷是
寒冷冻原中的一块贫瘠之地，有着严酷的天气与严酷的人们，但是瑞吉斯在那里
交到的朋友——布鲁诺、凯蒂布莉儿、崔斯特与沃夫加，在最严寒的冬夜温暖了
他的心灵，将北风刮人的刺痛除去。

    冰风谷在瑞吉斯一生的漫长旅程当中只是其中的一站而已，他活到五十岁，
可是在那里过的时间不到十年。但是现在，他正朝着占去生命中大部份时间的南
方前进，这时他才体认到冰风谷才是他真正的家。之前认为理所当然在身边的那
些朋友才是他惟一的亲人。

    他甩甩头，扬弃掉心中的悲伤，强迫自己思考面前的道路。崔斯特会来找他
；也许沃夫加跟凯蒂布莉儿也会。

    但布鲁诺不会。

    当崔斯特从秘银之厅的深处毫发无伤地回来之时，瑞吉斯所感到的欣慰，马
上就跟勇敢的矮人一起消逝在格伦峡谷中了。当时一头龙引诱他们中计，又有一
群灰矮人打算围上来。但是布鲁诺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帮他们开了一条路，拿着
一瓶燃烧的油跳上了龙的背，然后跟龙一同跌下深深的谷底。

    瑞吉斯无法承受去回忆这个可怕的景象。虽然受尽了矮人的粗暴对待与嘲弄，
然而布鲁诺。战锤依然是他最亲的朋友。

    夜空中划过一道流星。船身依然摇晃着，他嗅到浓浓的海水咸味，但在这个
门边，在晴朗的夜空底下，瑞吉斯并不觉得不舒服，只是想起了跟狂野的矮人一
起度过的疯狂时光，感到带点悲伤的平静。布鲁诺。战锤的火焰在风中像火炬一
样燃烧，他跳跃、舞动、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瑞吉斯其他的朋友们都最后都逃出了那个可怕的地方。半身人很确定这件事，
跟恩崔立一样确定。他们会回来找自己的。崔斯特会来找他，让一切平安无事。

    瑞吉斯必须如此相信。

    他很清楚他自己该做的部分，一旦到了卡林港，恩崔立会立刻在普克的手下
中找到盟友。到时候，杀手就等于站在自己的土地上了，他知道街上每一个阴暗
的角落，拥有每一样优势。瑞吉斯必须使他慢下来。

    他环视了一下狭窄的舱房，想找出有用的东西。一次又一次，他发现自己的
眼神被蜡烛所吸引。

    “这个火，”他自言自语说，笑容在他脸上展开。他走到桌前，将蜡烛从烛
台拔了下来。灯芯的底下有一小池融化的蜡在闪闪发光，被滴到保证很痛的。但
是瑞吉斯毫不迟疑。

    他卷起袖子，滴了一排蜡滴到整条手臂上，表情扭曲地将灼热的刺痛忍了下
来。

    他必须要让恩崔立慢下来。

    　　　　　　　　　　瑞吉斯第二天早上难得出现在甲板上。天色已
经很亮了，半身人准备要在太阳升高，造成炙热的光线与冰冷的浪花这种令人难
受的组合之前之前把事情办完。他站在栏杆旁，预先演练他的流程，并且鼓起勇
气要反抗恩崔立没说出口的威胁。

    然后恩崔立就走到了他身旁！瑞吉斯紧紧抓住栏杆，害怕杀手已经猜到他的
计划了。

    “海岸线。”杀手对他说。

    瑞吉斯沿着恩崔立视线的方向望向海平面，还有远处的陆地。

    “进到视野里面了，”恩崔立继续说，“而且还不太远。”他瞪了一下瑞吉
斯，然后再度为了吓吓他的俘虏而露出他邪恶的笑容。

    瑞吉斯耸了耸肩：“太远了。”

    “也许，”杀手回答说。“但是你会到达那里的，虽然你们这种半个人高的
种族据说不太会游泳。你有计算过这么做有多少把握吗？”

    “我不会游泳。”瑞吉斯直接回答。

    “真可怜，”恩崔立笑着说。“但是如果你决定要这么做，请先告诉我。”

    瑞吉斯往后退了一步，他被搞糊涂了。

    “我会让你尝试的，”恩崔立向他保证。“我很想看看这场表演！”

    半身人的表情转为愤怒。他知道他正在被嘲笑，但是他还是想不出杀手的目
的。

    “这一带海里有一种奇怪的鱼，”恩崔立说，他回头看了看海面。“很聪明
的鱼。它会跟着船，等待有人被抛下去。”他回头看瑞吉斯来衡量自己说的话对
他有无效果。

    “它上面有尖尖的鳍，”他继续说，他看出自己已经吸引了半身人全部的注
意。“划过水面，就像一艘船的船头。如果你待在栏杆边够久，你一定会看到一
条。”

    “我为什么要看？”

    “那些鱼叫做鲨鱼，”恩崔立继续说，他忽略了对方的问题。他拔出了匕首，
用刀尖在自己的指尖挤出了一滴血。“神奇的鱼。有一排像匕首般的长牙齿，又
尖又利，嘴巴可以一咬就把人咬成两半。”他直视瑞吉斯的眼睛。“或是直接吞
下一个半身人。”

    “我不会游泳！”瑞吉斯喊着说，他很不喜欢恩崔立营造出死亡气氛，却又
无可否认很能达成吓人效果的说法。

    “真可怜，”杀手笑着说。“但是如果你改变心意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他快步离开，身后的斗篷扬了起来。

    “贱货，”瑞吉斯小声地说。他靠回栏杆边，但是当他一看到深深的海洋因
为船的摇晃而靠近他之时，他就改变心意了；他急忙转身，看着甲板中间安全的
地方。

    当广大的海洋似乎要接近淹没他之时，他的脸又一次失去了血色，而船永无
止境的摇晃令人作呕……

    “你好像对于靠在栏杆边上很有经验啊，小东西？”一个愉快的声音传来。

    瑞吉斯转身，看到一个矮小，腿外弯的水手，没有几颗牙齿，眼睛永远是斜
的。

    “你还没学会在船上平稳地走吗？”

    瑞吉斯在晕眩中发抖，他还记得自己必须做的事。“不是因为这个。”他回
答说。

    水手没听懂他陈述的微妙之处。他有着深色皮肤、更深色胡渣的肮脏脸庞笑
了，他转身离开。

    “但还是谢谢你的关心，”瑞吉斯强调地说，“也谢谢你们敢把我们载到卡
林港的勇气。”

    水手停了下来，他搞糊涂了。“我们把人带到南方许多次了。”他说，他不
了解对方为何提到“勇气”。

    “是的，但是想想看这样的危险，虽然我很肯定这不严重！”瑞吉斯很快地
补充说，他想要给人一个印象，好像他故意不去强调这未知的危险性。“这不重
要。卡林港会治好我们的。”然后他故意小小声却还是能让水手听到地说：“如
果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还活着的话。”

    “你刚才说什么？”水手逼问说，他走回瑞吉斯那里。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瑞吉斯突然尖叫，然后抓住他的前臂，好像很痛一样。他作出痛苦的表情，
装成在疼痛中挣扎，然后将已经干掉的蜡滴和那底下的疤抠掉。一小滴血从他的
袖子底下流了出来。水手一把抓住了他，将他的袖子拉到手肘的地方。他好奇地
看着伤口。“你被烧伤了吗？”

    “不要碰！”瑞吉斯用尖锐的低语喊着说。“碰了可能会传染我想。”

    水手在恐惧中把手放开，他注意到了其他的几个疤。“我没看到有火啊？你
怎么烧伤的？”

    瑞吉斯无助地耸耸肩。“不是烧伤，这些疮莫名其妙就长在我身上，是从身
体里面长出来的。”现在该水手脸色发白了。“但是我还是会抵达卡林港的，”

    他有点怀疑地说。“这个东西要好几个月才能把人吞掉。我大部份的伤口都
是新的。”瑞吉斯低头一看，然后伸出了满是疮疤的手臂。“看到了吧？”

    但是当他一回头，那个水手已经不见了，他冲到船长的岗位去了。

    “接招吧，阿提密斯。恩崔立。”瑞吉斯极小声地说。

    冰风谷三部曲

    第三章　兔莓村的骄傲

    “那就是马尔可所说的农田了。”沃夫加跟崔斯特来到巨大森林的边缘，一
丛突出的树林附近时，沃夫加说。在南方不远距离之外，有一打左右的房屋成群
盖在森林的东缘，而其余三面是宽阔起伏的原野。

    沃夫加开始促马向前，但是崔斯特马上制止了他。

    “那些人是头脑简单的居民，”黑暗精灵解释说，“他们是在无数迷信的牵
绊中生活的农民。他们不会欢迎一个黑暗精灵的。我们晚上再进去。”

    “也许我们没有他们帮忙也能找到路。”沃夫加建议说，他不希望在剩余不
多的时间中又浪费掉一天。

    “我觉得我们在森林里迷路的可能性更高，”崔斯特回答，然后下了马。

    “休息吧，我的好友。今晚保证我们会有一次大冒险的。”

    “夜晚是属于她的。”沃夫加说，他还记得马尔可所说关于那个女尸妖的话。

    崔斯特的脸上展现出微笑。“不是今晚。”他小声地说。

    沃夫加看到黑暗精灵紫色眼睛中熟悉的光芒，然后乖乖地从马鞍上下来。崔
斯特对迫近的战斗已经准备好了，黑暗精灵受过良好训练的肌肉，已经因着兴奋
而紧缩了。但是虽然他很有自信，就像沃夫加对他的武艺很有信心一样，然而当
他想到将要面对的不死怪物，他还是没办法制止自己的不寒而栗。

    在夜晚。

    　　　　　　　　　　他们安详熟睡度过了白天，享受在准备过冬的
鸟叫声、松鼠的舞动，还有森林里令人舒适的气氛。但当夜幕开始低垂，绝冬森
林就显现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氛围。在浓密的树枝底下，阴暗开始大量地笼罩，
突如其来的寂静降在树丛上，那是隐含着危险而今人不安的沉默。

    崔斯特叫醒了沃夫加，立刻带着他往南走，没有停下来吃任何东西。几分钟
之后，他们的马走到了最靠近的农舍旁。幸运地，那一晚没有月亮，除非细看才
能看出崔斯特是黑暗的族裔。

    “说说你们来这里做什么，然后给我滚！”在他们还没近到可以敲门之前，
从低矮的屋顶上传来一个威胁性的声音逼问道。

    崔斯特早就料到了。“我们是来解决夙怨的。”他毫不迟疑地回答说。

    “你们这一类的人在兔莓村会有什么敌人？”那个声音问。

    “在你们的村里？”崔斯特反驳说。“不是的，我们跟你们有共同的敌人。”

    上面突然发出悉悉筝翠的声音，然后有两个人手上拿着弓，从农舍的转角后
面出现了。崔斯特与沃夫加都知道有更多双眼睛（无疑地，也有更多的弓）从屋
顶上正对着他们，也许侧面也有。对于单纯的农夫来说，这些人算是有组织的，
这是为了担负起保卫家园的责任。

    “有共同的敌人？”角落的其中一个人（也就是刚才在屋顶上说话的人）问
崔斯特。“我很确定我以前没看过像你一样的人，也没过看你的巨人朋友！”

    沃夫加将艾吉斯之牙从肩上拿下来，使得屋顶上有些人发出不安骚动的声音。

    “我们是没来过贵村。”他坚决地回答时，并没有因为被这些人称作巨人而
受到刺激。

    崔斯特突然插嘴了，“我们的一个朋友在这里被杀了，死在森林中一条阴暗
的道路上。有人告诉我们说你们会当我们的向导。”

    农舍的门忽然开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从里面伸出头来。“那你们从林
中的鬼怪那里想要得到什么？”她生气地说。“别去打搅她，让她安安静静地过
吧！”

    崔斯特跟沃夫加对望了一眼，他们因为这个老太婆在他们意料之外的态度而
迷惑了。但是角落那个人的想法很明显跟她相同。

    “对的，别去惹她。”他说。

    “滚吧！”另外一个屋顶上看不见的人说了。

    沃夫加害怕这些人可能中了邪恶的蛊惑，而将自己战锤握得更紧了，但是崔
斯特在他们的声音中感觉到了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有人跟我讲过那个鬼怪的事情，这个阿嘉莎是个恶灵，”崔斯特镇静地告
诉他们。“是我听错了吗？善良的民众居然保护她。”

    “去，恶灵？什么才是邪恶的？”那个老太婆厉声说，她满是皱纹的脸跟身
体冲向沃夫加。野蛮人小心地向后踏了一步，虽然那个老人驼背的身躯只到他的
肚脐高而已。

    “那个鬼怪是在守护她自己的家，”角落的那个人补充说。“希望到那里的
人都受灾祸的诅咒！”

    “受灾祸！”老女人尖叫说，她靠得更近，对着沃夫加巨大的胸膛伸出了骨
瘦如柴的手指。

    沃夫加已经听够了。“退后！”他对着那个老太婆很有力地大喊。他拿艾吉
斯之牙往自己空的手一拍，血液奔流使的他的手臂与肩膀鼓了起来。老太婆尖叫
了一下，然后冲进房子里消失了，在恐惧中砰一声把门关上。

    “真可怜，”崔斯特小声说，他完全了解沃夫加的举动会造成什么后果。黑
暗精灵低身问到一旁，翻滚了过去，这时从屋顶上射下来的一枝箭插在原来他所
站之处的地面上。

    沃夫加开始动作，他也预料会有箭来。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个黑影从屋顶上
向他跳下来。这个强壮野蛮人的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了那个人，让他悬在半空中手
足无措，他的脚离地面足足有三尺高。

    在那一刻，崔斯特翻滚之后站了起来，位置就在房角那两个人的身前，两把
弯刀各指着一个人的喉咙。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将弓弦往后拉。更让他们害怕的是，
现在他们认出崔斯特是什么了，但就算他的肤色跟他地表上的近亲一样白，他眼
中的火光也会让这两人丧失所有的力气。

    几秒过去了，现在惟一看得见的动作就是三个走投无路的农夫在挣扎。

    “真是个不幸的误会，”崔斯特对那些人说。他后退一步，把双刀插回鞘中。

    “放他下来吧，”他跟沃夫加说。“轻轻地！”黑暗精灵马上又补充一句。

    沃夫加把那个人放到了地上，但是这个受惊的农夫还是跌到了泥土里，在恐
惧和敬畏中看着这个巨大的野蛮人。

    沃夫加脸上还是一副狰狞的表情，这只是要让那个农夫害怕而已。

    农舍的门再度打开了，那个小老太婆又出现了，这一次她胆怯了。“你们不
会杀害可怜的阿嘉莎吧，是不是？”她恳求说。

    “只要在她家的范围之外，她铁定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房角的那个人补充
说，他每说一个字，声音都在颤抖。

    崔斯特看了看沃夫加。“不会的。”野蛮人说。“我们是去看看她，跟她解
决一些事。但我们也确定不会伤害她。”

    “请告诉我们怎么走。”崔斯特请求说。

    房角的两个人面面相觑，他们在犹豫。

    “现在。”沃夫加对地上的那个人喊着说。

    “从交缠的桦树那里过去！”那个人马上回答。“路就在那里，走回东边！

    它很蜿蜒曲折，但是路上的树都清掉了！“

    “再见了，兔莓村，”崔斯特很有礼貌地说，然后深深一鞠躬。“真希望能
跟你们在一起久一点，以消除你们对我们的恐惧，但是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还
有很长的路要走。”他跟沃夫加跳上了马鞍，然后让坐骑掉转方向离开。

    “再等一下！”老太婆从后面叫住了他们。崔斯特与沃夫加回头看的时候，
马也都抬起了前脚。“告诉我们，你们这些无惧的，或是愚蠢的战士，”她恳求
他们说，“你们到底是谁？”

    “贝奥尼加之子沃夫加！”野蛮人向后大喊，他试着要保持一点谦逊的态度，
然而他的胸膛还是骄傲地挺了起来。“还有崔斯特。杜垩登！”

    “我曾经听过这些名字！”其中一个农夫突然认了出来而大叫说。

    “你们会再度听到的！”沃夫加向他们约定。当崔斯特继续前进的时候，他
停住了一会，然后才转身去追上他的朋友。

    崔斯特不太确定在阿提密斯。恩崔立正回头望向他们之时说出身份，而且又
泄漏了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否够聪明。但是当他看到沃夫加脸上骄傲的笑容时，他
决定不说出他的忧虑，让沃夫加好好的高兴一下。

    　　　　　　　　　　当兔莓村的灯光渐渐变小到只剩光点，沃夫加
就变得很严肃了。“他们似乎并不坏，”他对崔斯特说，“但是他们保护这个女
尸妖，甚至帮它取了名字！我们也许在背后留下了将来会对付我们的人。”

    “不会的，”崔斯特回答说。“兔莓村就像它所表现出来的一样；那是一个
朴实的小农村里面住着善良诚实的村民。”

    “但是阿嘉莎。”沃夫加抗议说。

    “这一带的乡间有几百个这样的小村落，”崔斯特解释说。“有许多没没无
名，大部份都不受这块土地的主人注意。但是我猜所有的这些村子，甚至深水城
的领主们，都听过兔莓村，还有绝冬森林里头的鬼怪。”

    “阿嘉莎让他们有名了起来。”沃夫加推断说。

    “而且无疑地，还给了他们某种程度的保护。”崔斯特补充说。

    “怎么有强盗敢行经在鬼怪出没之地的道路上？”沃夫加笑着说。“不过这
还真是一段奇怪的姻缘啊。”

    “这不关我们的事，”崔斯特说，他勒住了自己的马。“那个人所说交缠的
桦树就在这里了。”他指着一个许多桦树缠在一起的小树丛。绝冬森林在那后面
显得黑暗又神秘。

    沃夫加的马摊平了耳朵。“我们已经很靠近了，”野蛮人说，然后从马鞍上
滑下来。他们绑住自己的马，然后走进了树丛，崔斯特如同猫一般地安静，但是
沃夫加的体型对于那些紧密生长的树来说太大了，于是每走一步都发出了吱嘎声。

    “你真的要杀掉那个家伙吗？”他问崔斯特说。

    “除非必要，”黑暗精灵回答。“我们只是来这里拿面具的，而且我们也跟
兔莓村的那些人约好了。”

    “我才不相信阿嘉莎会自愿地将宝物交给我们。”沃夫加提醒崔斯特说。他
穿越了最后一排桦树，然后站在黑暗精灵身边，一个浓密橡树林的幽暗入口。

    “现在开始别出声音，”崔斯特低声说。他拔出了“闪光”，让刀发出的静
静蓝光带领他们走进黑暗之中。

    那些树似乎越来越靠近他们；林中死亡般的宁静只是让他们更在意脚一步声
的回响。即使是在最深的洞穴里活了好一段时间的崔斯特，也感受到了绝冬森林
的黑暗角落加在他身上的重量。邪恶在这里孵化，如果之前他或沃夫加对关于那
个女尸妖的传说有任何怀疑，那现在他们现在可能觉得传说还不如事实那么恐怖。

    崔斯特从腰包中拿出了一根细蜡烛，然后折成两半，一半给了沃夫加。

    “塞住你的耳朵，”他用唇语重复了马尔可的警告，“听到她的哀嚎，就意
味着自身的死亡。”

    即使在深深的黑暗中，他们还是很容易就认出了路，因为他们每走一步，加
在他们身上邪恶的光晕也跟着越来越重。走了几百一步之后，他们看见了火光。

    他们两人都直觉地蹲下采取防御姿势，来细察这个区域。

    在他们面前的是树枝形成的一个圆顶，这个树所搭成的洞窟就是女尸妖的巢
穴。惟一的入口是一个小洞，大小刚好够一个人爬进去。要用手脚去爬进有光的
地方这个想法一点都不让他们感到高兴。沃夫加把艾吉斯之牙拿在前面，想打出
另一道更大的门。他勇敢地走向那个洞窟。

    崔斯特在他身边，他不太确定沃夫加的点子可行性如何。崔斯特认为一个能
够活那么久的生物应该会对这么明显的侵入法有所防护。但是黑暗精灵在那一刻
也没有任何更好的主意，所以当沃夫加将战锤举过他头顶时，他向后退了一步。

    沃夫加两脚张得大大的以求取平衡，深呼吸使自己镇定，然后用全力将艾吉
斯之牙锤上目标。那个洞窟摇了一下；木块碎裂纷飞，但是黑暗精灵担心的东西
很快就成为事实了。因为当木壳破裂掉落之后，沃夫加的锤子就掉进了一个隐藏
着的网孔。他还没来得及收手，艾吉斯之牙跟他的手臂就都被缠住了。

    崔斯特看到一个影子越过里面的火光，又看见他的同伴正在危险当中，他一
点都不迟疑。他从沃夫加的腿底下钻过去，到了洞穴里面，他挥舞着双刀前进。

    在某个瞬间，闪光似乎砍到一个东西，但那东西好像不是实体。崔斯特知道
他砍的是异界中的生物。当他一进到洞穴中，突来的强光照得他头晕目眩，使他
不太能够站稳。然而他的镇定还是让他看出女尸妖跑到另一边的阴影中了。他翻
滚到墙边，背靠上墙撑住，然后爬起来用闪光盲目乱砍缠住沃夫加的东西。

    接着哀哭声开始了。

    它用让人骨头发颤的强度穿越了蜡的脆弱防护，榨干了崔斯特与沃夫加的力
量，使得令人昏乱的黑暗笼罩在他们身上。崔斯特重重地撞在墙上，沃夫加好不
容易挣脱了那个顽固的网子，向后跌入外面的黑暗中并且仰天倒下。

    崔斯特一个人在洞里，他知道他有大麻烦了。他挣扎着抵抗令他晕眩的模糊
景象以及头上的刺痛，试着要看清楚火光。

    但他看到了两打的火光，即使摇头也无法甩掉这些光线。他相信他已经脱离
哀嚎的影响了，他需要一段时间来认清这里的实际状况。

    阿嘉莎是个具魔力的生物，而魔法的保护，一些投射出的幻影，守护着她的
家。突然崔斯特面对着超过二十个、死去多时的女精灵扭曲的表情，她凹陷的面
颊上有些皮肤已经萎缩了，又有些拉长了，眼中没有任何一点生命的色彩或火光。

    但是那些眼球还是看得见，在这个欺骗性的迷宫中，比任何一个人看得都清
楚。崔斯特了解到阿嘉莎很清楚知道他的种族。她用独特的动作挥着手，嘲笑着
即将成为她手底下牺牲者的人。

    崔斯特知道女尸妖的这些动作是施法的准备。他还是被困在她的幻影中，黑
暗精灵只有一个机会。他要召唤他们种族天生具有的力量（并且在绝望中希望自
己猜对哪个才是真正的火）他造出一个黑暗结界投向火光，使树洞里面完全漆黑
了下来，崔斯特朝地上跌了下去。

    一道蓝色的光箭划破了黑暗！飞过趴着的黑暗精灵上方，穿过了墙。周围的
空气都发出嘶嘶声；他僵直白发的末梢开始舞动。

    阿嘉莎射出的强力魔法箭穿越黑暗的森林，把昏迷的沃夫加震醒了。“崔斯
特。”他呻吟着说，强迫自己站起来。他的朋友也许已经死了，洞穴中太黑，以
人类的双眼什么都看不儿。但是沃夫加毫不恐惧，片刻都没有思考过自身的安危，
他跌跌撞撞地走回洞穴。

    崔斯特爬到黑暗的边缘，用火的热力当作他的向导。他每走一步都挥舞着弯
刀，但是除了空气跟树洞的边缘没构到任何东西。

    然后很突然地，黑暗消失了，让他一个人暴露在门左边的墙中间。阿嘉莎正
看着他的幻影布在他四周，她已经在四周，她已经在准备第二次施法了。崔斯特
寻找着可以逃走的路，但是他看出阿喜莎似乎水是在看着他。

    房间的另一边，在应该是一面真正镜子的地方，崔斯特看到了阵个景象；活
夫加毫无防御地从那个低矮的入口爬进来。

    崔斯特没有迟疑的机会。他开始了解这个幻迷宫是如何布置的了，也能猜出
女尸妖大致的方向。他一边膝盖跑下，挖了一手的地土，然后用很大的角度抛向
洞穴的另一边。

    所有的幻影的以同样的方式反应，让崔斯特分不清那个才是他的真正敌人。

    但是不管真的阿嘉莎在哪里，她已经被洒到土了；崔斯特已经搞乱了她的魔
法。

    活夫加站稳了，他立刻拿战锤捶向靠门右右边的墙，然后反手将艾吉斯之牙
对着门对面的影像直接投掷出动飞过去，飞过了火土。艾吉斯之牙又一次砸进墙
壁里，打开了一个通往暗夜森林的洞口。

    崔斯特又浪费了一把匕首在对面的另一个影像上，当他在那里看到有一个东
西闪过去时，得到了一个线索，因为他看到反射出的沃夫加之影像。艾吉斯之牙
自动回到沃夫加手上之时，崔斯特全速跑向房间的后方。“帮我开路！”他大喊，
希望声音大到沃夫加能够听见。

    沃夫加了解了。他喊了一声“坦帕斯！”来警告黑暗精灵他要投了，然后再
度抛出了艾吉斯之牙。

    崔斯特低身一个滚翻，锤子呼啸着飞过他背上，砸中了镜子。房间中一半的
影像不见了，阿嘉莎在狂怒中尖叫着。但是崔斯特依然没有慢下来。他跳过了破
镜台以及玻璃碎块。

    直接跳进了阿嘉莎的藏宝室。

    女尸妖的尖叫直接变成了哀嚎，杀人的音波再度落到崔斯特与沃夫加身上。

    然而他们这一次事先有心理准备了，所以能够轻松地抵抗它的力量。崔斯特
爬到宝物堆那里，挖了一些金银珠宝放到袋里。沃夫加被激怒了，他带着破坏性，
疯狂地在洞穴里乱跑。很快地，原本是墙的地方都着起火来，刮伤造成的小血流
在沃夫加巨大的前臂上交错流着。但是野蛮人却不觉得痛，只感到狂野的愤怒。

    崔斯特的袋子几乎要满了，他转身要逃走，这时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差点因为自己没找到这样东西而松了一口气，他内心其实相当希望这个东
西不在这里，希望这样东西根本不存在。但是它就在这里，那是一个有着漠然五
官，毫不引人注意的面具，后面有一条带子让人可以把它系在脸上。崔斯特知道
它看来虽然平凡，但这一定就是马尔可所说的东西，如果他现在还有任何忽略这
样东西的想法，那也只是瞬间即逝。瑞吉斯需要他，如果要很快地到达瑞吉斯那
里，崔斯特就需要这个面具。黑暗精灵将它从宝物堆拿起来的时候还是无法掩饰
自己的叹息，他感觉到了这东西令人激动的力量。他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就把
它放进了袋子中。

    阿嘉莎不会轻易地放弃自己的宝物，当崔斯特从破镜那里跳回来的时候，他
所面对的幽灵太真实了。崔斯特抵挡住阿嘉莎狂乱的攻击时，闪光闪耀着凌厉的
光芒。

    沃夫加认为崔斯特现在需要他，他释放出疯狂的愤怒，他发现在这种困境下，
清醒的头脑是必要的。他慢慢地扫视了整个房间，举起艾吉斯之牙要作另一次投
掷。但是野蛮人发现他还没找出魔法幻影移动的规则，对于一打幻影的迷惑以及
害怕打到崔斯特，使得他不敢轻易出手。

    崔斯特轻松地在发狂的女尸妖身旁舞动，将她逼向宝藏室。他本来已经可以
砍中她，但是他要信守对兔莓村民的承诺。

    然后他将她逼到适当的位置了。他将闪光向前一挥，往前踏了两一步。阿嘉
莎咒骂着撤退了，她在镜台上绊倒，向后跌入黑暗中。崔斯特往门的方向转身。

    沃夫加看到真正的阿嘉莎以及幻影都不见了，他听见了她发出的咕噜声，也
终于看清这个房间的布局了。他准备好艾吉斯之牙，要作最后致命的攻击。

    “就这样算了吧！”崔斯特跑过他身边的时候对他喊着说，他用闪光的平面
拍了沃夫加的背一下，提醒他他们来此的目的以及他们的约定。

    沃夫加转身看他，但是敏捷的黑暗精灵已经出到外面夜色之中了。沃夫加转
身看阿嘉莎，她的牙齿露了出来，拳头紧握，站了起来。

    “请原谅我们闯进来。”他客气地说，然后深深鞠了一躬，深到让他能够跟
上外面的朋友逃到安全的地方。他跑过黑暗的小径，去追上闪光发出的蓝色光芒。

    女尸妖第三次的哀嚎传出，沿着小径向他们追过来。崔斯特已经跑出了痛苦
的范围，但是它造成的刺痛追上了沃夫加，将他打得失去平衡。他脸上的傻笑突
然间消失了，盲目地向前摔了出去。

    崔斯特转身试着要接住他，但是巨人将精灵撞开，继续往前摔出。他的脸撞
上了一棵树。在崔斯特能够过来帮忙之前，沃夫加就赶紧起身继续往前跑，他既
害怕又困窘，连呻吟都不敢发出。在他们身后，阿嘉莎无助地嚎叫着。

    当阿嘉莎第一声哀嚎顺着晚风飘过一哩左右来到免莓村时，村民就知道崔斯
特与沃夫加找到她的巢穴了。所有的人，包括小孩，都聚在房外听着之后的两声
哀嚎穿过夜空。现在更让人困惑的是，女尸妖连续而痛苦的嚎叫不断传来。

    “这些陌生人也不过如此！”其中一个人笑着说。

    “不，你错了，”老太婆说，她听出了阿嘉莎的音调有些不同。“那些是失
败的哀嚎。他们打败她了！他们成功，然后逃走了！”

    其他人静静地坐着研究阿嘉莎的叫声，然后很快就发现了老太婆的观察是事
实。他们无法置信地面面相觑。

    “他们说他们叫什么名字？”一个人问。

    “沃夫加，”另一个人回答说。“还有崔斯特。杜垩登。我以前就听过他们。”

    冰风谷三部曲

    第四章　光辉之城

    他们在黎明之前回到了大路上，朝向西方海岸与深水城前进。由于马尔可跟
阿嘉莎让他们耽误了，所以崔斯特与沃夫加现在专心在赶路上，他们知道如果救
援行动失败，半身人好友会遭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他们的马装上了马尔可的魔法
马蹄铁，健一步如飞。所有的风景对他们而言都像是一团模糊在往后卷动。

    他们在黎明之前都没有休息，在太阳高升到头顶之时也没停下来吃东西。

    “当我们上了向南行驶的船，我们就会得到所有我们需要的休息了。”崔斯
特对沃夫加说。

    野蛮人下定决心要把瑞吉斯救出，所以不需要任何激励的话。

    黑夜再度来临，马蹄霹啪的声响持续着没有断过。然后，当第二天的太阳在
他们背后升起，一阵带着盐味的和风吹来，充满了空中，光辉之城深水城的高塔
出现在西方的地平线上。两人停在巨大而惊人的住宅区东界的高崖上。如果那一
年稍早，沃夫加望着五百哩外的路斯坎时，算是有点吃惊的话，那他现在根本就
是目瞪口呆。因为北地的珍宝深水城，是整个被遗忘的国度中最大的港口，足足
有路斯坎的十倍大。即使是在高墙中，它还是慵懒地无尽延伸到海岸，许许多多
的尖塔，高高地插进了海上迷雾中，挡住了他们两人的视线。

    “会有多少人住在这里？”沃夫加对崔斯特叹道。

    “在城墙里面的，有你们部族的人口一百倍之多。”黑暗精灵解释说，他注
意到沃夫加开始担心了。城市超出了这个年轻人的经验范围；上次进入路斯坎，
简直是以灾难收场。而这次是深水城，有十倍的人口，十倍引起人兴趣的事情，
也有十倍的麻烦。

    沃夫加向后退了一点点，崔斯特没有选择，只能信赖这个年轻战士。黑暗精
灵自己也左右为难，他还有自己个人的仗要打。他极度小心谨慎地从腰包中拿出
了面具。

    沃夫加了解到，是决心引导了黑暗精灵犹豫的行动，他用诚挚怜悯的眼光看
着他的朋友。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这么勇敢，即使瑞吉斯的性命取决于他的行动。

    崔斯特将这个看似平凡的面具在手上翻来翻去，他有些怀疑它的魔法强到什
么程度。他能够感觉到这不是普通的东西；它的力量让他敏感到手有些麻。这只
会剥夺他的外貌吗？还是会夺去他的整个身份呢？他有听过这类的事情，有些人
预期戴上面具是件好事，结果一旦戴上就永远拿不下来了。

    “也许他们会接受你原本的样子。”沃夫加充满希望地建议说。

    崔斯特叹了一声，然后微笑了，他已经下了决定。“不可能的，”他回答。

    “深水城的士兵不会让一个黑暗精灵进去，也没有船长会帮忙将我送到南方。”

    他没有再作任何迟疑，就戴上了面具。

    刚开始一段时间中，什么事也没发生，崔斯特开始怀疑是否他的担心都只是
空想而已，是否关于这个面具的传说都只是谎言而已。“什么也没发生，”几秒
钟之后他不太轻松地笑着说，声音中却带有一点松了口气的味道。“这个没什么
用——”崔斯特注意到沃夫加惊讶的表情时，他无法继续说下去了。

    沃夫加摸了摸自己的背包，找出一个闪亮的金属杯。“看看。”他拿这个权
充镜子递给了崔斯特。

    崔斯特颤抖地接过了这个杯子——当他看到自己的手已经不再是黑色的时候，
他颤抖得更厉害了，然后他把杯子举到脸旁。虽然在晨光中反射出的影像很模糊，
对黑暗精灵适合夜晚的眼睛来说又更模糊了，但是崔斯特不可能看错自己眼前的
景象。他的五官依然没变，但是他的黑皮肤上现在散发着地表精灵的金色光芒；
他曾经全白的长发，透出金黄的光泽，闪亮到好像捕捉住阳光不放一样。

    只有崔斯特的眼睛还是保持原状，那是两池深邃又灿烂的淡紫色。没有魔法
能够掩盖住这光芒，崔斯特感觉到松了一小口气，至少他内心的灵魂样貌还没被
改变掉。

    但他还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么大的改变。他有些困窘地望着沃夫加，想要获
得肯定。

    沃夫加的表情变得有点不太开心的样子。“用我所知道的任何标准来看，看
起来都像是另一个英俊的精灵战士，”他回答崔斯特询问的眼光。“当你走过的
时候，一定会有一两个女孩子红着脸把视线转到别处。”

    崔斯特看着地面，试着要隐藏他对这个评价所感到的不安。

    “但是我不喜欢。”沃夫加继续诚恳地说。“一点也不喜欢。”崔斯特回头
不太舒服地看着他，几乎是到了羞怯的地一步。

    “我更不喜欢别人这样看你，以及你内心受到的折磨。”沃夫加继续说，很
明显他的心情已经有些乱了。“我是一个曾经无惧地与巨人和龙争战的战士。但
是如果要我跟崔斯特。杜垩登打一场的话，我可能会吓得脸色发白。记住你自己
是谁，高贵的游侠。”

    一丝微笑浮现在崔斯特的脸上。“谢谢你，我的朋友。”他说。“在所有我
曾经面对过的挑战中，这一个也许是最大的试炼。”

    “我宁愿你没有这个东西。”沃夫加说。

    “我也是一样，”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们转身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肌
肉结实高大，正走向他们。他似乎很普通，穿着简单的衣物，挂着仔细修剪过的
黑色胡须。他的头发也是黑的，然而边上有银色的斑点。

    “你们好，沃夫加以及崔斯特。杜垩登，”他一面优雅地鞠躬一面说。“我
是克尔班，马尔可的好友。哈贝尔家族中最尊贵的人嘱咐我看顾你们的到来。”

    “你是巫师？”沃夫加问，他不是故意放大声音说出他的想法的。

    克尔班耸耸肩。“我是管理森林的人，”他回答说，“我热爱绘画，但是我
必须说我画得不是很好。”

    崔斯特观察了一下克尔班，对于他说的两种答案都不太相信。这个人身上带
有一种贵族气息，一种领主才会有的特殊礼节和自信。在崔斯特看来，他至少跟
马尔可是平起平坐的。如果这个人真的喜欢画画，崔斯特丝毫不会怀疑他是在北
地中最精通这门艺术的人之一。“你要为我们当深水城的向导吗？”

    “我要当带你们去找另一位向导的向导。”克尔班回答说。“我知道你们的
任务与需要。本来在这么晚的时候要找到一艘船载你们，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
你们知道要去哪里询问。夹吧，到南门去，我们会在那里找到一个清楚这些事的
人。”他们在一小段距离外，找到自己的坐骑，带领他们走一条捷径到南边去。

    他们通过了保护住城市东面的山崖，最高的地方至少有一百尺高。在山崖渐
渐地降到海平面去的地方，他们发现了另一道城墙。克尔班在那里转弯背向城市，
指出了一个杂草蔓生的山丘，顶上只有一棵柳树。

    当他们冲上小山之时，一个矮小的人从树上跳了下来，他黑暗的眼睛紧张地
四处瞪视。从衣着可以看出他不像是穷人，他们靠近时，这个人的不安更增加了
崔斯特的疑心，认为克尔班不像他自己介绍的那么简单。

    “啊，欧帕，你来真是太好了。”克尔班随口说说。崔斯特与沃夫加交换了
会心的微笑；这个人根本没有选择来不来的余地。

    “你们好，”欧帕很快地说，他希望赶紧敷衍一下结束这码子事。“我已经
预定了船位。你们有钱付吗？”

    “什么时候出发？”克尔班问。

    “一星期之内上欧帕回答说。”海岸舞者号一个星期之内出发。“

    克尔班没有漏看崔斯特与沃夫加交换的忧虑眼神。“太久了，”他告诉欧帕
说。“港口的每一个水手都欠你一份情。我的朋友不能等。”

    “安排也需要时间，”欧帕辩驳说，他的声音提高了。但是之后，他好像突
然想起跟自己讲话的是谁，他缩了回去，眼光看着地面。

    “太久了，”克尔班平静地又说了一次。

    欧帕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想要找到解决的办法。“杜德蒙，”他说，他充满
希望地看着克尔班。“杜德蒙船长今晚带领海灵号出发。你们找不到一个比他更
正直的人了，但是我不知道他这次会航行到多南方去。价格也会很高。”

    “啊，”克尔班微笑了，“但是别害怕，我的小朋友。我今天就可以付给你
一样东西。”

    欧帕怀疑地看着他。“你说要付我金子。”

    “比金子还要好，”克尔班回答说。“我的朋友们从长鞍镂到这里只花了三
天，但是他们的马却没有流过一滴汗！”

    “你要给我马？”欧帕反问说。

    “不，不是马，”克尔班说。“而是马蹄铁。让马能像风一样飞驰的马蹄铁！”

    “我是在跟水手们做生意，”欧帕鼓起他所敢鼓起的最大勇气抗议说。“那
些马蹄铁对我有什么用？”

    “平静下来，平静下来，欧帕，”欧帕轻轻地说，还眨了一下眼。“还记得
你兄弟的事吗？你一定能找到一些方法把魔法马蹄铁换成钱的，我知道。”

    欧帕深呼吸了一下，呼去他所有的愤怒。克尔班很明显地已经把他逼到角落
了。“叫这两个人到美人鱼之臂去，”他说。“我会看看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

    他一面说，就一面转身走下小丘，往南门的方向去了。

    “你应付他应付得很轻松，”崔斯特评论说。

    “我拥有一切的优势，”克尔班回答。“欧帕的兄弟们在城中是个显赫的家
族。有时候这件事对欧帕来说是巨大的利益。但有时也是阻碍，因为他必须小心
不把公共事务上的麻烦带给他的家人。”

    “但是关于这件事情已经说得太多了，”克尔班继续说。“你们把马留下来
给我。现在出发去南门吧。卫兵会告诉你们如何到码头街，在那里你们可以很轻
易找到美人鱼之臂。”

    “你不跟我们一起去？”沃夫加问，他从马鞍上滑了下来。

    “我有其他事要办，”克尔班解释说。“你们自己去比较好。你们会很安全
的；欧帕不敢违抗我，我也认识杜德蒙船长，他是个很坦率的讨海人。深水城中
陌生人很常见，特别是在码头区。”

    “但是跟画家克尔班一起走的陌生人会吸引人的注意。”崔斯特用幽默的讽
刺推论着。

    克尔班笑了，但是没有回答。

    崔斯特也从鞍上跳了下来。“这些马要送回长鞍镇去吗？”

    “当然喽。”

    “我们都很感谢你，克尔班。”崔斯特说。“你帮助我们非常多。”崔斯特
思考了片刻，然后看了马一眼。“你一定知道马尔可加在这些马蹄铁上的法力是
不能持久的。欧帕不会因为这项交易而获利。”

    “这很公平，”克尔班笑着说。“那个人做了很多诈骗的生意，我跟你保证。

    也许这个经验会教导他谦逊，让他知道他的做法是错误的。“

    “也许吧。”崔斯特说，他鞠了一个躬，然后跟沃夫加开始下山丘。

    “随时小心，但别动声色，”克尔班在他们身后喊着说。“在码头上不是没
有恶棍无赖，但是维持秩序的治安队员一直都会在。很多新来者的第一个夜晚是
在地牢里过的！”他看着两人未下小丘，并且就像马尔可一样，想起了多年以前
他自己走在冒险长路的时候。

    “他把那个人吓得半死，”当两人走出了克尔班所能听到的范围之外，沃夫
加对崔斯特说。“他真的只是个画画的？”

    “比较像是个巫师很强的巫师，”崔斯特回答说。“我们又欠了马尔可一份
情，他运用影响力让我们一路走得更为顺利。留心我的话：”一个画画的绝对压
制不住像欧帕一样的人！‘“

    沃夫加回头看山丘，但是克尔班与马匹都已经不见了。就算他对魔法的知识
极为有限，他还是看出除了魔法以外没有东西会让克尔班与三匹马如此迅速地移
离那一带。他微笑着摇了摇头，再度对于这个广大世界不断显现给他看的形形色
色古怪人物感到惊奇。

    　　　　　　　　　　崔斯特与沃夫加沿着南门卫兵告诉他们的方向
走，很快就漫步在码头的街上了，那是一条穿过城南整个深水港的长长巷道。鱼
腥味跟盐味充满了他们的鼻腔，海鸥在头上泣诉着，来自被遗忘的国度、各个地
区的水手眼佣兵到处走来走去，有些忙着工作，但是大部份都在岸边作向南长途
航行前的最后休息。

    码头街很适合这一类的狂欢；每一个街角都有一家酒馆。但是不像在很久以
前领主就任由暴民们盘据的路斯坎码头，深水城的码头街并不是一个没有秩序的
地方。深水城是拥有各种法律规定的都市，而深水城有名的城防组织“警备团”

    成员也无时无刻出现在视野内。

    这里充满了强壮的冒险家，身经百战的战士冷酷地拿着他们熟练的武器。崔
斯特与沃夫加发现仍有许多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他们经过的时候几乎每一个人
都转过头来看。崔斯特摸了摸面具，他开始担心这个东西也许脱落了，会使他向
这些惊讶的旁观者显露出他的本来面目。但是他一检查完，就驱散了他的害怕，
因为他的手还闪耀着地表精灵的金色光辉。

    当崔斯特转身要向沃夫加确认面具是否还对他的脸庞有效时，他几乎要大声
地笑了出来，因为黑暗精灵看出众人目瞪口呆看的对象并不是他。他这几年跟沃
夫加太亲近了，以至于对于沃夫加的身材已经习惯了。他几乎有七尺高，肌肉发
达并且一年比一年更加结实，他以一种真诚自信的轻松态度，大步踏在码头街上，
艾吉斯之牙在一边肩膀上规律地跳动着。就算站在整个世界最优秀的战士当中，
这个年轻人还是鹤立鸡群的。

    “总算有一次不是我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了。”崔斯特说。

    “把面具拿掉，精灵，”沃夫加回答，他的脸因充血而泛红。“然后让他们
别再盯着我看了！”

    “我是想，但为了瑞吉斯不得不戴着。”崔斯特回答时眨了一下眼睛。

    美人鱼之臂跟深水城这一区大部分的酒馆都大同小异。空气中漂浮着叫嚣与
欢乐声，空气巾弥漫着便宜麦酒与葡萄酒的厚重气味。一群吵闹而粗暴的人互相
推挤，并且口头上不断互相咒骂，挤在门前。

    崔斯特担心地看了看沃夫加。这是年轻人第二次来到这种场所。上一次是在
路斯坎的弯短剑酒馆，沃夫加在一场斗殴当中，一个人捣毁了整问酒馆，打倒了
大部份当地的老主顾。沃夫加执着于荣誉以及勇气的理念，在酒馆这个毫无原则
的世界中显得格格不入。

    欧帕从美人鱼之臂里面出来，穿越了拥挤的人群。“杜德蒙坐在吧台上，”

    他用嘴角轻声地说。他走过崔斯特与沃夫加身边，故意表现得好像不注意他
们。

    “他很高；穿着蓝色外衣，有黄色的胡子。”欧帕补充说。

    沃夫加要回应，但是崔斯特要他继续往前走，他了解欧帕不希望泄漏跟他们
之间的关系。

    当崔斯特与沃夫加大一步向前走之时，人群就分成两边，所有人的眼光都直
接落在沃夫加身上。“邦戈会打败他的！”其中一个人在两个伙伴向吧台移动的
时候说。

    “但这会很值得一看。”另一个人笑着说。

    黑暗精灵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些对话，他再次看了看自己巨大的朋友，注
意到沃夫加的体型总是让他自己陷入这类的麻烦之中。

    美人鱼之臂里面的陈设很普通。空气中充满了外国烟草燃烧的烟气，以及不
太新鲜的麦酒味。几个醉了的水手脸朝下地倒在地板上，或坐着靠在墙边，而其
他人跌跌撞撞洒出酒的时候（通常是洒在清醒的顾客身上）那些人的反应是把洒
酒的人推到地板上。沃夫加怀疑这当中，有多少人错过了他们的船期。他们会在
这里摇摇晃晃地走到钱都用尽，最后因为身无分文以及无家可归，而被抛在街上
吗？“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了一个城市内部的污秽处。”沃夫加对崔斯特耳语说。

    “两次都让我想起走在宽阔道路上的快乐！”

    “你喜欢碰到地精跟龙吗？”崔斯特轻松地反驳说——他带着沃夫加走到吧
台旁的空桌边。

    “比这个地方好多了。”沃夫加回答说。

    在他们坐下之前，一个女侍走到他们身边。“你们要点什么？”她心不在焉
地问，早就对她所服务的客人失去了兴趣。

    “一杯白开水。”沃夫加粗鲁地说。

    “再来一瓶酒。”崔斯特很快地补充说，拿出了一个金币化解女人脸上突然
皱眉的表情。

    “那个人一定就是杜德蒙了，”沃夫加说，他刻意避开了因为他对待女侍的
态度而将要招致的责骂。他指着靠在吧台边上的一个高大男人。

    崔斯特立刻起身，想要小心地办完他们的事，并且尽可能快速地离开酒馆。

    “别离开这张桌子。”他对沃夫加说。

    杜德蒙船长并不像其他美人鱼之臂的顾客。他又高又挺，是一个习于跟绅士
淑女们吃饭的文雅人士。但是就像所有船停在深水港的船长一样，特别是在要出
发的那一天，杜德蒙会把大部份时间花在岸上，留心的盯着他有价值的船员们，
以防止这些人被关到深水城人满为患的监狱中。

    崔斯特挤到船长的身边，不理会酒保询问性的眼神。“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
友。”他轻声地对杜德蒙说。

    “我才不会把欧帕算进我的朋友里面，”船长不经意地回答着。“但是我发
现他对你那朋友的体型与力量的描述并没有夸大其词。”

    　　　　　　　　　　杜德蒙并不是惟一一个注意到沃夫加的人。就
像深水城这一区的其他酒馆（以及这世界上大部份的酒吧）一样，美人鱼之臂里
面也有一个老大。在吧台栏杆边上，一个名叫邦戈的巨大胖子，从沃夫加走进门
来的第一分钟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邦戈非常不喜欢这个人的外表。在强壮的肌
肉之外，沃夫加优雅的一步伐以及轻松地拿着巨大战锤的样子显露出超乎他这个
年龄所应有的经验。

    邦戈的支持者们由于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围绕在他身边，他们扭曲的笑容以及
口中散发的啤酒气味激励了老大开始行动。平常都自信满满的邦戈这一次却必须
要努力控制自己的忧虑。他在这间酒馆称霸的七年之间，曾经被打败过许多次。

    他的骨架现在弯了下来，好几打骨头肌肉曾经断裂撕裂过。看到沃夫加不得
了的外表，邦戈开始打从心底怀疑自己即使在年轻力壮时，搞不好也打不赢这一
场架。

    但是美人鱼之臂的常客们现在都抬头看着他。这是他们的地盘，他是他们的
老大。他们提供他免费的食物与饮料，他不能让这些人失望。

    他一口气把整杯酒干了，然后逼自己离开吧台边。他对自己的支持者咆哮了
一声来向他们保证，然后硬着心肠把任何挡在路上的人抛向一边，往沃夫加走去。

    在这群人开始移动之前，沃夫加就知道他们会蜂拥而至了。这个场景对年轻
的野蛮人来说太熟悉了，他完全预料到了他会又一次跟在路斯坎的弯短剑一样，
因为他的体型而被挑出来当作目标。

    “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邦戈双手插在腰上居高临下轻蔑地问坐着的沃夫
加。其他的小混混团团围住了桌子，将沃夫加包在圈中。

    沃夫加的本能要他站起来把这个自大的胖子直接打到地上。他并不害怕邦戈
的八个朋友。他认为这些人只是一些需要首领在后面鼓动的懦夫。如果一击就把
邦戈打倒（沃夫加知道他做得到）那么其他人在出手之前就会犹豫，而在像沃夫
加一样的人面前犹豫将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但是这几个月来，沃夫加已经学到了控制脾气，也学到了“荣耀”更广泛的
定义。他耸耸肩，没做出任何看起来像是威胁的动作。“我只是找个地方喝喝东
西，”他冷静地回答。“你又是谁？”

    “我叫邦戈。”胖子说，他说每个字的时候都口沫横飞。他骄傲地挺起胸膛，
就好像他的名字对沃夫加来说有一些意义一样。

    将邦戈的口水从脸上擦去的沃夫加，又一次必须去对抗自己的战斗本能。他
提醒自己，他跟崔斯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谁说你可以到属于我地盘的酒吧来？”邦戈咆哮着说，他想（他希望）自
己能够把沃夫加逼成采取守势的一方。他环顾了一下朋友们，那些人都弯下腰，
靠得离沃夫加更近了，更增加了威胁性。

    沃夫加推想崔斯特会谅解他必须打倒这个家伙，他的拳头绷紧了。“一击就
够了……”他悄悄地自言自语说，环视了一下周围那些可恶的家伙，那是一群必
须不省人事地趴在地板角落，看来才今人比较舒服的家伙。

    沃夫加赶紧想象瑞吉斯的样子来抑制住自己涌出的愤怒，但是他无法忽视自
己的手已经紧紧抓着桌子边缘，使得指节因缺血而开始泛白。

    “船位帮我们安排好了吗？”崔斯特问。

    “都帮你们保留好了，”杜德蒙回答说。“海灵号上面有位子给你们，我也
很欢迎增加的人手，以及战斗时增加的武器，特别欢迎老练的冒险者。但是我怀
疑你们可能跟不上我的船期。”他抓住崔斯特的肩膀，让他转过去看到沃夫加的
桌子那里正在酝酿的一场纷争。

    “那是酒馆的老大跟他的同伙，”杜德蒙解释说。“然而我会赌你的朋友赢。”

    “你的钱押对地方了，”崔斯特回答，“但是我们没有时间……”

    杜德蒙将崔斯特的视线引导到酒馆中一个阴暗的角落，那边有四个男人很有
兴趣地静静坐着看即将发生的骚乱。“警备团，”杜德蒙说。“打一架，你的朋
友就必须在地牢过一夜。我没办法等你们。”

    崔斯特在酒馆当中寻找了一下，想要找到解决方法。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沃
夫加跟那些恶棍的身上，饥渴地期盼着。黑暗精灵知道如果他现在走过去，反而
会让整件事爆发。

    邦戈肚子往前凸，离沃夫加的脸只有几寸，这是为了给他看一条刻了上百道
痕迹的宽腰带。“每一道痕迹都代表一个被我打败的家伙，”他夸口说。“让我
今晚在牢里有点事做吧！”他指着环扣旁边特别大的一条痕迹。“我杀了这家伙。

    压扁他的头真是过瘾。这花了我五个晚上才刻好。“

    沃夫加紧握的拳头放松了，他不太在意邦戈所说的东西，但是他知道现在的
行动将会招致的潜在后果。他还有船要赶。

    “也许我是来看邦戈的，”他说，他抱住了双臂往后靠回椅子上。

    “把他干掉！”其中一个混混喊着说。

    邦戈邪恶地看沃夫加。“来找我打一架吗？”

    “不，我不是这么想，”沃夫加反驳说。“打一架？不，我只不过是出来见
识这个广大世界的少年罢了。”

    邦戈没办法隐藏他的困惑。他环顾了一下他的朋友们，这些人也只能耸肩回
应他。

    “请坐。”沃夫加建议说。邦戈一动也没动。

    沃夫加身后的恶棍用力戳了他肩膀一下，问道：“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沃夫加必须很清醒地制止自己的拳头挥出去砸烂这个恶棍肮脏的手指。但是
现在他已经能掌握自己了。他向敌方巨大的领袖靠了过去。“我不是来打架；我
是来看的。”他静静地说。“也许有一天，我会认为自己有资格挑战像邦戈这一
类的人，那一天我就会回来，因为我很确定到了那一天你还会是这间酒馆的老大。

    但是恐怕那是多年以后了，我还有很多要学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来？”邦戈逼问，他的自信满溢了出来。他将身体倾向沃夫加
的上方，带着威胁性地靠近。

    “我是来学习的，”沃夫加回答。“透过观察深水城最顽强的战士来学习。

    来看看邦戈怎样表现自己，并且处理他周遭的事情。“

    邦戈站直了身子，环视了一下他焦急的朋友们，那些人急到几乎靠在桌子上
了。邦戈咧开他差不多无牙的嘴得意地笑，这照惯例是他痛殴一个挑战者之前的
表情，恶棍们都紧张了起来。但是接着他们的老大吓了他们一跳，他拍了拍沃夫
加的肩膀，是用对待朋友的那种拍法。

    叹气声充满了酒馆，因为邦戈拉出一张椅子，去跟这个今人印象深刻的年轻
人分享一杯酒。

    “给我滚开！”胖子对他的伙伴们大吼。他们的脸在失望以及困惑中扭曲了，
但是他们没胆违背这个命令。在沃夫加后面的人这一回又善意地戳了他一下，然
后跟着其他人跑回了吧台。

    “很聪明。”杜德蒙对崔斯特评论说。

    “对他们两人而言都是，”黑暗精灵回答，他松了一口气地靠向吧台。

    “你在城中还有别的事情吗？”船长问。

    崔斯特摇了摇头。“没有了。把我们送上船吧，”他说，“我害怕深水城只
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百万颗星辰充满了无云的天空。它们从天鹅绒似的穹苍延伸下来，与远处深
水城发出的点点光芒交融成一片，使得北方的地平线隐隐发红。沃夫加发现崔斯
特在甲板上，静静地坐在海所带来的摇晃中的宁静。

    “我会想要回到那里。”沃夫加说，他跟随着朋友的视线望向已经远去的城
市。

    “去摆平一个醉汉，还有他可恶的朋友们。”崔斯特下结论说。

    沃夫加笑了，但是当崔斯特转向他，他突然停了下来。

    “那会有什么结果？”崔斯特问。“然后你就取代他的地位，成为美人鱼之
臂的老大吗？”

    “我一点也不羡慕那种生活。”沃夫加回答，他又一次笑了，然而这次不是
很舒服。

    “那就把那个位子留给邦戈吧。”崔斯特说，他转回去看城市的灯火。

    沃夫加的微笑又一次消失了。

    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过去了，惟一的声响就是波浪打在海灵号船头所发出
的。崔斯特突然有一个念头，他将闪光抽出了刀鞘。这把精工打造的弯刀在他手
上活了起来，在星光中闪耀的刀刃让这把刀得名，并且具有迷人的魅力。

    “这把刀跟你很配。”沃夫加评论说。

    “它是个好伙伴。”崔斯特承认说，他仔细地检视沿着刀身刻的精巧花纹。

    他还记得另一把自己曾拥有的魔法武器，那是他在跟沃夫加一同杀掉的那头
龙的巢穴中得到的。那把刀也曾是个好伙伴。它上面带着寒冰的魔法，被锻造为
对火焰生物特别有效的利器，也能够让主人不受火焰侵袭。它曾经帮助主人崔斯
特很多，甚至在已经不可能幸存的情况下救了他，使他免于被恶魔之火痛苦地烧
死。

    崔斯特将视线转回沃夫加身上。“我正在想我们杀掉的第一头龙，”他对野
蛮人充满疑问的眼神解释说。“你跟我两人单独在冰穴中对抗冰亡，很强大的敌
人。”

    “它本来可以干掉我们的，”沃夫加补充说。“如果不是刚好幸运地有一条
大冰柱悬在龙背的上方。”

    “幸运？”崔斯特回答说。“也许是吧。但我敢说，在大部份的情况下，幸
运只是一个真正战士在执行正确行动时的一点优势罢了。”

    沃夫加轻松地接受了这个恭维；他就是打下冰柱杀掉龙的人。

    “可惜的是，我已经失去了从冰亡穴中夺得的弯刀，要不然就可以跟闪光凑
成一对作伴了。”崔斯特说。

    “对呀，”沃夫加回答说，他因为想起了当年跟黑暗精灵并肩冒险，脸上泛
起了微笑。“哎，那把刀跟布鲁诺一起掉进格伦峡谷了。”

    崔斯特停下来眨了眨眼，好像冰水被泼到他的脸上一样。一道影像瞬间淹没
了他的整个脑中，让他充满希望同时又极度惧怕。那是布鲁诺。战锤在燃烧的龙
背上缓缓落入峡谷深处的景象。

    一头燃烧的龙！

    这是沃夫加第一次发现到在他素常镇静的朋友声音中出现了一丝颤抖，崔斯
特刺耳地叫道：“布鲁诺拿了我的刀？”

    冰风谷三部曲

    第五章　灰　烬

    房间是空的，火微微地燃烧着。这个身影察觉了门半开的房间里有灰矮人，
但是他必须冒这个险。坑道的这一区挤满了太多的灰色人渣，他如果没有伪装的
话很难继续走下去。

    他从主甬道溜了进去，蹑着脚经过那扇门边走到了火炉旁。他跪在火炉前面，
将精工打造的秘银斧放在身边。余烬的微光让他本能地畏缩了，然而他将手指伸
进这些灰之时却没有感受到痛苦。

    几秒之后他听到刚才那扇边门被打开，他将一把灰抹在脸上，希望能够盖住
他的红胡子破绽以及长鼻子上苍白的血肉，直到鼻尖。

    “你在那里做什么？”他后方传来低沉的声音。

    这个脸上沾满了灰的矮人向火炉里面一吹，小小的火焰燃了起来。“我有点
冷，”他回答说。“我需要休息。”他站起来转身，举起身旁的秘银斧。

    两个灰矮人穿过房间来到他面前，武器还插在鞘中。“你是谁？”其中一个
问道。“你不是麦寇达族的，也不属于这些坑道！”

    “我是特理克族的嘟嘟，”矮人乱诌说，他用的是当天早上他所砍倒的灰矮
人之名。“我本来在巡逻，结果迷路了！真高兴我找到一个有火炉的房间，”

    两个灰矮人面面相观，然后怀疑地转回来看这个陌生人。这几个星期中他们
有听说过传言，自从他们当作神来侍奉的黑龙烁影死亡之后，在比较外面的坑道
就常发现被杀的灰矮人，大部份身首异处。而且为何这家伙只有一个人？其他的
巡逻队员呢？特理克族的人当然清楚的知道不该踏进麦寇达族的坑道中。

    而他们也注意到了，为何这家伙的胡子有一小块是红色的？

    矮人马上就知道他们起疑了，也知道他没办法一直装下去。“我有两个族人
死了！”他说。“是被黑暗精灵杀的。”当他看到灰矮人睁大了眼睛时，他笑了。

    光是提到黑暗精灵就会把这些灰矮人吓得倒退几步并且给矮人几秒多余的时
间。

    “但是很值得，”他宣称说，然后将秘银斧高高举到头上。“我找到了一把
很不错的武器！瞧见了吗？”

    当其中一个灰矮人往前倾，对这闪亮的武器产生了敬畏之意，这个红胡子的
矮人马上给他更近看的机会，把残酷的斧锋深深地劈进他的脸上。另一个灰矮人
才把手放到剑柄上，斧头就反手一击，将斧柄戳进了他的眼睛。他向后跌，晕眩
地摇晃着，但是他透过一阵模糊的疼痛知道他的生命结束了，一秒之后秘银斧从
侧面劈开了他的脖子。

    又有两个灰矮人从小房间冲了进来，他们手上的武器已经拔出。“来人啊！”

    其中一个人大喊，跳进战局。另一个人往门的方向冲。

    幸运又再一次跟红胡子的矮人同在了。他用力地踢了地上的一样东西，这个
东西滑向逃走的灰矮人，在同时，他又用金盾挡住了敌手的一击。

    逃走的灰矮人离甬道只有两步了，这时有一个东西滑过了他的双腿中间，害
他绊倒摔了个狗吃屎。他马上就想要站起来，但是他迟疑了，他挣扎着压抑不断
分泌出的胆汁，因为他看见了是什么东西绊倒了他。

    那是他族人的头。

    红胡子的矮人一转身闪过了另一次攻击，冲过房间用后敲了一下跪着的灰矮
人，让这个不幸的家伙飞出去撞上石墙。

    但是矮人因为冲得太急而失去平衡，所以当另一个灰矮人赶上他的时候，他
一只脚跪在地下。这个入侵者将盾向后一挥，罩在上方挡住了灰矮人往下的一砍，
然后他的斧头反手低砍，目标是对方的双膝。

    灰矮人及时往后一跳，一条腿上有了伤痕，在他完全恢复过来进行反击之前，
这个红胡子的矮人就已经站起来准备出招了。

    “你的骨头会留给食腐尸的生物吃！”矮人咆哮道。

    “你是谁？”灰矮人问道。“当然绝对不是我们族人！”

    矮人擦满了灰的脸上露出了白色的微笑。“我是战锤族的，”他大吼，然后
将盾上的纹章现给对方看，那是战锤族溢出泡沫的酒杯纹章。“我是布鲁诺。战
锤，秘银之厅的正统君王！”

    布鲁诺看到灰矮人的脸变得惨白，他轻轻地笑了。灰矮人往后跌向小房间的
门，知道自己无法跟这么强的对手匹敌。他在绝望中转身逃跑，试着把身后关着
的门撞开。

    但是布鲁诺已经猜到灰矮人心里在想什么了，在门关上之前，他重重的靴子
就已经踏了进去。他用肩膀撞上坚硬的木头，让灰矮人向后飞进小房间，撞开了
一张桌子与椅子。

    布鲁诺自信地大踏一步走进去！他从来在一对一的战斗中害怕过。

    灰矮人无路可逃，只好疯狂地回身扑向他。他的盾在前头，剑高举在头上。

    布鲁诺轻松地挡住了这向下的一砍，然后将斧头砍在灰矮人的盾上。那个盾
也是秘银做的，斧头砍不进去。但是布鲁诺的力量太大，盾牌上手握的皮带被振
断，灰矮人的手臂一时麻木，无助地垂下。灰矮人在恐惧中尖叫，将他的短剑横
过胸前保护门户大开的侧翼。

    布鲁诺用盾牌跟上灰矮人拿剑的手臂，对这个敌人的手肘一推，结果灰矮人
失去了平衡。布鲁诺同时挥出疾如雷霆的一斧，致命的斧锋滑过了灰矮人倾斜的
肩膀。

    第二个砍下的头掉落在地板上。

    布鲁诺对于这干得好的一击喃喃赞许，然后走回大房间。门旁的灰矮人刚刚
恢复意识，这时布鲁诺走到他身边用盾一砸，他往后又撞上石墙。“二十二个。”

    他对自己喃喃地说，他不断在计算这几个礼拜他所解决的灰矮人数目。

    布鲁诺偷偷窥视外面的甬道，空无一人。他轻轻地关上了门，走回火炉边去
补妆。

    之前布鲁诺在燃烧的龙背上坠入格伦峡谷底，随后就失去了意识。当他张开
眼睛时，他自己也很惊讶。他一环顾四周，就知道龙已经死了，但是他无办法了
解还躺在闷烧冒烟的尸体上的他为何没被烧死。

    他身旁的峡谷既寂静又黑暗；他猜不到自己昏迷了多久。然而他知道，如果
他的朋友们成功地逃了出去，那他们一定是从后门走到了安全的地表之上。

    而崔斯特还活着！当龙往下滑翔坠落之时，黑暗精灵淡紫色的双眼从山壁上
望着他的一幕深深刻在布鲁诺的心上。即使是现在，就他所能算出的这几个星期
来说，他也用崔斯特。杜垩登不屈不挠的影像当作自己在绝望中的精神支柱。因
为布鲁诺没办法直接从谷底往上爬，那里的山壁又直又陡。他仅有的选择就是要
溜进谷底的惟一一条坑道，爬上较低层的矿坑。

    而且要穿过一群灰矮人，这些灰矮人自从他们的领袖烁影这头龙被布鲁诺所
杀之后，戒备就更森严了。

    他已经走了很远，每一步都让他离自由的地表更近。但是每一步也让他离灰
矮人群聚之处更近。即使此刻，他也能听到巨大的地下城熔炉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无疑地那里充满了灰色家伙。布鲁诺知道他必须穿越那里，才能到达通向更高层
的坑道。

    但即使在这里，在矿坑的黑暗中，他的伪装也禁不起详细观察。那他在挤满
一千个灰矮人的地下城中又该怎么办呢？

    布鲁诺摇摇头，甩去这些想法，然后将更多灰烬擦到自己的脸上。他现在没
有必要担心；他已经找到路过去了。他拿起盾牌跟斧头，向门边前进。

    当他走到那里之时，他摇头笑了，因为门边的顽固灰矮人又再度醒了（仅止
于恢复意识）并且挣扎着要站起来。

    布鲁诺第三次把他撞到墙上，然后随手将斧头砍在他的头上，这一次他倒下
之后永远不会再站起来了。“二十二个。”强壮的矮人走进通道中的时候又凶狠
地重述了一遍。

    关门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当这个声音渐渐散去，布鲁诺又再度听到了熔炉
发出的声音。地下城，他惟一的机会。

    他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带着决心将斧头在自己的盾上敲了一下，开
始在通道中踏着大步向呼唤他的声音前进。

    该是作一个了断的时候了。

    通道蜿蜒而曲折，走到底是一个通向光亮洞穴的低矮拱型门。

    近两百年中第一次，布鲁诺。战锤再度俯视秘银之厅的庞大地下城。那是在
一个巨型的谷底，边上有阶梯形状，排列着装饰过之出入口的岩壁，这些入口所
通到的房间曾经让战锤全族居住过，还剩下很多空的。

    这个地方跟矮人印象中完全一样，即使现在离他的青年时代已经非常久了，
许多熔炉仍然因烧着火而发亮，最低层挤满了矮人工匠弯着腰的形影。他很想知
道到底有多少次，年少的布鲁诺曾经与朋友们一起俯视着这个地方的壮观景象，
听着锻冶工匠的铁槌规律的敲打声，以及风箱沉重的低吟？

    当布鲁诺提醒自己，现在这些弯腰的工作者是邪恶的灰矮人时，他甩开这些
愉快的回忆，将心带回现实以及手边要做的事情上。不管用什么方法，他必须穿
过这空旷的区域，走上另一边的阶梯，接着走进能通向更高处的坑道。

    一阵靴子踏地声将布鲁诺赶回坑道的阴影中。他紧紧握住了斧头，不敢呼吸，
怀疑是否荣耀地结束一生的时刻就要来临了。一队重武装的灰矮人走到拱门边，
继续通过，对于坑道只是不经意地瞄了一眼。

    布鲁诺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责骂自己的动作慢吞吞。他付不起耽搁的代价；
他在这个区域的每一秒都是一场冒险的赌博。他很快开始寻找其他的解决方案。

    他已经走了山壁的大约一半，大概再走过五层阶梯形状的坡面，就可以到达
最底下了。在比较高的一层，有一座桥横越山谷，但是那里一定有重兵守卫。如
果要单独走上去，远离喧闹的底层，会使得他太引人注目。

    穿越大家都在忙碌的底层似乎是比较好的路径。对面岩壁半山腰上的坑道几
乎正对着他现在所站的地方，会将他领至整个坑道系统的西边尽头，回到他这一
次进秘银之厅的地方，然后出到外面守护者之谷中。照他的估计，这样做成功的
机率最高，如果他真能穿过底层的话。

    他窥视拱门下方，看看有无任何巡逻队的迹象。他很满意，因为底下是净空
的，然后提醒自己，他的身份是君王，是这整个地下区域正统的主人，接着才大
胆地走到外面的其中一层上。离那里最近，又可以往下走的阶梯在右边，但是刚
才的巡逻队是往那个方向走，布鲁诺想最好避开他们。

    他每走一步，自信也提高一分。他经过两个灰矮人的身边，用很快的点头回
应了他们打的招呼，并没有放慢脚一步。

    他往下走了两层，在他有时间思考要怎么继续走之前，布鲁诺就发现自己被
笼罩在最下方巨大熔炉的强光中，离底层只剩下十五尺。他一看到光就直觉反应
地立即蹲下，但是在理性的层面上他马上就发现这个光事实上是他的盟友。灰矮
人是黑暗中的生物，不习惯也不喜欢光明。在底层的那些把他们的兜帽拉低来保
护自己的眼睛，布鲁诺也照样做了，这让他掩饰得更无破绽了。由于底层那些人
的动作毫无组织性可言，他开始相信自己能轻易地走到对面去。

    他一开始慢慢地走，越走越快，但是他还是压低身子，斗篷的领子拉起来紧
紧地贴着面颊，他那被连续重击过，剩下一边角的头盔倾斜盖到他的眉毛。他试
着要保持一种轻松的气氛，所以拿着盾牌的手垂在一旁，但另一只手则是舒服地
放在插于腰际的斧头上。如果真的打起来，布鲁诺已经做好准备了。

    他若无其事地走过三个中央的矿炉，以及全神贯注在矿炉上的那一群灰矮人，
然后耐心地等待一小队运送着矿石的手推车从旁边经过。布鲁诺试着要制造出一
种轻松和快活的气氛，对经过的车队点了点头，但是当他看见推车里装载的秘银，
想到这些灰色人渣在榨取他家乡岩壁上的珍贵金属时，他的愤怒立即涌上喉头。

    “你们会付出代价的。”他小声喃喃自语说。他伸手用袖子擦了擦眉毛。他
已经忘记了当年地下城底的火炉燃烧时有多热了。就像在那里的其他人一样，汗
滴不断从他脸上流下。

    布鲁诺一开始没察觉有任何事情不对劲，直到最后一批经过的矿工从旁边好
奇地看着他。

    布鲁诺腰更弯了，他快一步走开，他想到了汗水对他的脆弱伪装会造成的效
果。在他到达谷地对面的第一层之时，他的脸上已经出现一条条的纹路，有几块
胡子也已经显现了原本的颜色。

    他这时还认为自己可以安全抵达目的地。但是当他上楼梯上到一半时，灾难
爆发了。他过分专注于隐藏自己的脸，于是跌了一跤，撞到在他上方两一步的灰
矮人士兵。布鲁诺反射性地向上一看，他的目光刚好跟灰矮人的相交。

    灰矮人目瞪口呆的表情告诉布鲁诺伪装的游戏肯定结束了。灰矮人奔向他，
但是布鲁诺没时间跟他正正式式地打一场。他的头向灰矮人的双膝一撞，头盔剩
下的角撞碎了他一边的膝盖，然后他将灰矮人举起来向后一抛，抛下了台阶。

    布鲁诺向四周一看。没有几个人注意到了这件事，而灰矮人自己同族之间也
常打架。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地继续往上爬。

    但是那个士兵摔在地上以后还没昏过去，他清醒到还能向上面伸出一根手指
大叫道：“拦住他！”

    布鲁诺失去了所有继续躲藏下去的希望。他拔出了秘银斧，开始沿着第二层
向下一个阶梯狂奔。谷中警告的呼声此起彼落。一下子引起了一场大骚动，手推
车中的矿石洒出，到处都是武器拔出的声响，靴子踏地的脚一步声从四面八方靠
近布鲁诺。他正要转身走上第二个阶梯的时候，两名卫兵跳到他面前。

    “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个大喊道，他很困惑，不知道他们眼前的矮人就
是引起骚乱的原因。布鲁诺的斧头将其中一个的脸劈开，然后用肩膀把另一个人
撞下阶梯，这时他们才认出他来。

    然后他跑上了阶梯，只是为了转换方向，显得他好像是从上面走下来的巡逻
兵。数以百计的灰矮人在整个地下城中跑来跑去，他们的焦点都越来越集中在布
鲁诺身上。

    布鲁诺找到了另一个阶梯，然后走到了第二层。

    但是他被迫停在那里，他被埋伏的人包围了。一打灰矮人士兵从两个方向跑
向他，他们的武器都已经拔了出来。

    布鲁诺绝望地扫视了一下这个地区。骚乱使得一百多个灰矮人从底层开始向
k 跑，跑向他原先所爬的那一阶去。

    矮人想到一个拼命的计划时，他的脸上浮出了笑容。他再次看了看冲过来的
士兵，然后知道他别无选择了。他对那两群人行礼，调整了一下头盔，然后从那
一层往下跳，摔在下层聚集的人群身上。布鲁诺趁势继续往前滚到崖边，跟几个
不幸的灰矮人一起往下掉，之后又落在底层的群众身上。

    布鲁诺很快地站了起来，杀开一条血路。惊讶的灰矮人们互相爬到对方身上，
闪避疯狂的矮人跟他致命的利斧，几秒之内，布鲁诺就毫无阻碍地跑过了底层。

    布鲁诺停了下来，环顾四周。他现在还有哪里可跑？好几打的灰矮人站在他
眼地下城的任何一个出口之间，而且每一秒都越来越有组织似的。

    一个士兵冲向他，马上被他一斧砍倒。“那就来啊！”布鲁诺轻蔑地叫嚣，
想要跟一大批灰矮人同归于尽。“来啊，想来多少就来多少！试试看秘银厅之王
的愤怒！”

    一枝十字弓的箭射在他的盾牌上，让他自大的恫吓减去了几分。几乎是出于
本能而不是理性的思考，矮人突然冲向一条没人守卫的道路喷出火焰的矿炉。他
将秘银斧插进腰间，没有丝毫慢下来。坠落之龙身上的火没有烧伤到他，他擦在
脸上之灰烬的热度也没有烫伤他的皮肤。

    站在打开的炉子中间，布鲁诺又一次发现自己没有受到火焰的侵害。他没有
时间去思考这件神秘的事，只能猜想这是由于他刚进秘银之厅时披上的镗甲上面
所附的魔法保护着他。

    但事实上，这保护是来自于崔斯特掉的弯刀，它被捆好放在布鲁诺的背包中，
他自己也忘了，这把刀又一次地拯救了他的性命。

    火焰在抗议中吐出火舌，当魔法宝刀靠近时，火势却又减到很小。但是当布
鲁诺开始爬进排烟的管路时，火又再度大了起来。他听到身后灰矮人惊讶的叫声，
以及身上着火的惨叫。然后传来一个压过其他声音的命令声：“用烟熏他！”那
个声音叫道。

    他们把很多碎布浸湿，投进火中，灰烟迅速包围了布鲁诺。腌熏到他的眼睛，
他无法呼吸了，但是他没有任何选择，只能继续向上爬。他盲目地寻找可以插进
他粗短手指的裂缝，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往上爬。

    他知道自己如果吸入烟气将会死在这里，但是他胸中已经没有一丝氧气了，
肺在痛苦中呼求空气。意外地，他在墙上找到一个洞，他用力过猛，几乎是跌了
进去。这是旁边分叉出的坑道吗？他既怀疑又惊讶。然后他想起了所有地下城排
烟的管路中间都是互相连接的，以便于清扫。

    布鲁诺避开了烟气，沿着弯曲的新走道前进。他的肺温柔地深吸一口气之时，
他试着要擦去眼中的烟尘，但是他那沾满了黑烟的袖子却只是更增加了刺痛感。

    他没办法看见双手上流的血，但是能透过指尖的剧痛猜出自己的伤势。

    他虽然精疲力尽，却知道自己无法负担在这里耽搁的代价。他沿着这条小坑
道爬，希望第二条烟管下面的火炉并没在使用。

    他前面的地板往下坠了下去，布鲁诺自己也差点从烟管摔了下去。他注意到
了那里没有烟，也有一面墙破损了，像先前的一样可以攀爬。他绑紧身上的所有
装备，又调整了一下头盔，然后移动一点点，不管自己手指与肩上的疼痛，盲目
地想要找到手可以抓的地方。他很快地又可以稳定移动了。

    但是对疲倦的矮人而言，这几秒就像几分钟一样，几分钟又像几个小时一样，
他发现自己休息的时间与攀爬的一样多，他的呼吸变成沉重的喘息。在一次这样
的休息中，布鲁诺觉得听见上方有东西在移动。他停了一下，思考这声音是怎么
回事。他想这些竖坑并没有通向更高的通道，或是上方的城市。它们是直接通到
地表开阔的大气中。布鲁诺用他满是烟灰的双眼尽力试着向上方看。他知道他听
到了一个声音。

    这个谜一下就解开了，一个怪物形状的东西下落到布鲁诺不稳固的位置旁，
毛茸茸的脚开始攻击他。矮人马上就知道自己身处危险之中了。

    那是一只巨蜘蛛。

    摘下毒液的钳子在布鲁诺的前臂上撕裂了一道伤口。他不顾疼痛，以及这伤
口可能造成的后果，带着相当的愤怒作出反应。他逼自己向上爬，用他的头顶住
那个可恶东西的球状身体，然后用尽全力往反方向推墙。

    蜘蛛将钳子扣在他的靴子上，然后用除了用来固定位置的脚以外其他所有的
脚来戳他。

    对绝望的矮人而言，现在只剩下一种攻击方式可能实行了：把蜘蛛移开。他
抓住了那些毛茸茸的脚，弯过身去试着折断，或者至少把它们从紧抓的墙上拉下
来。他的手臂因为毒素而开始有灼热的刺痛感，他的脚虽然因为靴子的保护而没
被钳子直接刺中，但是也弯了，也许已经断了。

    但是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痛苦。他一声咆哮，又抓住一只脚，把它折成两半。

    然后他们双双摔了下去。

    那只愚蠢的蜘蛛尽可能蜷缩起来，放松了紧抓的矮人。布鲁诺感到空气在旁
呼啸而过，也感到旁边的墙离他们很近。他只希望这条竖坑够直，让他们不会撞
上突出的尖锐岩块。他尽力爬到蜘蛛的背上，让那一团身体夹在自己跟即将来临
的撞击之间。

    他们发出了很大的“啪”一声，落在地上。空气从布鲁诺的肺中爆喷出来，
但是由于底下爆裂得汁液四溅的蜘蛛，所以他没受到很严重的伤。他还是看不见，
但是他发现自己一定又回到了地下城的底层，只是幸运地在一个比较无人的区域
（因为他没听到任何示警的叫声）。这个顽强的矮人头昏脑胀，但并没有失去勇
气，他努力站了起来，将双手上的蜘蛛汁液拂去。

    “明天一定会有暴风雨。”他喃喃地念着，想起了矮人们对杀蜘蛛的古老迷
信。他开始爬回竖坑中，不理手上、肋骨以及脚上的疼痛，还有前臂上中毒的烧
灼感。

    以及还有其他蜘蛛在上面爬的想法。

    他爬了好几小时，顽固地一次将一只手往上攀，然后把自己撑上去。不知不
觉间扩散的毒液让他一阵阵地作呕，并且榨干了他手臂上的所有力气。但是布鲁
诺比山石还要顽强。他也许会因为这个伤而死，但是他决定应该让这件事发生在
外面，在自由的空气中，在日光或是星光之下。

    他要逃出秘银之厅。

    一阵冷风将他的疲倦吹去。他满怀希望地抬头向上看，但还是没看见任何东
西，也许现在外面是午夜了。他观察了一下风声，知道他离目标只有几码了。肾
上腺素猛然激发，使得他爬到了排烟管的出口，那里有一个铁格盖子挡住了出路。

    “去你的，我奉莫拉丁的铁槌之名诅咒你！”布鲁诺骂道。他从墙上一跳，
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抓住了上面的铁条。这些铁条由于他的重量开始弯了一些，但
仍大致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沃夫加就能把它拉开！”布鲁诺说，他已经因疲累而面临精神崩溃。“借
我你的力量，我巨大的朋友。”他开始用力拉的时候对外面的黑暗说。

    几百哩外，沃夫加正不安地睡在海灵号内靠墙的床上翻来覆去，被失去自己
师父布鲁诺的梦魇抓住。也许这个年轻野蛮人的灵魂在这绝望的时刻真的去帮助
布鲁诺了，但是更有可能是矮人不屈的坚毅真的比铁还强，一根铁条被拉得低到
可以从石壁上抽出来，于是布鲁诺就把它抽了下来。

    布鲁诺一只手悬在空中，将那根铁条丢进底下的虚空之中。他脸上浮现了邪
恶的笑容，他希望这一刻底下正有一个灰色家伙在排烟管底，观察死掉的蜘蛛并
且抬头想找出原因。

    布鲁诺身体的一半穿过了他所拉开的小孔，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将自己的屁
股挤出去了。他完全失去力量，接受了这个地方，然而他的腿还是悬在一千尺的
高空摆荡。

    他将头放在旁边的铁棒之上，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冰风谷三部曲

    第六章　柏德之门

    “快到栏杆边！快到栏杆边！”一个声音大喊。

    “把他们丢下去！”另一个人同意说。水手们狂暴地聚集在一起，挥动着弯
刀与棍棒。

    恩崔立静静站在风暴的中央，瑞吉斯紧张地站在身边。杀手不了解这些船员
为何突然对他生气，但他猜这件事背后一定是卑怯的半身人在搞鬼。他没有拔出
武器；他知道当他需要自己的军刀及匕首之时，他一定可以及时拔出来，虽然这
些水手不断说着大话与威胁的言词，却没人胆敢走进他身周十尺之内。

    这艘船的船长是一个矮胖而一步履蹒跚的人，有着硬直竖起的灰发、珍珠般
雪白的牙齿、永久斜视的眼睛，正从他的舱房走出来看看什么事这么吵闹。

    “过来，红眼，”他将一个面貌凶恶的水手叫了过去，这是第一个把有旅客
染上恶性传染病的谣言告诉他的人，肯定也是他将这件事告诉其他船员的。红眼
马上遵命，跟着船长穿越了朝两边分开的人群，走到恩崔立与瑞吉斯面前。

    船长慢慢拿出他的烟斗，塞紧了烟草，他眼睛射出好像可以穿透人一般的视
线，没有移离过恩崔立的眼睛。

    “把他们丢下海去！”偶尔会传来一声叫嚣，但是船长每次都会挥挥手，要
讲话的人安静。他希望能够在行动之前好好打量清楚这两个陌生人，他也耐心地
等待自己点上烟斗，然后深深吸了一口。

    恩崔立没有眨一下眼，眼神也从没有看船长以外的地方。他故意将斗篷往后
掀，显出腰带上的刀鞘，然后双手抱胸，这镇静而自信的动作使他的双手现在离
两把武器的柄都各只有一寸。

    “你应该要事先告诉我的，先生。”船长终于开口了。

    “你现在说的话跟你船员的行动，我都搞不清是怎么回事，”恩崔立平静地
回答说。

    “应该是吧。”船长回答，他又吸了一口烟。

    然而有些船员不像他们的船长一样有耐心。一个胸膛厚实，手臂肌肉非常发
达而且有刺青的人，厌烦了这一幕戏。他鲁莽地走到杀手身前，想要直接把他丢
下海来解决这件事。

    这个水手正开始要去抓杀手细瘦的肩膀，然而恩崔立雷霆般迅速地展开行动，
他身体一偏，然后马上又恢复双手抱胸的姿势，所以看着他的水手们都眨了眨眼，
回想他到底有没有动。

    那个壮硕的人面朝甲板跪倒了下去，因为在一眨眼的时间当中，他的膝盖已
经被脚跟踢碎了，更阴险的是，一把匕首已经出鞘，刺入了他的心脏，然后又回
到挂在杀手臀部的鞘中休息。

    “真是名不虚传。”船长如此说，他毫不畏惧。

    “我祈祷我做的是对的。”恩崔立故意用嘲讽的一鞠躬来回答。

    “的确，”船长说。他把话题移到正倒下的人身上。“可以让他的朋友来帮
他吗？”

    “他已经死了，”恩崔立对船长宣告说。“如果有任何他的朋友想走到他身
边，就尽管来吧！”

    “他们很害怕，”船长解释说，“他们在剑湾各处的港口看过许多恐怖的传
染病。”

    “传染病？”恩崔立重复说。

    “你同伴有病这件事已经泄漏出来了。”船长说。

    恩崔立笑了起来，因为整件事都一清二楚了。他像雷霆般迅捷地撕破了瑞吉
斯的斗篷，一把抓住半身人的手腕，然后把他提起悬在半空，并且狠狠地瞪着半
身人充满恐惧的眼睛，这眼神预告了他将会被缓慢而痛苦地折磨至死。恩崔立马
上注意到了瑞吉斯手晚上的伤痕。

    “烧的？”他咆哮说。

    “是，那小东西说就是烧的。”红眼高叫道，当恩崔立的瞪视着他，他往后
退到船长后面。“他说是从身体里面烧出来的！”

    “我觉得更像是用蜡烛烧的，”恩崔立反驳说。“你自己好好观察一下伤口
吧！”他对船长说。“这里没有人生病，只有一个被逼到死角的贼在绝望中耍诡
计。”他重重地把瑞吉斯摔到甲板上。

    瑞吉斯躺着一动也不动，甚至不敢呼吸。状况的发展并不如他的预期。

    “把他们丢下海去！”一个不知名的声音叫着。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另一个人喊着说。

    “你们需要多少人来驾驶这艘船？”恩崔立问船长。“你可以损失多少人？”

    看过杀手行动，也知道他名声的船长，丝毫不觉得这些简单的问题只是不会
付诸实行的干威胁而已。更有甚者，恩崔立瞪视着他的眼神告诉他，如果他的船
员群起对抗杀手，那么他将是第一个被攻击的目标。

    “我相信你的话，”他很有威严地说，使得他紧张的船员们都停止了嘟嘟嘎
嘎。“没有必要检查伤口。但是，不管他有没有病，我们的交易都结束了。”他
意有所指地看着死去的船员。

    “我可不想游到卡林港去。”恩崔立轻声地表达不满。

    “当然，”船长回答。“我们两天之内会到达柏德之门，柏德之门：位于北
方的深水城与南方的卡林港之间的最大港口。你们可以在那里搭别的船。”

    “那你得还我，”恩崔立平静地说，“所有的金币。”

    船长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斗。他不会选择去打这样的一场仗。“当然，”他
也带着相同的平静说。他转身回船长室，在他离去的同时命令所有的船员回到岗
位上。

    　　　　　　　　　　他还记得在冰风谷都尔登湖岸上过的那些悠闲
夏日。他在那里不知花了多少时间钓那些很难钓到的硬头鳍，要不然就是在冰风
谷难得出现的夏季暖阳下晒太阳。回顾在十表过的那些年，瑞吉斯无法相信命运
居然让他落到今天这种下场。

    他以为他找到了一个可以舒服度日之处（拜他的红宝石魔坠所赐，他过得更
舒服了）并且身为一个骨饰雕刻家，将硬头鳍类似象牙的骨头雕刻成神奇的小饰
品，他就可以赚进大笔利润。但是他的命运之日终于到来了，阿提密斯。恩崔立
出现在瑞吉斯当作家的地方——布林。山德，逼得半身人慌张地跟朋友们走上了
冒险之途。

    但即使是崔斯特、布鲁诺、凯蒂布莉儿、以及沃夫加都没能保护他免遭恩崔
立的毒手。

    他孤独地被锁在船舱中的好几个小时里面，这些回忆给了他一些安慰。瑞吉
斯想要躲藏在过去愉快的回忆中，但是他的思路到后来总是无可避免地会回到悲
惨的现实当中，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想，自己到底会因为这次失败的诡计而受到什
么样的惩罚。恩崔立很镇静，甚至觉得很有趣，在甲板发生的事件之后，他带着
瑞吉斯下到这个舱房，然后没说一句话就消失了。

    太镇静了，瑞吉斯觉得。

    但是这也是这个杀手神秘魅力的一部份。没有人熟悉阿提密斯。恩崔立到足
以称他为朋友，也没有一个敌人对他清楚到可以在他面前得到任何一点优势。

    恩崔立终于来了，他冲进门里面桌边，没有看半身人任何一眼，这时瑞吉斯
背靠墙缩了起来。杀手坐了下来，将他墨黑的头发往后一拨，然后看着桌上燃烧
着的惟一一根蜡烛。

    “一根蜡烛，”他喃喃地说，很明显感到有趣。他看了看瑞吉斯。“你还真
会要诡计啊，”他咯咯地笑着说。

    瑞吉斯没有笑。恩崔立的心中不会突然出现一丝温暖，如果他因为杀手愉快
的外表而放松自己的防卫，那他就死定了。

    “这个计谋真值回票价，”恩崔立继续说，“而且很有效。我们在柏德之门
要搭上南行的船也许要花上一个星期。这多出的一个星期让你的朋友们离我们又
更近了。我没料想到你居然这么大胆。”

    微笑突然从他脸上消失，当他开始继续补充说明，他的语气明显地严厉了许
多。“我不相信你已经准备好要承受这么做的后果了。”

    瑞吉斯抬起头，来观察这个人的每一个动作。“终于来了。”他轻声低语道。

    “当然一定会有后果的，小蠢蛋。我赞赏你的意图我希望你在这个漫长乏味
的旅途中多给我一些刺激！但我不能不处罚你。这么做将会让你的诡计减少让你
觉得刺激的部份。”

    他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开始绕着桌子周围走。瑞吉斯高声尖叫，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无处可逃。

    他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杀手镶了宝石的匕首慢慢朝他的方向而来。

    　　　　　　　　　　第二天下午他们抵达了冲萨河，并且在强劲的
满帆海风中跟水流搏斗。在黄昏之时，柏德之门比较高耸的部份已经出现在东方
地平线上了，当最后几丝阳光从天空中消失之时，这个巨大港口发出的光芒像是
灯塔一样照亮了他们的路途。但是这个都市不准许船在日落之后进港，所以船在
一哩之外抛锚停泊。

    瑞吉斯发现自己睡不着，因此听到了那一晚恩崔立活动得更频繁了。半身人
紧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节奏缓慢的深呼吸状态。他不知道恩崔立的意图，
但是不管杀手想做什么，瑞吉斯都不希望他发现自己还醒着。

    恩崔立不曾让他起别的念头。就像只猫一样安静（像死亡一样安静）杀手轻
悄悄穿过了舱房的门。这艘船是由二十五个船员操纵的，但是在一整天航行之后，
柏德之门正在等待第一道晨光之时，似乎只剩下四个人还醒着。

    杀手穿过船员们简陋的舱房，走向船后惟一一根蜡烛发出的光亮。在厨房中，
厨师正勤快地用一个大锅准备早餐的浓汤，对于周遭的环境毫不留神。但就算他
安静又机警，也无法听见背后轻微的脚步声。

    他死时，脸落在汤锅里。

    恩崔立走回舱房，在那里有二十多个人没吭一声就死了。然后他走上了甲板。

    那一晚，满月高挂在天空，但即使是一条细长的阴影也足够让技巧高超的杀
手藏身了。恩崔立很清楚守望的流程，他花了很多夜的时间观察守夜人的行动，
就像往常一样准备碰上最糟糕的情况。他计算甲板上两个守望人的脚步，接着闪
身溜上了主桅杆，口里咬着那把镶了宝石的匕首。

    他锻炼过的肌肉轻轻一弹，就把他带上了了望台。

    然后又添了两条冤魂。

    恩崔立回到甲板上，静静地走向船边。“有船！”他指着一片黑暗大喊。

    “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两个剩下的守夜人反射性地冲到杀手身边，眼睛望着黑暗中可能发生的危险，
直到匕首的光一闪，告诉他们自己被骗了。

    现在只剩下船长了。

    恩崔立能够轻易地打开舱房锁，并在睡梦中杀了那个人，但杀手想要更戏剧
性地结束他的工作；他希望船长能完全了解到，那一天晚上降临在他船上的厄运。

    恩崔立走到向甲板开着的门边，然后拿出了他的工具跟一条长绳索。

    几分钟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叫醒了瑞吉斯。“你敢发出任何一点声
音，我就会割下你的舌头。”他警告半身人说。

    瑞吉斯现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果船员们安全抵达柏德之门的码头，那他
们肯定会散布凶狠的杀手跟他“得病”朋友的传言，使得恩崔立不可能找到往南
方的船愿意搭载他们。

    杀手不计任何代价也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瑞吉斯也不能不觉得自己要对当
晚的大屠杀负责。

    他安静而无助地走着，在恩崔立身边穿过了许多舱房，此时他注意到鼾声不
见了，并且厨房也是一片沉寂。黎明就要来了；厨师应该在忙着准备早餐。但是
半开的厨房门中并没有歌声传来。

    船在深水城时囤积了足够的油，以应付直到卡林港的所需，油桶还放在储藏
室中。恩崔立拉开了地板上的活板门，拿出了两个沉重的桶子。他撕开了其中一
桶的封条，用脚一踹，桶子就滚过了那些舱房，在经过的地方都流下了油。然后
他提起另一桶，以及半拖着瑞吉斯，这个半身人因着恐惧和恶心而腿软，更安静
更专心地将油倒在船长的房门前！形成一个小圆弧状。

    “给我上去，”他指着船右舷钩子上挂着的小艇对瑞吉斯说。“带着这个。”

    他递给半身人一个小囊。

    当瑞吉斯想起这个小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他非常生气，但他还是小心地拿着
它，他知道自己如果把这个东西搞掉，那么恩崔立会再弄一个来。

    杀手轻轻地跳回甲板上，走的时候点起了一根火把。瑞吉斯在恐惧中看着他，
当他将火把抛下梯子，落入洒了油的舱房时，瑞吉斯因为他阴影遮盖的脸上冷酷
的表情而颤抖。当火焰熊熊燃起，恩崔立狰狞地露出满意的微笑，然后跑回甲板
上船长的门前。

    “再见了！”是他敲门时惟一的解释。他踏了两大一步，就跑上了小艇。

    船长从床上跳了起来，试着要搞清楚东南西北。船里一样地宁静，除了一声
警告性的霹啪声跟穿过地板冒上来的一缕烟之外。

    船长拔剑在手，一下字就拉开了门闩并且打开了门。他绝望地看看四周，然
后开始呼叫他的船员。火焰还没来到甲板上，但是对他（以及他的守望员来说）

    都应该很明显的是，这艘船着火了。船长开始猜到了可怕的事实，他冲了出
来，身上只穿着睡衣。

    他感到被一条绳子绊住的拉力，然后因为进一步了解到自己的脚踝被绳圈套
住而大惊失色。他脸朝下地跌在地上，剑落在他的前方。一种气味充满了他的鼻
孔，他完全发觉到沾湿他睡衣的光滑液体就意味着他的死亡。他摸索着自己的剑
柄，徒劳地用手指刮着木头甲板直到流血。

    一阵火焰向上穿过了地板。

    声音阴森森地传遍了开阔的海面，特别是在空旷的黑暗夜空之中。当杀手努
力逆着冲萨河的水流划着小船之时，一个声音充满了恩崔立与瑞吉斯的耳中。它
甚至穿越了半哩的距离，进入到柏德之门喧哗的酒馆中。

    就像是加上了所有已死的船员们（还有走向死亡的船本身）无言的抗议声，
这声哀嚎似乎有着无比的悲惨。

    接着，就只剩下火焰造成的霹啪声。

    　　　　　　　　　　天亮之后不久，恩崔立与瑞吉斯徒一步进入了
柏德之门。他们把小艇放在河下游几百码外的一个小海湾中，然后把它弄沉。恩
崔立不希望有任何证据让人把他们跟前一晚的灾难联想到一起。

    “这艘船一定可以让我们回到家，”当他们两人走在下城的广大码头区时，
杀手对瑞吉斯凶狠地说。他让瑞吉斯的眼睛望向停在外码头的一艘大商船。“你
还记得那面旗子吗？”

    瑞吉斯看了看在船顶飘扬的旗帜，图案是金底加上一些斜的蓝线，那是卡林
港的标志。“卡林杉的商人从来不载运旅客。”他提醒杀手，希望能够压低恩崔
立的高姿态。

    “会有例外的。”恩崔立回答。他从自己的皮背心里面拉出了红宝石魔坠，
把它跟自己邪恶的微笑同时展现给瑞吉斯看。

    瑞吉斯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他很清楚这宝石的魔力，也无法反驳杀手所说的
话。

    恩崔立毫不疑惑地走着，这显示出他以前常来柏德之门。他拖着瑞吉斯走向
港务管理人的办公室，那是码头边的一栋破烂小木屋。瑞吉斯乖乖地跟着，然而
他脑袋里思考的东西很难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他还陷在前一晚的悲剧梦魇中，
试着要让自己从害死二十六个人的罪恶感中解脱出来。他没办法仔细观察港务管
理人，甚至没听见他的名字。

    但是在几秒钟的对话之后，瑞吉斯就发觉到恩崔立已经用红宝石魔坠的催眠
魔力完全掳获了对方。半身人从这一次会面当中完全抽离出来，因为他发现恩崔
立如此会使用宝石的力量而感到很不舒服。他的思绪又飘向朋友跟家园那里，然
而他现在是带着悲哀，而不是带着希望来回顾这些事。崔斯特与沃夫加从秘银之
厅的恐怖中逃了出来吗？他们现在追过来了吗？看到思崔立的行动，知道自己很
快就会回到普克掌管的领域之内，他甚至希望朋友们不要追过来。

    瑞吉斯渐渐回到现实当中，不经意地听着对话的，并且告诉自己有更重要的
事情要去知道。

    “他们何时启航？”恩崔立问。

    瑞吉斯竖起了耳朵。时间非常重要。也许朋友们在此地就能追上他们这里离
巴夏。普克的基地还有一千哩。

    “还有一星斯。”港务管理人回答说，他的眼睛眨都不眨，也没离开过旋转
的宝石。

    “太久了。”恩崔立轻声地说。然后对港务管理人说：“我想要跟船长见一
面。”

    “我可以安排。”

    “就是今晚……在这里。”

    港务管理人耸耸肩，答应了。

    “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朋友，”恩崔立带着嘲讽的微笑说。“你在追踪
每一艘进港的船吧。”

    “这是我的工作。”这个呆住的人说。

    “你在城门口也有眼线吧？”恩崔立询问性地眨了眨眼。

    “我有很多朋友。”港务管理人回答说。“柏德之门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件
我不知道的。”

    恩崔立看了看瑞吉斯。“把那东西给他。”他命令说。

    瑞吉斯搞不太清楚状况，所以只是用空洞的眼神回答这个命令。

    “那个小袋子。”杀手解释说，用的是他跟被骗的港务管理人对话的轻松语
气。

    瑞吉斯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动也不动。这是对绑架他的人第一次如此大胆
的反抗行动。

    “小袋子，”恩崔立又重复说了一次，这次的语气严肃到恐怖的地一步。

    “那是要送给你朋友们的礼物。”瑞吉斯只迟疑了一秒钟，就把小袋子抛给
了港务管理人。

    “请你询问每一艘船跟每一个进入柏德之门的骑马者，”恩崔立对港务管理
人解释说。“请你寻找一队旅行者，至少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精灵，大概会用
斗篷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还有一个是巨大的黄发野蛮人。请你找到他们，朋友。

    找到自称是崔斯特。杜垩登的冒险者。这个礼物只能给他一个人看见。告诉
他我在卡林港等他来。“他邪恶地瞥了瞥瑞吉斯。”那里还有更多礼物。“

    管理人将小包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向恩崔立保证他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我得走了，”恩崔立说，他把瑞吉斯拉得站了起来。“我们今晚见。”他
提醒管理人。“在日落的一小时后。”

    瑞吉斯知道巴夏。普克跟柏德之门有联系，但是他还是很讶异于杀手似乎非
常清楚这里的路。不到一小时之内，恩崔立就找到了一个房间，并雇了两个恶棍
在杀手出去办事的时候守住瑞吉斯。

    “这是你再次要诡计的好时机吧？”他在离开之前满脸狡猾地问瑞吉斯。他
看了看靠在房间另一边墙上的两个恶棍，两人在争辩一些没水准的，关于本地某
个“仕女”的名声之事。

    “你也许可以从他们手中逃出去。”恩崔立小声地说。

    瑞吉斯将身体转开，他不喜欢杀手的黑色幽默。

    “但请你记得，小贼，一旦你出去了，你就到了街道上，在巷道的阴影底下，
你绝对找不到朋友，只有我会在那里等你。”他发出邪恶的笑声，转身离去，快
速穿过了门。

    瑞吉斯看了看那两个恶棍，现在正越吵越烈。在那一刻，他觉得也许可以直
接走出门去。

    他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然后倒在船上，然后懦弱地将双手压在头底下，一
只手上的痛楚已经教导了他勇敢的代价。

    柏德之门被分成两区：码头区的下城跟城墙内的上城，比较有地位的市民住
在上城中。这座城由于贸易的迅速成长，很快地将境界延伸到宝剑海岸边。它老
旧的城墙是一条简易的界线，让人可以判别过境的旅客和冒险者，以及长居此地
者所住的的房屋。这里有一句流行的话，就是“到所有地方的中途站”，这句话
指出这座城到宝剑海岸两座最大的城市北方的深水城跟南方的卡林港之间的距离
大致是相等的。

    在如此的盛名之下，在不时的喧闹与骚乱中，恩崔立经过通向内城的巷道时，
有些东西吸引了他些微的注意。他在这里有一个盟友，那是叫做奥伯诺的巫师，
这个人跟巴夏。普克也有关系。恩崔立知道事实上，奥伯诺最效忠的还是普克，
无疑地这个巫师一定已经向公会主人禀报过魔坠失而复得，以及恩崔立已经回来
的事。

    但是恩崔立并不在乎普克知不知道他回来。他的目标是背后的崔斯特。杜垩
登，不是前面的巴夏。普克，而巫师在让他多知道一些后面追击者的情报这件事
上，还能发挥很大的价值。

    在花掉白天最后一段时间的会面之后，恩崔立离开了奥伯诺的塔，并且前往
港务管理人之处，准备与卡林港商船的船长见面。恩崔立的表情又恢复了坚定的
自信；他将昨夜的不幸事件抛开，每一件事似乎又走上轨道了。当他到达木屋时，
他又掏出了红宝石魔坠。

    一星期会耽误太久。

    当恩崔立当晚回到房间，宣称他已经说服卡林港商船船长改变航行时间表之
时，瑞吉斯并不太惊讶。

    他们将在三天之内出发。

    尾　声
    在沃夫加用力举起绳索猛拉，试着让主帆受满不太强的海风之时，海
灵号的所有船员都看呆了。冲萨河的水流逆着船而来，一个机敏的船长通常应该
会下锚等待更有利的海风，将他们带上海岸。但是沃夫加在一个叫做莫基的老船
员指导之下，做得非常好。柏德之门个别的码头已经清楚地映入眼帘了，而海灵
号在几打水手欢呼着观看这伟大的一拉同时，应该很快就能够进入港中。

    “我真希望在我的船员里头有十个像他一样的人。”杜德蒙船长对崔斯特评
论说。

    黑暗精灵笑了笑，他对自己年轻好友的力气还是感到很讶异。“他似乎很自
得其乐。我绝不会让他只当个水手的。”

    “我也不会。”杜德蒙回答说。“我只希望如果我们遇见海盗，我们可以从
他的力气上得到好处。而沃夫加很早就能在船上保持平衡了。”

    “而且他很享受这个挑战，”崔斯特补充说。“辽阔的海洋，水和风的吸引
力，用一些他从来没体验过的方法试炼他。”

    “他比很多人做得还要好，”杜德蒙回答说。这个很有经验的船长回头看了
看河的下游，广大的海洋在那里等着。“你跟你的朋友只不过是沿着海岸做短期
的旅行。你们还没有办法欣赏大海的壮阔与力量。”

    崔斯特带着诚挚的仰慕，甚至一些些的羡慕看着杜德蒙。这个船长是个自豪
的人，但是他用务实的理性调整他的自豪。杜德蒙尊敬海，也承认海比他强大这
件事实。这一份承认，对于自己在这世上位置的微妙理解，使得他在面对未驯服
的海洋之时，能占到多得不能再多的优势。崔斯特跟随着船长渴望的眼神望出去，
在思索着这辽阔的海面怎能给予这么多人神秘的诱惑。

    他想了想杜德蒙最后的几句话。“也许有一天吧，”他静静地说。

    他们现在已经很亲近了，而沃夫加放松了他紧握的绳子，精疲力尽地倒在甲
板上。船员们忙着要让船进入船坞，但每个人都至少停下来拍一回巨大野蛮人的
肩膀。沃夫加累得无法回应他们。

    “我们会在这里停两天，”杜德蒙告诉崔斯特说。“本来预定是要停一个星
期的，但是我清楚你们很急。我昨晚跟船员们谈过了，他们都同意马上再出发为
了某个人。”

    “感谢他们所有人，也感谢你。”崔斯特诚恳地回答。

    之后一个削瘦而强壮，衣饰考究的人跳到了码头上。“海灵号？”他大叫。

    “你们是杜德蒙管的吗？”

    “这是港务管理人佩尔曼。”船长对崔斯特解释说。“我就是杜德蒙！”他
对那个人大喊。“我也很高兴遇见佩尔曼！”

    “幸会，船长，”佩尔曼大喊说。“刚才那一拉真是我看过最棒的之一！你
们要在港里待多久？”

    “两天，”杜德蒙回答说。“然后出发向南航行。”

    港务管理人暂停了一会，好像试着在想某件事情。然后他像最近几天问每一
艘船一样，向他们询问恩崔立深植在他脑海里的问题。“我在找两个冒险者，”

    他对杜德蒙大喊。“你有看过他们吗？”

    杜德蒙看了看崔斯特，他跟黑暗精灵都怀疑对方会问这个问题并不是个巧合。

    “他们叫崔斯特。杜垩登以及沃夫加，”佩尔曼解释说。“也许他们会用化
名。一个人身材不大，有些神秘，大概是个精灵，另外一个是巨人，是活的人当
中力气最大的之一！”

    “他们惹了什么麻烦吗？”杜德蒙大喊。

    “不是，”佩尔曼回答说。“有人留言给他们。”

    沃夫加这时已经走到崔斯特身边，听到了对话的最后一部分。杜德蒙看了看
崔斯特，希望对方告知自己的想法。“你来决定。”

    崔斯特认为恩崔立不会在路上设什么可怕的陷阱；他知道杀手想要跟他们好
好打一场，至少是跟他本人。“让我们跟那个人谈谈。”他回答说。

    “他们跟我在一起，”杜德蒙对佩尔曼大喊。“这就是沃夫加，”他看了看
野蛮人，眨了一眨眼，然后重复说出佩尔曼描述他的话。“刚才那一拉，就是这
个活的人当中力气最大的人拉的，”

    杜德蒙领着他们到了船边。“如果有什么麻烦，我会尽可能帮你们撤退回来。”

    他小声地说。“如果有需要，我们也可以在港里等你们两星期之久。”

    “再次谢谢你，”崔斯特回答。“深水城的欧帕真是帮我们找对人了！”

    “别提起那条狗的名字，”杜德蒙回答。“我跟他打交道，很少像这次一样
有好的结果！那再见了。如果你们想要，可以在船上过夜。”

    崔斯特跟沃夫加很小心地走向港务管理人，沃夫加走在前头。崔斯特在找寻
有无埋伏的迹象。

    “我们两个就是你要找的人，”沃夫加冷酷地说，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身
材精瘦的人。

    “你们好，”佩尔曼带着毫无武装的微笑说。他开始在口袋里搜索东西。

    “我遇见了你们的伙伴，”他解释说，二个肤色很黑的人，还有一个半身人
跟班。

    “崔斯特走到了沃夫加身边，这两人交换了关心的眼神。

    “他留下了这个，”佩尔曼继续说，把小包递给了沃夫加。“他吩咐我告诉
你们，他在卡林港等待你们到达。”

    沃夫加小心翼翼地拿着那个小包，好像以为那东西会在他脸上炸开一样。

    “谢谢你，”崔斯特告诉佩尔曼。“我们会告诉我们的伙伴说，你完美地达
成了任务。”

    佩尔曼点头，鞠了个躬，然后转身离开去执行他的工作了。但他突然想起，
在这之前他还有另一样任务要去办，这是他潜意识中无法抗拒的命令。港务管理
人按照恩崔立的命令离开码头，走向上城去。

    走向奥伯诺的家。

    崔斯特带着沃夫加走向旁边比较不显眼的地方。他看到野蛮人苍白的眼神，
就急忙拿了那个小包包，拿得离自己尽可能地远，然后把上面绑的带子解开。崔
斯特向小心地踏开一步的沃夫加耸了耸肩，然后把小包拿到自己的腰带边向里面
窥视。

    沃夫加也靠了过来，当他看到崔斯特的肩膀下沉，他既好奇又担心。黑暗精
灵无奈地看着他，然后把小囊倾斜，让他看见里面的内容物。

    那是一根半身人的手指。

    冰风谷三部曲

    第二篇　结　盟
    第七章　苏　醒

    这个世界充满了恶徒。这个世界充满了善良的人。我相信这两句陈述都是事
实，因为在我认识的大部分人心中，都有发展为这两种截然不同之人的种子。

    当然有些人太胆小，有些人又心地太善良，不可能去当恶徒，同时也有些人
心肠太坏，不会让自己个性好的一面显露出来。但是大部分的人都是在介于其中
的灰色地带，因着他们跟其他人或环境的互动而可以轻易地被染黑或染白。种族
也有很大的影响，自从我来到地表上之后，我就非常清楚地看到了这件事。一个
精灵看到矮人靠近，可能会明显地避开，而相反的情况下，矮人也会有相同的反
应，甚至在地上吐口口水。

    这些第一印象有时也许是很难推翻的，有时甚至会不断持续下去，但是在种
族、外表等等我们无法控制的事情之外，我已经懂得在别人接近我的时候，我应
该对他们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我相信其中的关键在于尊敬人的态度。

    当我与沃夫加在路斯坎的时候，我们进了一间满是恶棍的酒馆，那些人每天
耍拳弄刀过日子。然而我的另外一个朋友：海灵号的杜德蒙船长，常常到那些酒
馆去，但他很少会被牵扯进甚至轻微的言语冲突中。为什么呢？为什么一个像杜
德蒙一样明显拥有一些财富与社会地位的人（从他的、衣着跟礼仪谈吐可以看出），
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整天陷在争斗当中呢？他通常都是自己一个人到那些地方去，
静静地站在吧台前，虽然沉默寡言了，但是在那些常客中看来还是很特出的一个
人。

    是恐惧让那些恶棍不敢动他吗？他们是不是害怕万一惹上了杜德蒙，到时候
会被他的船员报复呢？还是杜德蒙赢得了勇猛的名声，以至于吓退了所有潜在的
挑战者呢？

    我认为两者都不是。海灵号的船长当然是一个武艺高强的战士，但是这并不
足以制止酒馆里的那些暴徒；他善战的名声也只会招来更多的挑战者。虽然大家
都说杜德蒙的船员很难对付，但是更强、更团结的一些人也曾被发现弃尸在路斯
坎的水沟里。

    不，让杜德蒙船长活下来的是他对所有结识的人表达敬意的能力。他是个很
有魅力的人，对他个人的自负控制得宜。他从一开始认识一个人，就会很尊敬对
方，并且持续下去，直到那个人做出丧失他尊敬的事情。这跟大部分人看世界的
观点都大不相同。大部份人认为尊敬是必须去赢得的，我也发现对许多人而言，
要赢得他们的尊敬是很困难的一件事！许多人，包括我的伙伴布鲁诺与沃夫加都
坚持如果别人想要获得他们的友谊，就必须先获得他们的尊敬，我能了解他们的
观点，因为我也曾经抱持着相似的观点。

    坐在海灵号上向南航行之时，杜德蒙船长教了我许多，他虽然没有对这个主
题说出任何一句话，却让我了解到要求别人赢得你的尊敬是一种傲慢、自抬身价
的行为，这在本质上隐约代表着你的尊敬是值得去赢的。

    杜德蒙却采取了完全相反的态度，他完全接受别人，不带有成见。这似乎是
一种很妙的想法，但实际上绝对不是。希望这样的人被加冕为王，因为他已经学
得了人和的秘诀。杜德蒙船长穿着光鲜地进入满是流氓的酒馆时，那里的大部分
人，甚至社会大众都会认为他高出自己一等。他跟这些人互动的过程中，却完全
没有流露出自己比别人强的气氛。在他的眼中与心中，他跟这些人是平等的，那
些人也是有智力的生物，只是走的道路跟他自己不同，这些道路并没有更好，也
没有更坏。对于那些不在乎把他的心挖出来的人，他也给予尊敬，让那些人放下
武装，除去了那些人寻衅跟他打一场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杜德蒙船长能做到这些，是因为他喜欢试图用其他人的眼光来
看这个世界。他是个能为别人设身处地的人，会因着别人跟自己的差异感到高兴，
而不是恐惧。

    他的人生是多么地丰富！他的生命中，将会有多少奇妙而宽广的体验！

    杜德蒙船长用身体力行教导了我这些事情。受人尊敬是有理性的动物最基本
的需求，特别是人类。侮辱就代表了不尊重别人，也是最危险的一种人格特质的
表现：骄傲。

    所以当现在我认识别人的时候，他们不需要去赢得我的尊敬。我很愿意、很
高兴地尊敬他们，期盼这么做可以让我更领略到这个世界之美，而我的经验也会
更为扩展。

    当然一定有些人会认为这是懦弱，曲解我的意图为胆小怕事，而不是接受人
人平等的价值体现。但是引导着我所作所为的并不是恐惧（我打过太多场战斗，
以至于不再害怕）而是希望。

    我有希望再找到另一个布鲁诺或凯蒂布莉儿，因为我已经知道，朋友再多也
不嫌多。

    所以我会对你致上我的尊敬，你要失去它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如果你真
的失去了它，如果你选择将我的态度视作懦弱，并且坚持要从这上面占到便宜，
那么……

    也许我会让你跟关海法好好谈谈。

    ——崔斯特。杜垩登

    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风停了。他躺在烟囱顶上有许多个小时了，在
整个过程中，即使他还在半昏迷状态，他身边也总有停不下来的风。这把他的心
带回了冰风谷，那里是他两个世纪以来的家。但是布鲁诺在强风痛苦的呻吟声中
并没有得到安慰，这只不过不断提醒他自己身处绝境，他认为这是他所能听到的
最后一些声音。

    这时风却停了，只有近处的火焰发出霹啪声打破了寂静。布鲁诺张开一边沉
重的眼皮，然后心不在焉地望着火光，试着要认清自己所处的情况跟周遭的环境。

    他感觉很温暖，很舒服，厚厚的棉被紧紧地里到他的肩膀为止。而且他是在
室内，火焰是在壁炉里燃烧着，而不是室外的营火。

    布鲁诺的眼神飘到火炉旁边，定睛在一堆叠得很整齐的装备上面。

    那是他的装备！

    剩下一支角的头盔、崔斯特的弯刀、秘银枪甲、还有他的新战斧跟闪亮的盾
牌。他把手脚伸出了棉被，发现自己只穿着丝质的睡衣。

    布鲁诺突然觉得自己十分脆弱，用手肘撑着坐了起来。

    一阵黑暗袭向他，让他觉得天旋地转而想吐。他重重地向后倒了下去。

    他的视力只恢复了一秒钟，但这已经足够让他认出一个高大美丽的女子跪在
他身边。她的长发在火焰中闪着银光，扫过了他的脸。

    “这是蜘蛛毒，”她轻轻地说。“这能杀死任何东西，除了矮人以外。”

    然后四周就只剩下一片黑暗。

    　　　　　　　　　　几小时之后布鲁诺再次醒来，体力恢复了不少，
并且更清醒了。他试着不要惊动惹人注意，所以半开一只眼睛打量周遭的环境，
他最先望到的就是那一堆东西，他很满意于自己的装备都还在那里，于是慢慢地
将头转了过去。

    他在一个小房间中，很明显那整栋建筑就只有一个房间，因为惟一一扇门似
乎就是出去的门。这个他以前曾经见过的女人站在门边，然而布鲁诺到现在还是
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景象是不是梦，她透过房间惟一的一扇窗望着外面的夜空。她
的头发真的是银色的。布鲁诺看出它的色调并不是火光玩的把戏。但那不是上了
年纪的那种银灰色，这带着光泽的毛发带着活泼的生命力闪耀着。

    “对不起，女士，”矮人开始嘎嘎地说着，他声音的每一个音节都很粗哑。

    那女人转身，好奇地看着他。

    “我能够吃点东西吗？”布鲁诺问，从来没有人能让他搞混什么该是优先的。

    那女人漂浮似地穿过了房间，帮助布鲁诺坐了起来。一阵黑暗再度环绕了矮
人，但是他终于耸耸肩，把黑暗抛开了。

    “只有矮人能活下来！”女人喃喃地说道，她很讶异于布鲁诺已经克服了这
些苦难。

    布鲁诺对她抬起了头。“我认识你，女士，但我在记忆中遍寻不着你的名字。”

    “这不重要，”那女人回答说。“你已经克服了许多难关，布鲁诺。战锤。”

    布鲁诺的头抬得更高了，因为听到自己的名字而身体向外一倾，但女人扶住
了他，然后继续说。“我尽可能地照料了你的伤势，但是我害怕自己太晚才找到
你，以致于无法处理好你中了蜘蛛毒的伤口。”

    布鲁诺低头看了看他前臂上的绷带，总算从他遇见巨蜘蛛的那些痛苦时刻中
解脱了出来。“已经过了多久？”

    “我不知道你躺在破损铁格上头多久，”女人回答说。“但是你在这里休息，
已经超过三天了，对你的胃来说，真的太久了！我会准备一些食物。”她开始起
身，但布鲁诺抓住了她的手臂。

    “这地方是哪里？”

    女子的微笑使他放松了紧握的手。“离你昏迷的地方不远。我不太敢移动你。”

    布鲁诺还是搞不太清楚状况。“这是你家吗？”

    “哦，不，”女人站着笑了。“这是我造的，只能临时用一下。如果你觉得
自己可以走了，我就会在第一道晨光出现时离开。”

    魔法这个概念在布鲁诺脑中一闪，让他联想出这个人是谁了。“你是银月城
的女领主艾拉斯卓！”布鲁诺突然说。

    “清月。艾拉斯卓，”女人在报上姓名的同时很有礼貌地一鞠躬。“你好，
尊贵的君王。”

    “君王？”布鲁诺在憎恶中重复说。“我的厅室都被那些人渣占着！”

    “那我们等着瞧吧。”艾拉斯卓说。

    但是布鲁诺完全没听到这句话。他的思绪现在并不在秘银之厅，而是在崔斯
特、沃夫加、瑞吉斯，特别是凯蒂布莉儿身上，她是他生命的喜悦。“我的朋友
们，”他对女人恳切地问。“你知道我朋友们的事吗？”

    “好好休息吧。”艾拉斯卓回答。“他们逃出了秘银之厅，所有人都逃出来
了。”

    “连黑暗精灵也是吗？”

    艾拉斯车点点头。“崔斯特。杜垩登不可能注定死在他最亲密朋友的故乡。”

    艾拉斯卓对崔斯特的熟悉又唤起了矮人另一些记忆。“你见过他了，”他说，
“在去秘银厅的路上。你为我们指引出了道路。这就是你知道我姓名的原因。”

    “我也知道要去哪里找你，”艾拉斯卓补充说。“你的朋友们都认为你死了，
他们难过得要命。但是我是个有天分的巫师，我能跟另外的一些世界对话，他们
常泄漏一些令我惊讶的消息。当几年前过世的幽灵莫凯让我看到一个矮人身体卡
在山上的洞中倒下的景象，我就知道布鲁诺。战锤遭遇到什么事了。我只希望我
不要太晚到。”

    “去！我跟以前一样健壮！”布鲁诺生气了，他举起拳头，重重径在自己的
胸膛上。他重心一移动，背部突然一阵刺痛，让他蜷缩了起来。

    “十字弓的箭。”艾拉斯卓解释说。

    布鲁诺思考了片刻。他没有被射中的记忆，然而他从地下城逃出的记忆却是
一清二楚。他耸耸肩，把一切归因于盲目的战斗欲。“所以其中一个灰色人渣射
中了我……”他开始说，但他想到一个女人为他拔下了背上的箭，他突然脸红了，
将眼神别了过去。

    艾拉斯卓很体贴地改变了话题。“你先吃晚餐，然后休息吧。”她吩咐说，
“你的朋友很安全……至少是现在。”

    “他们在哪里——”

    艾拉斯卓伸出手掌打断了他的话。“我对这件事知道得不够多，”她解释说，
“你很快就会得到你要的答案。明天早上，我会带你去长鞍银找凯蒂布莉儿。她
可以告诉你更多事情。”

    布鲁诺希望他马上就能飞奔到这个他从地精袭击后的废墟中捡来的人类女孩
身边，这样他才能紧紧拥抱她，并且告诉她一切都已经没事了。但是他提醒自己，
之前他根本没料到有机会能再跟凯蒂布莉儿见面，所以他还能再忍耐一个晚上。

    在他吃完晚餐后的几分钟，他精疲力尽地进入了安详的睡梦中，所有令他无
法休息的焦躁恐惧都被清洗一空。艾拉斯卓守着他，直到满足的鼾声响彻整个魔
法屋中为止。

    银月城的女领主听见一个健康的睡眠者才能发出的响亮鼾声后，觉得心满意
足，于是她总算把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这真是漫长的三天。

    　　　　　　　　　　布鲁诺在讶异中看着遮蔽他的建筑物在第一道
晨光中消失，就好像夜的黑暗给了它一些实质的建筑材料一样。他转身想对艾拉
斯卓说些话，但是却看到她正在施某种魔法，她面对着粉红色的天空，伸出双手
好像要抓住阳光似的。

    她握紧了拳头，把手带到嘴边，然后将魔力吹了上去。她把抓住的光丢到面
前，喊出了咒语的最后一个字：“焰驹！”一个发光的红色球体落在石头上，爆
开变成一团火，然后快速成形，变成了燃烧的马车与两匹马。它们看来是燃烧着
的形体，但是地面却没有烧着。

    “把你的东西拿好，”女领主吩咐布鲁诺说，“该是出发的时候了。”

    布鲁诺动也不动地多站了片刻。他从来不喜欢魔法，除了能增强武器和盔甲
的魔法之外；但是他也无法否认魔法很有用。他收拾起自己的装备，不厌其烦地
披上了锁甲，拿起盾牌，然后走到马车后的艾拉斯卓身边。他跟着有点勉强地跟
她上了车，但那东西并没有烧起来，而且摸起来跟木头一样结实。

    艾拉斯卓纤细的手握起了火做的缰绳，然后大喊。她一拉，马车就飞上了早
晨的天空，接着他们狂飞而出，向西方绕过山脉，再飞向南方。

    惊呆了的矮人放手让装备落到了脚下（他的下巴紧贴着胸膛）然后紧紧抓住
马车边。重重山岭在他下方翻滚着；他注意到了矮人城镇坚石镇的废墟本来在脚
下深处，一秒钟之后就跑到了身后远处。马车咆哮着飞过辽阔的草原，沿着巨魔
荒原的北沿掠向西方。当他们高高飞过奈斯姆的上空时，布鲁诺已经轻松到可以
口出秽言了，他还记得他跟他的朋友在那个地方的巡逻队手上，受到了怎样不堪
的待遇。他们经过了德沙林河上方，从天上看下去那像一条闪亮的蛇，蜿蜒穿过
原野当中，布鲁诺也在遥远的北方看到一个巨大的野蛮人营地。

    艾拉斯卓再次让火马车向南方飞，几分钟之后，长鞍镇哈贝尔丘著名的长春
藤馆就映入眼帘了。

    一群好奇的巫师聚集在山上，看着火马车的到来，当艾拉斯卓大方地出现之
时，他们如同往常一样阴沉地欢呼，想要保持一种不一样的气氛。当这个红胡子、
尖鼻子、戴着一角头盔的布鲁诺。战锤进入视野之时，人群中某个人的脸开始转
为苍白。

    “但……你……不是……已经……死了。”当布鲁诺从马车的后方跳下来，
哈寇。哈贝尔结结巴巴地说。

    “我也很高兴看到你。”布鲁诺回答说，他只穿戴着睡衣跟头盔。他将自己
的装备从马车上捞起，然后把那一堆东西丢在哈寇的脚下，“我的女孩在哪？”

    “是的……是的……女孩……凯蒂布莉儿……在哪？哦，那里，”他随口乱
说，一只手的手指紧张地在嘴唇上弹着，“来了，她来了！”他抓起布鲁诺的手，
然后急急忙忙带着矮人奔向长春藤馆。

    他们在中途遇到了凯蒂布莉儿，她刚起床，只穿着一件绒布袍子，慢吞吞地
在一个长形的厅室里走着。当她看见布鲁诺冲向她，这个年轻女子的眼睛睁得大
大的，她手中的毛巾掉到地上，双臂不自觉地垂在身体的两边。布鲁诺把脸埋在
她的脸底下，紧紧抱着她的腰，以至于把自己肺中的空气都挤了出来。她一从震
惊中回过神来，接着就还以十倍的紧抱。

    “我日夜祈祷，”她结结巴巴地说，她的声音因啜泣而颤抖。“我对天发誓，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布鲁诺没回答，他只试着让自己站稳。他的眼泪沾湿了凯蒂布莉儿的袍子，
他也感受到了周遭哈贝尔家族的视线。他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把身边的门推开，
里头站着一个哈贝尔家族打赤膊的人，那人大吃一惊。

    “对不起，这是我——”那巫师开始说话了，但是布鲁诺抓住了他的肩膀，
一把将他拉到大厅中间，然后带着凯蒂布莉儿进了房间。那巫师转身要回自己房
间，结果被门板重重地撞在脸上。他无奈地看着聚集的族人，但是那些人爆发出
的笑声告诉他再看也是没用的。巫师耸耸肩，继续做他早上的例行公事，就像什
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这是凯蒂布莉儿第一次看到坚毅的矮人真正大声哭了出来。布鲁诺并不在乎，
也没做任何事阻止这一幕发生。“我也日夜祈祷。”他对自己所爱的女儿耳语道，
这人类小孩是他在十五年前认养并视如已出的。

    “如果那时我们知道的话，”凯蒂布莉儿开始说了，但是布鲁诺把一根手指
温柔地放上了她的嘴唇，不让她说。这不重要；布鲁诺知道凯蒂布莉儿跟其他人
如果有想到他还活着，是不可能丢下他不管的。

    “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活着，”矮人回答说，“那些火一点都没有烧上
我的肌肤。”他想起自己独自在秘银之厅几周的回忆，开始有些颤抖。“别再提
那个地方了，”他央求说，“那些事都过去了。别再提了吧！”

    凯蒂布莉儿知道收复这个矮人家乡的大军就快到了，她开始摇了摇头，但是
布鲁诺没看到她的动作。

    “我的朋友们呢？”他问这个年轻女子。“我掉下去的时候，看到了黑暗精
灵的双眼。”

    “崔斯特还活着，”凯蒂布莉儿回答说。“追捕瑞吉斯的杀手也是。他在你
掉下去的时候刚好来到崖边，把那小家伙带走了。”

    “馋鬼？”布鲁诺叹气说。

    “嗯，还有黑暗精灵的豹。”

    “他还没死吗……”

    “没死，至少我是这么猜想，”凯蒂布莉儿很快地回答了。“应该还没。崔
斯特跟沃夫加追那个恶人到南方去了，他们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卡林港。”

    “真是漫长的旅程，”布鲁诺喃喃地说。他看了看凯蒂布莉儿，有些困惑。

    “但我以为你跟他们在一起。”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上凯蒂布莉儿回答说，她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我
有一笔债要讨。“

    布鲁诺马上了解了。“秘银之厅？”他差点哽住说不出话来。“你想要自己
回去报仇？”

    “自己？”凯蒂布莉儿重复说了一遍。现在应该是让正统的秘银厅之王知道
的时候了。“不，我也不会这么愚蠢地去送死。一百个族人已经从北方跟西方过
来了。”她解释说。“沃夫加的族人也有相当的人数会过来。”

    “不够，”布鲁诺回答说。“占领那些厅室的是一支灰矮人大军。”

    “还有八千人会从阿德巴堡经过东边跟北边赶来，”凯蒂布莉儿继续严肃地
说，一点没有慢下来。“阿德巴的哈布仑王说，他想要看到秘银之厅光复！即使
是哈贝尔家族也答应要帮忙。”

    布鲁诺在心里想象了大军到来的景象——巫师、野蛮人、如同滚动城墙的矮
人们，在前面领导的是凯蒂布莉儿。浅浅的微笑让他皱着的眉暂时舒展开来。他
用以往不曾表示过的尊敬看着他的女儿，他的双眼再一次因泪而沽湿。

    “他们不可能打倒我的，”凯蒂布莉儿大喊道。“我一定要看到你的肖像被
雕刻在秘银之厅的诸王当中，也要让你的名字得到应有的荣耀！”

    布鲁诺一把将她抱过来，用他所有的力气紧紧环住她。在过去和未来的岁月
中，他得到的所有桂冠与荣衔都比不上“父亲”这两个字。

    那天傍晚，布鲁诺严肃地站在哈贝尔丘的南坡，看着西方天空的最后一抹余
晖消失，以及南方平原的空旷辽阔。他的思绪在朋友们身上，特别是瑞吉斯馋鬼
——那个烦人的半身人，无可否认地在矮人坚如铁石的心中找到了一个柔软的角
落。

    崔斯特不会有事的（崔斯特总是不会有什么事），加上有强大的沃夫加在他
身边，要解决他们可能需要一整支军队。

    但瑞吉斯……

    布鲁诺没有怀疑过半身人什么都不担心的生活方式（每踏出一步时会半抱歉
半愉快地耸耸肩），到头来会让他陷进自己的短腿所爬不出的泥沼中。馋鬼偷了
公会首领的红宝石魔坠还真是愚蠢。

    但是讨论对错并不能驱散矮人对这个半身人好友所遇难题的怜悯，也不能消
除布鲁诺对自己无能为力而感到的愤怒。以他的身处的地位来说，他在这里，而
他也必须领导将要聚集的军队走向光荣和胜利，粉碎那些灰矮人，并且将某种程
度的繁荣带回给秘银之厅。他的新王国会成为北地的骄傲，打造出的东西可以媲
美此处古代透过各贸易路径卖到世界各地的作品。

    这曾是他的梦想，也是那些可怕的日子之后近两世纪以来他生命的目标，那
时战锤一族几乎被灭亡殆尽，逃出来的大部分是小孩，也被赶出家乡，逃到冰风
谷贫乏的矿坑那里。

    布鲁诺一生的梦想就是要回去，但是现在这对他而言却是无比的空虚。而他
的朋友却正在向南拼命地追赶。

    最后一缕阳光也消失在天空，星星开始闪烁着活跃了起来。这是夜晚，布鲁
诺带着一丝安慰地想。

    这是属于黑暗精灵的时间。

    然而他的微笑立刻就消失了，因为布鲁诺换了个角度，前途是一片黑暗。

    “夜晚。”他喃喃地说着。

    这也是属于那个杀手的时间。

    冰风谷三部曲

    第八章　棕色的素袍子

    在盗贼圆环底的这栋简单的木造建筑，似乎在卡林港向南延伸出的衰败城区
中也不太显眼。这栋楼有几个窗子，但不是被木板钉死了就是上了铁条，也没有
平坦的房顶或阳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文字指出这栋建筑物的用途，甚至门上
连个数字也没有。但是城中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的知道这栋房子是干什么的，因
为只要一穿过铁包的门扇，里面的景象就大大地、戏剧性地有所不同。在外面你
只看得见晒得褪色的旧木头，里面却有用来华丽装饰的明亮色彩与壁毡、厚重的
毛地毯、以及纯金打造的雕像。这是盗贼公会，在奢侈的装饰上，可以媲美卡林
杉统治者的宫殿。

    它从街面往上盖了三层，地底下还隐藏着两层。最高的一层也是最豪华的，
里头有五间房间，中间是一个八角形的大厅，旁边围绕着四个侧房，都是为了让
某个人享受舒适及便利而设计的，这个人就是巴夏。普克。他是这个公会的主人，
是一个复杂的盗贼组织网的缔造者。他也确保了自己是第一个享受公会战果的人。

    普克在最高层中心的厅室踱着一步，这是他接见人的地方，他每走一圈就会
停下来摸摸趴在他宝座旁的豹发亮的毛皮。一种不像是他会有的焦躁，浮现在这
个公会首脑的圆脸上，当他没有在抚摸这头舶来豹的时候，他的手指就会紧张地
拨弄着。

    他的衣服是最高级的丝绸做的，但除了外衣上别的胸针，他没有穿戴任何符
合他身份的珠宝，然而他的牙齿的确闪着纯金的光芒。事实上，在厅室中站着一
排四个山丘巨人内侍，普克在他们当中，简直就是它们缩小一半的版本；就一个
曾经让沙漠酋长们在面前屈膝；或是光说出他的名字，就足以让街道上最有骨气
的恶棍法师们慌张逃向黑暗洞穴的公会首脑来说，这样的外表是有些不太显眼。

    当一声很大的敲门声从房间通向低层的大门传来之时，普克几乎要跳了起来。

    他迟疑了好一阵子，想象自己让那个人在等待的不安中蠕动，但其实是他自
己需要时间镇定下来。然后他心不在焉地吩咐了其中一个内侍，接着走上正对着
门的平台上，那个被填塞物塞得太满的宝座，再把一只手垂放在被他宠坏了的豹
身上。

    一个身材瘦长的战士走了进来，他挂于腰际的细长剑随着他的脚一步而晃动。

    他穿着一件黑色披肩，在他背后飘动，上端收拢起并固定在他的脖子上。他
浓密的棕色卷发垂在披肩的四周。他的衣服是单纯的深色，但是外面缠着许多条
皮带子，每个交叉的地方都挂着东西，像是一个小囊、一把匕首或其他罕见的武
器。

    脚上那双磨到没有皱纹的皮长靴有节奏地发出他敏捷的脚步声。

    “你好，普克。”他随便打了个招呼。

    当普克看到这个人，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瑞西塔。”他对这个鼠人回
答说。

    瑞西塔走上宝座前，不太诚恳地鞠了一躬，然后对斜倚在那里的豹投以厌恶
的一瞪。他恶心地微笑了片刻，显露出他低等的血统，然后把一只脚踏上宝座，
弯腰让公会首领也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气。

    普克向踩在他美丽宝座上的脏靴子瞥了一眼，然后将头转回来，用连愚笨的
瑞西塔也看得出怎么回事的一副毫无武装戒备的微笑来回应对方。瑞西塔突然觉
得自己的态度可能有点太亲近随便，所以他把脚从椅子上拿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普克的微笑消失了，但是他很满意。“事情办成了吗？”他问这个人说。

    瑞西塔转了一圈，几乎要大声笑出来。“当然，”他回答说，然后从他的小
袋子里拉出了一条珍珠项链。

    普克看到皱了一下眉，跟这个狡猾鼠人战士所预料的表情一模一样。“你一
定得把他们都杀光吗？”公会首领有些不满地说。

    瑞西塔耸耸肩，然后把项链放回了原位。“你说要把她处理掉。我把她处理
掉了。”

    普克的手紧紧抓住宝座的扶手。“我说在整件事完成之前，不要让她在街上
出现！”

    “她知道太多事情了。”瑞西塔一面回答，一面检视他自己的指甲。

    “她是个很有用的娘们。”普克说，他现在恢复了几分平静。没有几个人能
像瑞西塔一样惹巴夏。普克生气，更没有几个人惹了他以后还活着走出这个房间。

    “她不过是一千个中的一个。”这个瘦长的战士笑着说。

    另一扇门开了，一个老人走了进来，他紫色的袍子绣着金色的星辰以及一弯
新月，一个巨大的钻石系在他的头巾上。“我一定要看看——”

    普克头动也不动地斜眼瞪了他一下。“现在不行，拉威尔。”

    “但，主人——”

    普克的眼睛再次危险地眯了起来，几乎要跟他口部几乎没有嘴唇的那一条缝
一样了。老人满怀歉意地鞠了个躬，然后消失在来的那扇门后面，小心又安静地
关上了门。

    瑞西塔看到这个景象，笑了。“干得好！”

    “你应该学学拉威尔的礼貌。”普克对他说。

    “别这样，普克，我们是合伙关系，”瑞西塔回答说。他跳着跑到这房间两
扇窗户的其中一扇前面，那边可以望见南边的码头跟大海。“今晚就是月圆了，”

    他兴奋地说，然后转身面向普克。“你应该加入我们的，巴夏！这一定会是
一场盛宴！”

    普克一想到瑞西塔跟他的鼠人鼠人（Wererat ）：如同著名的猿人一般，鼠
人在平常的时候看起来跟一般人没有两样，但在特殊情况下将会变成半人半鼠，
是凶恶的怪物。伙伴们准备要进行的死亡大餐，就有点颤抖。也许那个娘们还没
死……

    他摇摇头，把这些想法甩掉。“我很害怕，我必须拒绝。”他平静地说。

    瑞西塔很了解，而且是故意引发普克的憎恶。他跑回普克面前，再次把脚放
到宝座上面，让普克再次闻到难闻的气味。“你不知道你将错过的是什么，”他
说。“但选择权在你；这是我们讲好的。”他离开一步，然后鞠躬。“而且你是
主子。”

    “这是你跟你们的人决定的，结果也很好。”普克提醒他。

    瑞西塔让一步地摊了摊手，然后拍了一下。“我无法否认你让我们进来之后，
我的公会表现得更好了，”他再次鞠躬。“请原谅我的无礼，我亲爱的朋友，但
是我无法抑制因自己的好运而高兴。今晚将是满月！”

    “那就快去进行你的盛宴吧，瑞西塔。”

    瘦长的人再次鞠躬，又多瞪了豹一眼，然后蹦蹦跳跳地走出了房间。

    当门一关上，普克就让手指在自己的眉毛上走，然后穿进他曾经用浓密的黑
发编织成时髦样式的残余物。接着他无奈地用肥大的手掌托住脸颊，然后喃喃念
出自己跟鼠人瑞西塔打交道时的不满。

    他看了看自己后宫的门，想要忘掉这个合伙人。但接着他想起了拉威尔。这
巫师没事是不会来骚扰他的，特别是当瑞西塔还在房里的时候，除非他的消息真
的很重要。

    他最后一次搔了搔了宠豹的面颊，然后穿过房间东南侧的门，到达了巫师阴
暗的小房间。拉威尔正专心地看着他的水晶球，没有注意到他进来了。普克不希
望打扰到巫师，所以静静坐在小桌子旁的位子上等，当巫师东跑西跑的时候，他
透过水晶球望着拉威尔乱七八糟的灰胡子来打发时间。

    拉威尔终于抬头了。他清楚看见普克脸上紧张的皱纹还没消除，在鼠人来访
之后，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那他们已经杀了她？”他问道，但其实他已经知
道答案了。

    “我鄙视他。”普克说。

    拉威尔点头同意。“但是你不可能放弃瑞西塔所带给你的力量。”

    巫师说的是实情。普克跟鼠人们结盟的这两年，他的公会变成城中最出名且
最有影响力的组织。他只要靠码头商人付给他的保护费（保护他们不被他自己的
公会迫害）中的一小部份，就能轻轻松松过得很好了。很多来到此地的商船船长
都知道当在码头边遇见普克派来收钱的人时，最好不要把他们打发走。

    而不知道的那些人很快就会学到教训。

    不，普克没办法否认有瑞西塔跟他的部下帮忙所带来的利益。但是这个公会
首脑并不喜欢那些恶心的变种人，白天是带着一些兽性的人，晚上是半鼠半人。

    他也不喜欢这些家伙办事情的方式。

    “我受够他了，”普克说，他把手放到黑绒桌布上。“我确信我需要在后宫
里待上半天，才能忘掉这次的会面！”他露齿而笑，显示出这个念头让他很高兴。

    “但是你刚才找我，有什么事？”

    巫师的脸上浮现了大大的笑容。“我今天跟柏德之门的奥伯诺谈过了，”他
带着一些骄傲说。“我知道了一些事，可以让你忘记所有与你跟瑞西塔谈话相关
的事。”

    普克好奇地等着，让拉威尔演出他的戏码。巫师是个有用又忠心的侧近，是
这个公会主人所拥有最类似于朋友的东西。

    “你的杀手回来了！”拉威尔突然宣布说。

    普克花了好一阵子才想清楚巫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接着这句话让他大吃一
惊，他从桌上跳了起来。“恩崔立？”他讶异地说，几乎无法呼吸了。

    拉威尔点点头，几乎要大声笑出来。

    普克的手指穿过了他的头发。三年了。恩崔立，致命的杀手中最致命的，隔
了三年之后要回到他身边了。他好奇地看着巫师。

    “他抓到那个半身人了。”拉威尔回答了他没说出口的问题。普克的脸在笑
容中亮了起来。他渴望地将身体往前倾，他的金牙在烛火中闪闪发光。

    拉威尔真的很高兴能透过告诉主人他期待已久的消息来取悦他。“红宝石魔
坠也回来了！”巫师一面宣称，一面在桌子上重重捶了一拳。

    “太好了，”普克喊了出来，然后突然变成大笑。他的宝石，他最有价值的
财产。有了它的催眠力，他可以得到更大的财富与权力。他不只能控制所有他遇
见的人，还能让这些人很高兴地被控制。“啊，瑞西塔，”普克喃喃地说，他突
然想到自己可以在这场合伙关系中，占到的优势。“我们的关系要改变了，我的
啮齿类好友。”

    “你还需要他什么？”拉威尔问。

    普克耸了耸肩，然后看着房间的另一边，那里有一张小帘幕。

    那是塔罗圈。

    拉威尔想到那个东西，脸就变白了。塔罗圈是一个威力强大的魔法物品，能
够将它的主人或主人的敌人转移到不同的界去。但是使用它的力量不是不需要付
出代价的。这个东西的本质是邪恶的，拉威尔只用过这东西几次，每次都发现自
己的生命力被吸去，就好像塔罗圈是从他身上得到力量一样。拉威尔痛恨瑞西塔，
但是他希望公会主人能够找到一个比用塔罗圈更好的解决方式。

    巫师回头看到普克在瞪着他。“告诉我更多事情！”普克渴望地坚持道。

    拉威尔无奈地耸耸肩，把他的手放到水晶球之上。“我没有能亲眼看到他们
一眼，”他说。“阿提密斯。恩崔立总是有办法避开我的侦察。但是根据奥伯诺
的话，他们已经不远了。他们如果还没有进入国境，就是在卡林杉以北的海上航
行。他们像是乘风一样迅速的前进，主人。顶多只要再一两周，就铁定会到达。”

    “瑞吉斯跟他一起吗？”普克问道。

    “是的。”

    “还活着吗？”

    “活得很好，”巫师说。

    “好！”普克冷笑着说。他多么希望再看到这个半身人叛徒啊！多希望用他
肥胖的手勒住瑞吉斯的小脖子！当瑞吉斯带着魔法坠子跑走之后，公会确实经历
了一段艰困的日子。事实上，问题大部分是来自普克没有宝石而跟人打交道时的
不安全感，他长久以来都依赖这个东西，要不然就是来自追捕半身人时所带来的
麻烦跟花费。但对普克而言，愤怒之火直接对准瑞吉斯。他甚至把自己跟鼠人合
作这件事也怪在半身人的头上，因为如果魔坠没弄掉的话，他不会需要瑞西塔。

    但现在似乎每件事的发展都很完美，普克知道。有了魔坠，又能控制鼠人，
也许他可以考虑把势力延伸到卡林港之外，中了魔法的友人跟变种人盟友会让他
们公会称霸南地。

    当普克回头看着拉威尔时，巫师似乎更严肃了。“你认为恩崔立对我们的新
盟友会有什么感觉？”他紧张地问。

    “啊，他不知道，”普克说，他了解巫师指的是什么意思。“他离开太久了。”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耸耸肩。“不管怎样，他们都是在为我工作。恩崔立必
须要接受他。”

    “瑞西塔把每个遇见他的人都弄得很不爽，”巫师提醒他。“如果他惹毛了
恩崔立呢？”

    普克听到，笑了出来。“我向你保证，瑞西塔只会惹毛恩崔立一次，我的朋
友。”

    “那你就得重新安排鼠人的头目了。”拉威尔窃笑说。

    普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往门口走。“尽量找找看你能找到些什么，”他
指示巫师说。“如果你可以在你的水晶球里找到他们，记得向我报告。我急着要
再次看到半身人瑞吉斯的脸。我欠他太多了。”

    “你会在哪里？”

    “在后宫，”普克回答的同时眨了眨眼。“我压力很大，你知道的。”

    普克终于离开之后，拉威尔向后跌回自己的椅子，并且重新考虑他主要争宠
的对手回来的事。恩崔立离开之后的这几年，他赢得了很多优势，甚至把他的房
间搬到三楼，这代表他是普克的首席助手。

    这个房间，当年恩崔立的房间。

    但是巫师跟杀手之间从来没起过任何冲突。他们就算不是朋友，关系也很不
错，在过去曾经互相帮助过许多次。拉威尔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是他让恩崔立
看到达到目标的最短捷径。

    而且他曾经跟同行的法师曼卡斯。提弗洛斯起过摩擦。卡林港的其他巫师把
这个人叫做“强大的曼卡斯”，当拉威尔跟曼卡斯对某个魔法的来源陷入争论时，
那些巫师都觉得拉威尔很可怜。两个人都声称是自己发明了这种魔法，每一个人
都在等待魔法大战的爆发。但是后来曼卡斯没有留下解释就突然离开，只留下一
张纸条，上面写着魔法的发明与他无关，要归功于拉威尔。后来就没有人再看到
过曼卡斯，不管是在卡林港，还是在别的地方。

    “啊，好。”拉威尔叹了口气，回过头去看他的水晶球。阿提密斯。恩崔立
曾经帮过他很多。

    房门突然开了，普克把头探了进来。“送一个信差到木匠公会去，”他对拉
威尔说。“告诉他们，我们立刻需要几个技术熟练的人。”

    拉威尔不太相信地把头歪向一边。

    “后宫跟宝藏都会等我，”普克很热心地说，假装对于巫师看不出他的思路
而感到挫折。“我当然不会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别人用！”

    拉威尔自认为他听懂了，所以皱起眉来。

    “我也不会告诉阿提密斯。恩崔立！他无法要回自己的房间，”普克说。

    “不会在他完美地完成了任务之后这么说！”

    “我了解了。”巫师沮丧地说，他认为自己又被赶回较低的楼层了。

    “所以我们要造第六个房间，”普克笑着说，他对自己玩的小游戏很得意。

    “在恩崔立的房间跟后宫之间。”他再次对他重要的助手眨了眨眼。“你可
以自己设计房间，我亲爱的拉威尔。别节省任何花费！”他关上门离去。

    巫师擦去了眼中弥漫的水气。普克总是会让他惊喜，却从没有让他沮丧过。

    “你真是个慷慨的主人，我的巴夏。普克。”他对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说。
普克的确是个很杰出的领导者，因为这时拉威尔回到他的水晶球旁，咬着牙下定
了决心。他会找到思崔立眼半身人的。

    他不会让慷慨的主人失望。

    冰风谷三部曲

    第九章　燃烧的谜题

    受到冲萨河水的冲激，再加上海风由北而来的角度，刚好能让帆受到一些推
力，现在的海灵号用很快的速度驶离柏德之门，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吐出了一条
长长的白痕。

    “下午过了一半，我们就会到达宝剑海岸，”杜德蒙对崔斯特还有沃夫加说。

    “在抵达阿萨维海峡之前，我们会离岸边很远，无法看见陆地。然后我们向
南绕过世界的边缘，再往东航向卡林港。”

    “卡林港，”他指着冉冉升上海灵号桅杆的一面全新的旗子继续说，上面的
图案是金底配上蓝色的斜线。

    崔斯特狐疑地看着杜德蒙，他知道这并不是寻常的船会做的事情。

    “在柏德之门以北，我们挂的是深水城的旗子，”船长解释说。“深水城以
南，则是挂卡林港的旗子。”

    “这是人们接受的惯例吗？”崔斯特问。

    “对于知道如此做有好处的人来说是如此。”杜德蒙笑着说。“深水城跟卡
林港是敌人，而且他们的仇怨深到化不开。他们希望能跟对方贸易（这是他们获
利的惟一方法），但是他们却不让挂着对方旗帜的船在自己的码头停泊。”

    “愚蠢的自大。”沃夫加下评语说，他想起了自己族人因为类似的原因在几
年前做出的事情，觉得很心痛。

    “政治，”杜德蒙耸了耸肩说。“但是两座城的领主私底下都希望能交易，
他们选了几十艘船负责联系，让贸易能够持续。海灵号有两个母港，每个人都从
这样的安排上得到好处。”

    “杜德蒙船长的两个市场，”崔斯特意有所指地笑着评论说。“这蛮实际的。”

    “这对航海也有实质的帮助。”杜德蒙继续说，他的脸上还是展露着笑容。

    “柏德之门以北的海盗特别尊敬深水城的旗子，南方的这一带则会注意不要
惹到卡林港的舰队。阿萨维海峡的海盗有很多商船可以选择，而他们几乎都会去
抢劫一艘旗子没那么有份量的船。”

    “从来没有人抢过你吗？”沃夫加忍不住问了出来，他的声音半信半疑且带
着讽刺，就好像他还没对自己是否赞同这么做作出结论。

    “从来没有？”杜德蒙重复念了一遍。“不是‘从来没有’，只是不多。当
真的有海盗来抢我们的时候，我们就会张满帆前进。当海灵号的帆灌满了风的时
候，是很少有船可以追上的。”

    “如果真的追上了呢？”沃夫加问。

    “这就是我们愿意让你们两个搭船的原因，”杜德蒙笑着说。“我猜你们带
的武器，可以软化一个海盗掠夺的欲望，而不再追我们。”

    沃夫加将艾吉斯之牙举到前方。“我祈祷我已经熟悉船摆动的方式到能打仗
的地一步，”他说。“我担心我锤子挥得太用力，会让自己掉到海里头！”

    “那就游到海盗船边，”崔斯特笑着说，“然后把它打爆！”

    　　　　　　　　　　在柏德之门塔内的黑暗房间中，奥伯诺正看着
海灵号出航。他更仔细地察看水晶球内部，看到了精灵跟巨大的野蛮人站在甲板
上船长的身边。巫师知道他们不是从这一带来的。从衣着跟肤色来看，野蛮人更
像是从远在路斯坎跟世界之脊以北的部落来到这里的，那块遗世独立的地方叫做
冰风谷。他离家是多么的远，而在这一带海上看到这一类的人搭船，又是多么不
寻常，“这两个人跟巴夏。普克寻回宝石这件事有关吗？”奥伯诺大声地质疑道，
他真的很想知道。难道恩崔立一路跑到北方冻原去寻找半身人？这两个人是来追
他的吗？

    但这不关巫师的事。奥伯诺很高兴恩崔立要他做这么简单的事，当作还他欠
的人情。杀手几年前帮奥伯诺杀过人（还不只一次），即使思崔立每次来访时都
没提这件事，然而巫师总是觉得杀手好像用一条沉重的锁链缠住他脖子一样。但
就在这一夜，只要他送出一个简单的信号，一切债就都还清了。

    奥伯诺的好奇心让他多看了海灵号一会。他将注意力集中在精灵身上，崔斯
特。杜垩登，港务管理人佩尔曼是这样叫他的。从巫师经验老道的双眼看来，这
精灵就是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这并不是像野蛮人一样跟周道环境格格不入的不
对劲。不如说是他的举止行动以及薰衣草色的独特双眼让人感觉事有蹊跷。

    那双眼睛似乎跟他整个人都不太搭调。

    也许是某种魔法，奥伯诺猜。某种法术的伪装。好奇的巫师希望他有更多情
报能向巴夏。普克报告。他希望能把自己传送到甲板上作进一步的调查，然而他
没有准备好施这类的魔法。此外，他又提醒了自己一次，这不关他的事。

    他也不想惹恼阿提密斯。恩崔立。

    　　　　　　　　　　这一晚，奥伯诺走出了他的塔，手中拿着法杖
爬到了夜空之中。他在城市上空几百尺的高处放出了一连串的火球。

    　　　　　　　　　　两百哩以南，在名叫“恶魔舞者”的卡林港船
舶甲板上，阿提密斯。恩崔立看到了这景象。“走海路。”他注意着火球爆发的
信号喃喃说道。他转向站在他面前的半身人。

    “你的朋友们走海路追过来了，”他说，“距离我们不到一周的路程！他们
干得很不错。”

    瑞吉斯的眼睛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闪耀出希望的光芒。这一阵子日夜气候
的变化都十分剧烈。他们已经把寒冬远远地抛在后头了，南地的热风吹得半身人
的灵魂持续不安。他们将直接前往卡林港，中途不会停下来，也没有任何一艘船
有希望能追上恶魔舞者，即使目前只距离一星期的路程。

    瑞吉斯内心在挣扎着，试着要接受自己跟以往的主子无可避免会见到面的事
实。

    巴夏。普克不是个会原谅别人的人。瑞吉斯自己就看过普克对胆敢向同公会
成员下手的盗贼所给予的惩罚。瑞吉斯做的事比那件事还严重得多；他偷的是公
会首领本人的东西。而那样东西又是普克最重视的物品。瑞吉斯感到既挫折又绝
望，所以低下了头，慢慢走回自己的舱房。

    半身人的忧郁并没有让恩崔立平静下来。普克会得到宝石跟半身人，恩崔立
也会因为完成这件任务而得到高额报酬。但在杀手的心中，普克的金子并不是真
正的奖赏。

    恩崔立要的是崔斯特。杜垩登。

    　　　　　　　　　　崔斯特与沃夫加当晚也看到了柏德之门上空的
火光。远在恶魔舞者号后方一百五十哩，他们能够猜想到的只是：这一幕是有意
义的。

    “巫师弄的，”杜德蒙说，他走过来加入这两个人，“也许他在跟空中的某
些怪兽大战，”船长说出了他的想法，试着要引出一些有趣的故事。“搞不好是
龙或其他怪物！”

    崔斯特斜眼想要更靠近看看那些火光。他并没有看到黑影掠过火焰的前面，
也看不出那些火球是对着某个特定目标发射的。但海灵号离那里实在太远了，所
以他根本看不出细节。

    “那不是在作战，那是信号，”沃夫加脱口而出，他看出了那些一火光爆发
的规律，“二下然后一下，三下然后一下。”

    “要送一个简单的信号，这么做太麻烦了，”沃夫加又补充说。“派个骑马
的信差不是比较好？”

    “除非他是要送信号给某艘船。”杜德蒙说。

    崔斯特已经想到这句话很有可能是事实，他更开始怀疑发信者跟收信者各是
谁。

    杜德蒙又观察了那幕景象一会。“也许真的是信号，”他承认说，他也看出
了沃夫加说的规律，“每天都有非常多船进入及离开柏德之门。搞不好是巫师在
耍噱头，用来跟朋友问好或道别。”

    “或者是传递情报，”崔斯特补充说，他瞄了沃夫加一眼。沃夫加并没有搞
错黑暗精灵的言下之意；崔斯特从沃夫加的愁容看出他跟自己抱有相同的怀疑。

    “但对我们而言，这只不过是一场表演，”杜德蒙说，他对他们道了晚安，
然后拍拍他们的肩膀，“这只是场有趣的娱乐。”

    崔斯特跟沃夫加面面相觑，他们很怀疑杜德蒙的结论。

    　　　　　　　　　　“阿提密斯。恩崔立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普
克大声问道。

    水晶球中的巫师奥伯诺耸了耸肩。“我从来没有假装过懂得阿提密斯。恩崔
立做事的动机。”

    普克同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在拉威尔的房间里开始踱一步。

    “但我猜这两人跟你的魔坠没什么关系。”奥伯诺说。

    “大概是恩崔立在路上跟人结下梁子。”普克同意说。

    “也许是半身人的朋友？”奥伯诺怀疑说。“那为什么恩崔立要领着他们走
上正确的方向？”

    “不管他们是谁，他们只会带来麻烦！”坐在主人跟水晶球中间的拉威尔说。

    “也许恩崔立计划在中途袭击他们，”普克对奥伯诺建议说。“这就能解释
他为什么需要你帮他打信号了。”

    “恩崔立吩咐港务管理人告诉那两个人，他在卡林港等他们。”奥伯诺提醒
普克说。

    “他故意要摆脱他们，”拉威尔说。“也许只是要让他们相信在他们到达南
方的大港之前不会遭遇事故。”

    “这不像恩崔立的作风，”奥伯诺说，普克也这么想。“我从没听说过这杀
手会用如此明显的诡计在对抗中取得优势。当面迎战并击垮对手是恩崔立最大的
乐趣。”

    两个巫师、以及靠着有能力能够解开这类难题而生存下来并兴旺的公会主子
都多想了片刻。普克所关心的只是他的魔坠回来与否。有了这东西，他就能将权
力扩张十倍，也许能由他自己统治卡林杉。

    “我不喜欢这样，”普克突然说，“我不希望半身人跟魔坠回来这件事情变
得更复杂。”

    他停下来一会，思考他已经决定好的事情进行的程序，然后往前靠向拉威尔
的背，让自己跟奥伯诺的影像离得更近一点。“你跟皮诺契还有联络吗？”他阴
险地问巫师说。

    奥伯诺猜到了主子的意思。“那海盗没忘记过他的朋友，”他用平板的语气
回答说，“皮诺契每次到柏德之门，都会来找我。他也有问候你，希望他的老友
一切安好。”

    “他现在在岛上吗？”

    “冬季的商船正络绎不绝地从深水城南下，”奥伯诺笑着回答，“一个成功
的海盗这时候还会在哪里？”

    “太好了。”普克喃喃地说。

    “我应该安排他好好欢迎追恩崔立的人吗？”奥伯诺渴望地问，他很竟口欢
这样的情节，也很高兴有机会能伺候主子。

    “安排三艘船，不要留任何机会给他们，”普克说，“没有任何东西能中途
阻扰半身人回到这里。他跟我有很多东西事情好好谈一谈！”

    奥伯诺想了想这件任务。“真可惜，”他评论说，“海灵号原本是条好船。”

    普克重复说了几个字来强调，清楚显示出他无法容忍任何失误。

    “原本是。”

    冰风谷三部曲

    第十章　君王斗篷的重量

    半身人的脚踝被绑着，头上脚下地悬吊着，底下是滚沸的大锅，里面的液体
不是水，而是颜色更深的东西。好像带着一些红色调。

    也许是血。

    杠杆拉下时发出了唧唧的响声，半身人又往下多掉了一寸。他的脸扭曲了，
嘴张得大大的，就好像在尖叫一样。但是没人能听到他的尖叫声。只有杠杆的呻
吟以及看不见的施虐者幸灾乐祸的笑声。

    模糊的场景一转，杠杆进入了视野，被一只好像没有跟其他任何东西有所连
接的手慢慢地拉着。

    他下降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那个邪恶的笑声又一次传了出来。手快速地一拉，让杠杆开始转动。

    尖叫回响着，非常地刺耳，那是痛苦的呐喊死亡的呐喊。

    　　　　　　　　　　在布鲁诺完全张开眼睛之前，汗水刺痛了他的
眼睛。他将脸上的水擦去，摇了摇头，试着要把可怕的景象从脑中甩去，并且调
整自己对周遭环境的反应。

    他本来在长春藤馆里面，躺在舒适房间中舒适的床上。他点上的那些新蜡烛
发出微光。然而蜡烛却没什么用；这一晚就像其他的夜晚一样：又是另一场梦魇。

    布鲁诺翻了个身，从床上坐了起来。每样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秘银
锁甲跟金盾牌放在房间惟一的衣柜旁、一张椅子的另一边。他用来在灰矮人的巢
穴杀出血路的战斧轻松地倚在墙上，就在崔斯特的弯刀旁，两顶头盔放在衣柜上
面，一顶是伴随矮人度过这两世纪来的冒险，只剩一角的头盔，另一顶是以环形
镶着一千颗发光宝石的秘银之厅王冠。

    但在布鲁诺的眼中，没有一样东西是放在应该在的地方。他试着看了看窗户
及窗外的一片黑暗。哎，他所能看见的，只是窗上反射出充满烛光的室内景象，
以及秘银厅之王的王冠与镗甲。

    这一周以来，布鲁诺十分不好受。每一天都充满了刺激，人们谈到从阿德巴
堡与冰风谷来的军队将会收复秘银之厅。矮人的肩膀因为被哈贝尔家族跟其他访
客拍过太多次，都已经弯了，每个人都庆祝他向夺回宝座的目标又前进了一大一
步。

    但是布鲁诺这几天都只是心不在焉地晃来晃去，扮演一个他不太情愿扮演的
角色。布鲁诺从两个世纪之前开始流亡时，就梦想着的冒险时刻到了，他现在应
该好好准备。从他的祖父开始，一直向上追溯到战锤族诞生之时，他的祖先代代
是秘银厅之王。布鲁诺的血统要求他率领军队收复秘银厅，然后坐在他生来就有
权去坐的宝座上。

    但是就是在那个地方的房间中，布鲁诺。战锤知道了什么才是对他真正重要
的事。在最近的十年里面，有四个很特别的伙伴来到了他的生命之中，而没有任
何一个是矮人。这五个人熔铸出的友谊比矮人的王国更加珍贵，对布鲁诺而言，
比全世界的秘银加在一起的价值都还要高。现在他体悟到，他梦想中的征服感，
对他来说只是虚空而已。

    此刻，夜晚抓住了布鲁诺的心思跟意念。每次梦魇的内容都不同，但最后都
以可怕的结局作结尾，这些梦魇并没有随白昼的光线一起消失。

    “又做恶梦了吗？”门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布鲁诺回头，看到凯蒂布莉
儿探头进来望着他。

    布鲁诺知道他没有必要回答。他用一边手臂撑着头，揉了揉眼睛。

    “又是梦到瑞吉斯吗？”凯蒂布莉儿问，她走得更近了。布鲁诺听到门轻轻
地关上了。

    “馋鬼。”布鲁诺轻轻地更正说，这是他为十年来最亲的半身人朋友取的绰
号。

    布鲁诺把脚缩回床上。“我应该跟他在一起的，”他粗鲁地说，“不然至少
也应该跟黑暗精灵还有沃夫加一起去找他！”

    “你的王国在等待着你，”凯蒂布莉儿提醒他，她是在消除他的罪恶感，而
不是在改变他认为自己应该置身何处的想法，因为这个年轻女子本身的想法也跟
他一样。“一个月之内，你在冰风谷的族人就会来到这里，两个月之内，阿德巴
的军队也会到。”

    “嗯，但是在冬天结束之前，我们不能往秘银厅出发。”

    凯蒂布莉儿拼命在找方法来改变越来越令人沮丧的话题。“你很适合戴上这
个。”她高兴地指着镶了宝石的王冠说。

    “哪一个？”布鲁诺反驳道，声音带着几分尖锐。

    凯蒂布莉儿看了看断角又布满创痕的头盔，可怜兮兮地放在耀眼夺目的王冠
旁，她几乎要大声哼了出来。但是她在说话之前转向布鲁诺，矮人端详着那顶破
头盔时，脸上坚定的表情告诉她，他不是在开玩笑。在那一刻，凯蒂布莉儿懂了，
布鲁诺将那顶一角的头盔看得比他注定要戴上的王冠更加宝贵。

    “他们已经走了到卡林港路程的一半，”凯蒂布莉儿说，她对矮人的愿望感
同身受。“也许走了更远。”

    “嗯，而且在这个冬季时期，没有什么船会从深水城出发。”布鲁诺阴郁地
喃喃说道。他说的是在抵达长春藤馆的第二天早晨，凯蒂布莉儿跟他说的话，那
是他第一次说出了想要追随朋友们的想法。

    “我们有一百万项准备工作要做，”凯蒂布莉儿故意顽固地保持她快乐的语
气说。“冬天很快就会过去，我们可以在崔斯特、沃夫加跟瑞吉斯回来之时抵达
秘银厅。”

    布鲁诺严峻的表情并没有放松。他的眼睛盯着破头盔，但是他的心已经飞出
视野之外，回到格伦峡谷命运性的一幕。他至少在朋友们离开之前跟瑞吉斯和解
了……

    布鲁诺回忆的情景突然一下子烟消云散。他瞪了凯蒂布莉儿一眼。“你认为
他们可以及时赶回来参加秘银厅的战斗吗？”

    凯蒂布莉儿耸耸肩。“如果他们即刻动身回来的话。”她回答，她对这个疑
问感到很好奇，因为她知道布鲁诺心中想的，是跟崔斯特与沃夫加在秘银厅并肩
作战之外的事。“在南方，他们可以赶许多哩的路，即使是在冬天。”

    布鲁诺从床上跳起来往门的方向冲，顺手抄起了只剩一角的头盔戴了起来。

    “半夜出去做什么？”凯蒂布莉儿在他身后大喊。她也跳起来，跟着他跑向
大厅。

    布鲁诺一点也没有慢下来。他直接跑向哈寇。哈贝尔的门前，用大到足以吵
醒房子这一侧所有人的声音敲门。“哈寇！”他大吼道。

    凯蒂布莉儿知道最好不要阻止他。她只能带着歉意，对每一个从房间里伸到
大厅中好奇窥探的脑袋耸耸肩而已。

    终于！哈寇穿着睡衣跟上面附着一个球的帽子，拿着一根蜡烛打开了门。

    布鲁诺拖着凯蒂布莉儿挤进房间中。“你能帮我弄辆马车吗？”矮人要求道。

    “弄什么？”哈寇大喊，试着要将睡意擦去，却徒劳无功。“马车？”

    “对，马车！”布鲁诺大喊。“火马车。就像艾拉斯卓做出的那辆一样。”

    “这个嘛，”哈寇结结巴巴地说。“我从来没有。”

    “你能弄一台出来吗？”布鲁诺咆哮着问，他现在完全没有耐心听人胡扯。

    “是的，……呃，是的，”哈寇用最大的自信宣称说。“事实上，这个魔法
是艾拉斯卓的专利。这里没有别人能……”他感受到布鲁诺失望的眼球瞪着他，
于是停了下来。矮人双腿直直地站着，一边光脚的脚跟摩擦着地板，长了许多瘤
的手臂抱在胸前，一只手粗短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另一只上臂的肌肉。

    “我早上会跟她谈谈的！”哈寇向他约定说。“我保证——”

    “艾拉斯卓还在这里？”布鲁诺打断了他。

    “怎么了，对啊，”哈寇回答。“她额外留下来几——”

    “她在哪里？”

    “大厅走到底。”

    “哪个房间？”

    “早上我会带你去。”哈寇开始说。

    布鲁诺一把抓住巫师睡衣的前缘，把他往下拉，将他的头顶拉到矮人眼睛的
高度。布鲁诺证明了他连鼻子都比哈寇硬，因为他又长又尖的鼻子把哈寇的鼻子
挤扁到一边去了。布鲁诺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他把问题的每个字都讲得很慢而且
清清楚楚，希望得到的答案也是如此。“哪个房间？”

    “绿色的门，就在栏杆的旁边。”哈寇吞着口水说。

    布鲁诺好心地向巫师眨了一下眼，把他放走了。矮人马上转身越过了凯蒂布
莉儿，对她的微笑回以一个坚定的摇首。他冲进了大厅。

    “哦，他不应该在这种时间去打扰艾拉斯卓女士！”

    凯蒂布莉儿只能无奈地笑。“那你自己去阻止他啊！”

    哈寇听着矮人沉重的脚一步声在大厅里回荡着；布鲁诺的赤脚踏在木头地板
上发出了石头弹跳般的声音。“不，”哈寇回答了她的建议，他也开始跟她一样
微笑，“我想还是算了。”

    虽然在半夜突然被吵醒，但是艾拉斯卓依然不减她的美丽，她的银发跟夜间
的微光有些神秘的关连。布鲁诺看到她的时候，他先让自己镇静下来，他还记得
她的地位，以及自己应有的礼貌。

    “啊，请您见谅。”他结结巴巴地说，突然被自己的行为弄得很窘。

    “现在很晚了，布鲁诺王，”艾拉斯卓很有风度地说，当她看到矮人只穿着
睡衣、带着破头盔的时候，她脸上泛起了感到有趣的微笑。“是什么事情在这种
时刻把你带到我的门前？”

    “这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却不知道你还在长鞍镇。”布鲁诺解释说。

    “我要走之前会去见你一面的，”艾拉斯卓回答，她的语气很诚恳。“没有
必要为了这件事耽误你的睡眠还有我的。”

    “我不是来道别的，”布鲁诺说。“我请求你的帮忙。”

    “事情很急吗？”

    布鲁诺强调地点了点头。“这件事，在我们出发之前，我就应该请求你了。”

    艾拉斯卓把他领进了房间，关上了门，她看出布鲁诺要说的事情之重要性。

    “我需要另一辆火马车，”布鲁诺说。“我要去南方。”

    “你想要追上你的朋友们，然后跟他们一起去找半身人！”艾拉斯卓推论说。

    “嗯，我终于知道我现在应该在什么地方了。”

    “但我不能陪你去，”艾拉斯卓说。“我有一个国家要治理；我不能没有宣
告就径自进入他国的领土。”

    “我也不会请你陪我去的。”布鲁诺回答说。

    “那要由谁来驾马车呢？你毫无驾驭这种魔法的经验。”

    布鲁诺沉思了片刻。“让哈寇带我去吧！”他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当艾拉斯卓想到发生事故的机率时，她隐藏不住自己脸上的微笑。哈寇就像
许多哈贝尔的族人一样，常常在施魔法的时候伤到自己。她知道她没办法让矮人
改变心意，但是她认为告诉他这个计划的缺点是她的责任。

    “卡林港离这里非常远，”她对他说。“马车飞行的速度很快，但回来可能
要花好几个月。秘银之厅的正统国王不应该在夺回王座的战争中领导联合军吗？”

    “他会的，”布鲁诺回答说，“的确必须如此。但是我应该在的地方是我的
朋友身边。我至少还欠他们这件事！”

    “你冒的风险太大了。”

    “还比不上他们为我冒的风险——是我这么做的好几十倍。”

    艾拉斯卓打开了门。“很好，”她说。“我很尊敬你的决定。你真的是一个
尊贵的君王，布鲁诺。战锤。”

    矮人一辈子也没几次有这样的反应他脸红了。

    “现在回去休息吧，”艾拉斯卓说。“今晚我会试试看能调查到些什么。明
天早上日出以前，我们在哈贝尔丘的南坡见面。”

    布鲁诺焦急地点了点头，开始向自己的房间走。从他来到长鞍镇之后，这是
他第一次睡得很安稳。

    　　　　　　　　　　在清晨日出之前的微光底下，布鲁诺跟哈寇在
指定的地点遇见了艾拉斯车。哈寇焦急地答应了要加入这次旅程；他从很久以前
就想要试试驾驶艾拉斯卓著名的火马车。他穿着的法师袍塞到他直达臀部的长靴
里面，再加上旁边附着白色绒毛、还有沉重面甲盖住他眼睛的奇怪银盔，站在身
经百战的矮人身边，似乎有点不太相称。

    那一晚其余的时间，艾拉斯卓并没有休息。她忙着看哈贝尔家族借给她的水
晶球，透过遥远的异界要查出布鲁诺的朋友们所在的位实。她在很短的时间中就
找到了，并且还透过已死亡多时、现在在灵界的法师莫凯获得了进一步的情报。

    她所得知的东西大大困扰着她。

    她现在站着，手上是一些魔法用的器材，她静静地面向东方等待着黎明。当
第一道晨光越过地平线，她挥动着手上的东西像是捕捉住阳光，开始施魔法。几
分钟之后，一辆火焰的马车跟两匹火马就出现在山丘边上了，它们因法力而悬在
空中，离地一寸。它的火力让沾湿了露水的草地冒出了许多细小的白烟。

    “向卡林港出发！”哈寇大声说，然后冲向魔法马车。

    “不是的。”艾拉斯卓更正说。布鲁诺回头，困惑地看着她。

    “你的朋友们还没进入沙漠帝国的境内，”她解释说。“他们在海上，今天
将会遭遇到危险。你们要往西南方飞，到了海边之后，再沿着海岸向南飞。”她
将一个心形的小盒子抛给了布鲁诺。矮人摸索着把它打开，发现里面有着崔斯特。

    杜垩登的画像。

    “当你们接近载着你朋友们的船时，这个小盒子会发热，”艾拉斯卓说，
“我好几个星期前做了这个，所以我才会知道你们一行人从秘银之厅回来，进入
了银月城管辖的境内。”她避开了布鲁诺追根究底的眼光，她知道矮人心中会浮
出无限个疑问。她悄悄地，几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我希望你会把
这个还给我。”

    布鲁诺把他心里的想法压着不说。他知道艾拉斯卓跟崔斯特之间的牵绊是越
来越强，这件事是一天比一天更清楚。“你会拿回这东西的。”他向她保证说。

    他一把抓起了小盒子，然后走到哈寇那里。

    “别耽误时间了，”艾拉斯卓对他说，“他们今天很迫切需要你们！”

    “等一下！”从山丘上传来了一个喊声。三个人都转身，看到了凯蒂布莉儿，
全身挂满了各样旅行用的装备，她从秘银厅废墟中找到的雅娜瑞儿之弓陶玛里，
正轻松地挂在她的肩上。她跑到马车后面，“你打算把我丢在这里吗？”她问布
鲁诺说。

    布鲁诺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的确想要对养女不告而别。“去！”他咆哮说。

    “你一定会阻止我去的！”

    “怎么可能！”凯蒂布莉儿向他吼回去。“我认为你做的是对的。但是如果
你站过去一点，留一个位子给我，那就更对了！”

    布鲁诺执意摇了摇头。

    “我跟你有相同的权利做这件事！”凯蒂布莉儿抗议说。

    “去！”布鲁诺又一次咆哮了。“崔斯特跟馋鬼是我最真心的朋友！”

    “他们也是我的朋友！”

    “沃夫加就像是我亲生的孩子！”布鲁诺回嘴道，认为自己赢了这一回合。

    “也许对我而言，他的意义更重大一些些，”凯蒂布莉儿反驳回去，“如果
他从南方回来的话！”凯蒂布莉儿不需要提醒布鲁诺是她让崔斯特与他认识的。

    她已经驳倒了矮人所有的论点。“站过去一点，布鲁诺。战锤，给我一点空
间！

    这件事与我的关系并不比你少，而且我已经决定要去！“

    “那谁要负责处理军队的事？”布鲁诺问。

    “哈贝尔家族会把他们安置妥当的。我们回来之前，或者至少春天来临前，
他们不会自己出兵的。”

    “但是如果你们两个都走了，又不回来，”哈寇插嘴说，他停顿一下子让他
们两人好好想想，“你们是惟一知道路的人。”

    布鲁诺看了看凯蒂布莉儿沮丧的眼神，他了解到她有多想参与这次的任务。

    他也知道她来到这里是对的，因为追到南方去的确也关她的事。他想了片刻，
突然在辩论中转为站到她的那一边。“艾拉斯卓知道路。”他指着银月城领主说。

    艾拉斯卓点点头。“我知道，”她回答，“我也很乐意告诉军队到那里的路。

    但是马车只能载两个人。“

    布鲁诺的叹息声跟凯蒂布莉儿的几乎是一样大。他对养女无助地耸了耸肩。

    “你留下来比较好，”他轻声地说，“我会把他们带回到你身边的。”

    凯蒂布莉儿不会这么轻易放他走，“当战斗开始的时候，”她说，“你们一
定会发生战斗的。那时你希望是哈寇在你身边用魔法，还是我在你身边射箭？”

    布鲁诺不经意地瞥了哈寇一眼，马上听懂了这个年轻女子要表达的想法。巫
师在马车上握着缰绳，试着要找出一个方法能让他的面甲不要遮住眼睛。哈寇终
于放弃了，只好把头向后倾，才能透过面甲底下的缝看见外面。

    “喂，你弄掉了一样零件，”布鲁诺对他说，“所以面甲才无法固定在上面！”

    哈寇转身，看到布鲁诺指着马车后方的地面。他转身弯腰，想要看看布鲁诺
刚才指的地方。

    当哈寇在看的时候，他银盔的重量（这银盔其实是从他一个身材高大的表亲
那里拿来的）让他整个人跌了下去，脸朝下、呈大字形摔在草地上。此刻，布鲁
诺赶紧把凯蒂布莉儿拉上车。

    “哦，该死！”哈寇抱怨说，“我很想去！”

    “艾拉斯卓会帮你弄出另一辆的。”布鲁诺安慰他说。哈寇看了看艾拉斯卓。

    “明天早上，”艾拉斯卓同意说，她觉得这一幕非常有趣。然后他问布鲁诺
：“你能驾驶这辆马车吗？”

    “至少不会比哈寇差吧，我猜，”矮人宣称说，然后抓起了火缰绳，“抓紧
了，女孩。我们要横越半个世界！”他拉了一下缰绳，马车开始飞进清晨的空中，
在黎明灰蓝的薄雾中划出了一道火光。

    他们向西直飞，风从耳旁呼啸而过，马车疯狂地上下翻滚。布鲁诺拼命地想
要控制住马车；凯蒂布莉儿则是拼命地想要稳住不掉下去。车左右两侧不停摇晃，
车尾也上下震荡，有一次他们甚至垂直滚翻了整整一圈，然而很幸运地，他们翻
转得太快了，所以根本没有时间往下掉，几分钟之后，前方发出了一声如雷的声
响。布鲁诺看到了它，凯蒂布莉儿也喊出了一声警告，但是矮人还没能熟悉驾驭
方法的细节，所以没办法转向。他们穿过了一片黑暗，在他们所经之处的后方留
下了一条发出嘶嘶声的蒸汽尾巴，然后从云端冲了出来。

    之后脸上闪着水滴光芒的布鲁诺稍微学会了如何操控缰绳。他让马车飞得高
一些，让升起的太阳在他的右后方。凯蒂布莉儿也能够站稳了，然而她的一只手
还是紧紧握着一边的栏杆，另一手抓着矮人厚重的斗篷。

    银龙懒懒地向后翻了一圈，用它的四只脚乘着清早的风飞行，惺忪的睡眼还
半阖着。这头龙喜欢在晨间滑翔，将尘世的烦嚣抛在下面远处，在云层的上方享
受阳光的直射。

    但是当龙看到一道火光从东方向它飞来，它惊奇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它认为
这些火焰是一头邪恶的红龙吐出的火，所以飞到高处的云端上，准备来个袭击。

    可是他一发现到那是辆奇怪的火马车，上面有一个戴着独角盔甲的矮人，后
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发丝在肩上飞扬，它眼中的怒火就消失了。

    银龙目瞪口呆地看着马车快速飞了过去。很少有东西会激起这高龄生物的好
奇心，它活了这么多年，但是这次它真的想要跟上去一探究竟。

    一阵冷风吹来，将银龙心中所有的想法吹去。“人类啊……”它喃喃说道，
然后又向后翻了一圈，因无法置信而摇了摇头。

    凯蒂布莉儿与布鲁诺根本就没看到这头龙。他们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大海已
经出现在西方的地平线上，罩着一层浓厚的晨雾。半个小时之后，他们看到深水
城的高塔在北边，他们飞离了宝剑海岸，来到水面的上方。布鲁诺对操纵缰绳的
感觉越来越熟练，他将马车转向南方，然后将高度降低。

    降得太低了。

    他们飞进了灰色的浓雾，听见海浪的轻拍声就在脚下，还有海水喷到马车时
化作蒸汽发出的嘶嘶声。

    “飞高一点！”凯蒂布莉儿喊着说。“你飞太低了！”

    “我必须飞这么低！”布鲁诺叹气说，他还在拼命试图掌控缰绳。他试着表
现出自己的无能为力，但是他完全清楚他们的确离水太近了。他用尽所有能力挣
扎，总算让马车往上飞了几尺，然后平稳地飞行。“嗯，”他夸口说，“先直直
地飞，然后再低飞。”

    他回头看了凯蒂布莉儿一眼。“我必须飞这么低。”他再次对她困惑的表情
解释说。“我们必须能看到船，才能找到它！”

    凯蒂布莉儿只是摇了摇头。

    但是他们真的看到了一艘船。不是他们要找的船，但也是艘船，正在三十码
前方的雾中若隐若现。

    凯蒂布莉儿发出尖叫声（布鲁诺也是）接着矮人拉着缰绳向后一倒，迫使马
车尽可能以垂直的角度向上飞。船的甲板好像在他们底下翻滚一样。

    而主桅杆还在他们的上方！

    就好像每个死在海中水手的鬼魂，都从他们的葬身之处跑出来找这艘船报复
一样，了望员的脸上显出了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恐惧。他赶紧从他的岗位向下一
跳（更像是因为太恐惧而摔了下去）就在马车穿过他的了望台，把主桅顶撞断之
前的一秒钟，他没有落在甲板上，而是安全地落入海里。

    凯蒂布莉儿跟布鲁诺先让自己镇定下来，回头看见船的桅杆顶在灰雾中像根
蜡烛一样地燃烧。

    “你飞得太低了。”凯蒂布莉儿又重复了一遍。

    冰风谷三部曲

    第十一章　热　风

    海灵号轻松地航行在碧蓝的天空下，巡游在南国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暖意之中。

    强风吹满了帆，他们离开柏德之门才六天，西方泰斯尔半岛就已经映入了眼
帘，平常要花一个星期才能来到这里。

    但是巫师的讯息传得更快。

    杜德蒙船长将海灵号驶到阿萨维海峡的中央，尽可能离半岛那些能避风的湾
岸远些（那些湾岸通常停泊着等待商船过去的海盗船），同时也让船身跟西方的
群岛保持安全的距离；那是尼兰德群岛，恶名昭彰的海盗群岛。船长在这拥挤的
水域中感觉很安全，因为船上挂的是卡林港的旗帜，在海灵号前方与后方的海平
线上，都能看到其他商船的几点船帆。

    杜德蒙使出了商船常用的一招，就是紧跟着另一艘船走。对方的机动性与速
度都逊于海灵号，并且挂着宝剑海岸上一个小城穆兰的旗子，对这一带的任何海
盗来说，那艘船都是更好的目标。

    水面上方八十尺之处，沃夫加正在了望台上轮值，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前面
船上甲板的状况。由于他的力量和敏捷度，这个野蛮人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水手，
渴望跟其他船员并肩做每一份工作。他最喜欢的岗位就是站在了望台上，然而这
个地方对他的身材而言有点窄小。他在暖风跟孤独中享受宁静。他靠在桅杆上休
息，用一只手挡住阳光，仔细地观察前面那艘船上船员的动静。

    他听到前头船上的了望员往下喊了一些话，然而他听不出是什么意思。然后
他看到那些船员疯狂地跑来跑去，大部分跑向船头去望着海平线。沃夫加马上站
直往前面靠，强迫自己的眼睛望向南方。

    　　　　　　　　　　“他们被我们尾随着，到底会有什么感觉？”

    崔斯特站在船桥上，问站在身旁的船长杜德蒙这个问题。当沃夫加跟船员们
和睦地一起工作之时，崔斯特则跟船长建立了坚固的友谊。杜德蒙很清楚这个精
灵提出这意见的价值，所以很乐于与崔斯特分享自己工作上与在海上经历过的事
情。

    “他们知道自己被我们当作饵吗？”

    “他们知道我们紧跟的目的，他们的船长如果经验够老道的话，也会做同样
的事，如果我们所处的地位相反的话。”杜德蒙回答说。“然而我们也增加了他
们的安全性。光是有一艘卡林港的船在附近，就足以帮他们挡掉不少海盗了。”

    “也许他们认为发生冲突时，我们可以帮上他们的忙？”崔斯特很快就问了
出口。

    杜登蒙知道崔斯特很想了解海灵号到底会不会去帮忙别的船。他很清楚崔斯
特有很强的荣誉感，因为船长也有相同的道德感，所以才特别欣赏他。但是杜德
蒙身为船长的责任，让他在这种假设的状况中有些为难。“也许吧。”他回答。

    崔斯特让一连串的疑问到此结束，他很高兴杜德蒙在责任跟道德感之间维持
了适当的平衡。

    “南方出现了船帆！”沃夫加从上面往下喊，使得许多海灵号的船员都跑到
船头的栏杆边。

    杜德蒙的视线移向海平线，然后移向沃夫加。“有几艘？”

    “两艘！”沃夫加喊着回答。“正在平行地往北航行，中间隔得很开！”

    “左舷跟右舷都有？”杜德蒙问。

    沃夫加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然后证实了船长怀疑的事情。“我们会从中间
开过去！”

    “海盗？”崔斯特问，然而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应该是。”船长回答。远处的船帆已经进入甲板上人们的视界了。

    “我没看到旗子。”其中一个船桥附近的水手对船长大喊。

    崔斯特指着指着前面的商船。“目标是他们吗？”

    “应该是。”他又说了一次。

    “那我们追上去吧，”黑暗精灵说，“二对二比较公平。”

    杜德蒙望着崔斯特淡紫色的眼睛，几乎被里面突然燃烧起的火光吓呆了。这
个船长要怎么样才能让这个尊贵的战士了解他们在这一幕场景中的位置？海灵号
挂着卡林港的旗子，另一艘船挂的则是穆兰的。这两艘船是很难合作的。

    “不见得会打起来，”他对崔斯特说，“穆兰的船也许够聪明，会直接投降。”

    崔斯特看出了这背后的思路。“船上飘着卡林港的旗帜，不但有利益，也有
责任吧？”

    杜德蒙无奈地耸耸肩。“想想看城市里那些你知道的盗贼公会，”他解释说，
“海盗也差不多，他们虽然讨厌，却也是无可避免的。如果我们开过去跟他们打，
我们也许会打破海盗们加在自己身上的限制，很可能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而我们必须注意每一艘挂着卡林港旗帜进入海峡的船。”崔斯特补充说，
他不再看着船长，而是望着眼前即将发生的景象。他眼中的光芒消失了。

    杜德蒙由于崔斯特坚守的原则而受到激励（这原则不接受任何与盗贼的妥协），
他将一只手放到崔斯特的肩膀上。“如果他们真的打起来，”船长说，他又把崔
斯特的眼光引回到自己身上，“海灵号将会参与战斗。”

    崔斯特回头望着海平线，拍了拍杜德蒙的手。当杜德蒙命令船员作战斗的准
备时，饥渴的火焰又回到他的眼中。

    船长真的不想打仗。他看过好几十次这样的场面，通常当海盗比目标数目多
的时候，掠夺都会在不流血的情况下完成。但是杜德蒙拥有这么多年的海上经验，
很快就了解到这一次有些事情不对劲。海盗船继续离得很远、平行前进，已经走
过头，拦不住那艘穆兰的船了。一开始，杜德蒙认为那些海盗要从远距离攻击那
艘船，先将对方的船破坏到动弹不得（其中一艘海盗船的后甲板上载有一具弩炮），
虽然这样的行动似乎不必要。

    然后船长就弄懂是怎么回事了。海盗船对穆兰的船没兴趣。他们的目标是海
灵号。

    沃夫加在高处也看出了领头的海盗船向前直开。“准备好武器！”他对船员
大喊，“他们的目标是我们！”

    “你想要打，而现在真的非打不可了，”杜德蒙对崔斯特说，“这一次似乎
卡林港的旗子也不能保护我们了。”

    对崔斯特适合夜视的双眼来说，远处的船只不过是闪亮海面上的一些小黑点，
但是黑暗精灵也大致能推测出发生了什么事。然而他无法理解海盗为何选择他们，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认为自己跟沃夫加可能跟这件事情有关系。“为什么找我
们？”他问杜德蒙说。

    杜德蒙耸耸肩。“也许他们听到谣传说，卡林港的船装满了有价值的货物。”

    崔斯特的脑海中闪过柏德之门上方的夜空中爆出火球的一幕。那是信号吗？

    他又开始怀疑了。他还没办法将事情的全貌拼凑出来，但是他的疑心再次引
致了他与沃夫加跟海盗的选择有关的这个想法。

    “我们要打吗？”他问杜德蒙，然后他看见船长已经在拟定作战计划了。

    “右舷！”杜德蒙对舵手喊着说。“往西航向海盗群岛。让我们看看这些狗
怎么样应付暗礁！”他叫另一个人上了望台，希望沃夫加的力量能够在甲板上担
任更重要的任务。

    海灵号冲进波涛之中，由于急速右转向使得右边船身压得很低。东边的那艘
海盗船现在离他们比较远了，跟着也改变角度追了过来，而另一艘更大的海盗船
则继续往前直驶，每一秒钟都让海灵号离它弩炮的射程范围更近了一步。

    杜德蒙指着西方几个小岛当中最大的，对舵手说：“向那边靠过去！但是小
心单独在那里的礁石。现在退潮，礁石应该看得见。”

    沃夫加下来到了船长旁边。

    “抓起那根绳子，”杜德蒙命令他，“主桅杆就交给你了。如果我叫你拉，
你就马上用尽所有力气去拉！我们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

    沃夫加带着决心拿起了那根绳子，将它紧紧地缠在自己的腰上与手上。

    “空中有火！”其中一个船员指着背后的南方，就是大海盗船的方向大叫。

    一个火焰球高高地飞进空中，无害地落入海面，只是周围发出了嘶嘶的抗议
声，离海灵号还有好几码。

    “这一发是用来测试的，”杜德蒙解释说，“测试他们跟我们之间的距离。”

    杜德蒙估计了一下距离，然后算出在海灵号航行进群岛中间之前，海盗还可
以跟他们拉近多少。

    “如果我们能到达礁石跟岛中间的水道，就可以摆脱掉他们了。”他告诉崔
斯特说，然后点头暗示他认为事情应该会这样发展。

    但就在黑暗精灵与船长开始用可以逃走的想法来安慰自己之时，西方却出现
了第三艘船的桅杆，就是从他们想进入的水道里面往外开出来。那艘船的帆已经
卷起，准备要接战了。

    杜德蒙的下颚一下子掉了下来。“他们在那里埋伏等我们，”他对崔斯特说。

    他无奈地转向精灵，“他们在那里埋伏等我们。”

    “但是我们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货物，”船长继续说，他试着要理出这个不寻
常事件背后的道理，“海盗为什么会出动三艘船来对付我们这仅有的一艘？”

    崔斯特知道答案。

    　　　　　　　　　　现在对布鲁诺跟凯蒂布莉儿来说，驾驭火马车
轻松多了。矮人舒适地握着缰绳，早晨的薄雾已经被蒸散了。他们沿着宝剑海岸
飞，他们看到他们经过的每艘船上每个偶然望天的水手露出惊讶的表情，觉得很
有趣。

    不久之后，他们越过了冲萨河口，通向柏德之门的大门。布鲁诺停下动作田
心考了片刻，然后将马车转向，背对着海岸飞。

    “艾拉斯卓要我们一直沿着海岸前进。”凯蒂布莉儿一发现他们改变路径就
说。

    布鲁诺抓起了挂在他颈上的魔法小盒，然后耸了耸肩。“它对我不是这么说
的。”他回答。

    　　　　　　　　　　第二发火球击中了水面，这一次离海灵号已经
很近了，非常危险。

    “我们可以从那艘船旁边钻过去。”崔斯特对杜德蒙说，因为第三艘船没有
张帆。

    经验老到的船长知道这个方法的缺陷。那艘船从岛上开出来的主要目的就是
要挡住水道的入口。海灵号也许真的可以通过那艘船，但是这样的话杜德蒙将必
须将船驶近危险的礁石旁，再回到开阔的海面上。但是到了那时候，他们就在弩
炮的射程范围内了。

    杜德蒙回头一看。最后的那一艘在东方最远处的海盗船张满了帆，前进得比
海灵号更快。只要一个火球就射中了目标，只要海灵号的船帆受了任何损伤，那
么它就会马上被追上。

    然后第二个问题又戏剧性地抓住了船长的注意。一道闪电射过了海灵号的甲
板，斩断了一些绳子，也从主桅上劈下了几块木片。全张开的好几面帆的拉力一
下子把桅杆都拉弯了过去。沃夫加站稳了脚一步，然后用尽全力一拉。

    “撑住！”杜德蒙在后面帮他加油。“让我们都能够坚持下去！”

    “他们有一个巫师。”崔斯特说，他看出了魔法闪电是从他们前面的那一艘
船射来的。

    “我也是这样担心。”杜德蒙满脸沮丧地回答说。

    崔斯特眼中沸腾的火焰告诉杜德蒙，他已经决定了在战斗中要做的第一件事。

    即使处在明显的不利情势当中，船长还是对那个巫师感到了一些些的怜悯。

    杜德蒙看着崔斯特，让他决定出一个拼命的计划，他脸上浮现了带着一丝狡
猾的笑容。“我们开到那艘船的左舷去，”他对舵手说，“近到可以在他们身上
吐口水！”

    “但是，船长，”水手抗议说，“这样我们会进到礁石的附近！”

    “这就是那些狗所希望的，”杜德蒙回答说，“让他们以为我们不清楚这一
带海面的状况；让他们以为那些石头会替他们完成他们要做的事！”

    崔斯特因船长的语气带来的安全感而觉得很舒服。足智多谋的老船长心里面
着实有些计策。

    “撑得住吗？”杜德蒙对沃夫加喊着说。

    野蛮人点点头。

    “当我对你喊的时候，请用力拉，就当作你的性命是取决在这件事情上！”

    杜德蒙对他说。

    在船长身边的崔斯特悄悄地说：“的确是这样没错。”

    　　　　　　　　　　东方那艘前进如飞的海盗船船桥上，海盗皮诺
契正专心看着海灵号的反应。他很清楚杜德蒙的名声，知道他不会笨到在白昼退
潮之时让自己的船撞向礁石。杜德蒙想要跟他打一仗。

    皮诺契看了看最大的那艘船，估计出了跟海灵号之间的角度。在目标船穿过
他们挡在水道中的船旁之前，他们的弩炮还可以发射两发，也许三发。皮诺契自
己的座船要开到冲突现场还要好几分钟，这个船长很担心在他亲自赶去帮忙之前，
杜德蒙能够加多少伤害在他的友船身上。

    但是皮诺契很快就把与这次任务所要花的代价有关的想法全抛到脑后去了。

    他是私下在为整个卡林港的盗贼中势力最大的公会主帮忙。不管代价多大，
巴夏。

    普克的赏赐一定会远超过这个数字！

    　　　　　　　　　　凯蒂布莉儿焦急地注视每一艘映入眼帘的船，
但是布鲁诺相信那个魔法盒正带领着他前去寻找黑暗精灵，所以一点也不在意那
些船。矮人扯了一下缰绳，试着要让火马前进得更快。不知怎么的（也许是魔法
盒的另一个功能）布鲁诺感觉到崔斯特有麻烦了，所以他现在的速度也不算多快
了。

    接着矮人弹了一下粗短的手指，指着前面。“那里！”当海灵号一进入视野，
他就喊了出来。

    凯蒂布莉儿并没有怀疑。她很快地打量了一下下方戏剧性的景象。

    又一个火球飞进空中，要落入水中之时扫到海灵号的船尾，还好碰到船身的
地方不够多，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凯蒂布莉儿跟布鲁诺看到弩炮被往后拉，准备要再射击一发；他们看到了水
道中船上残忍的船员们拔剑在手，等待海灵号的到来；他们看到了第三艘海盗船
从后面赶上来，要形成包围圈。

    布鲁诺将马车急转向南，朝着最大的那艘船前进。“先解决弩炮！”矮人在
愤怒中喊着说。

    　　　　　　　　　　皮诺契跟后面两艘船上大部分的船员都望见火
马车从北方的天际扫过来，但是海灵号和另一艘船的船长跟船员都专注于眼前就
要拼命的情势，没精神担心后面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崔斯特看了马车第二眼，看
到了火焰上方露出的一个独角破头盔反射出的光芒，以及一个发丝飘扬的人，对
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但崔斯特觉得也许这只是因为自己不死心的盼望而造成的幻影。马车飞走了，
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火焰，崔斯特也就不再管它，他没有时间继续想这件事。

    海灵号的船员排在前甲板上，不断用十字弓对准海盗船发射，他们最希望的
就是让那个巫师没机会再用魔法攻击他们。

    第二道闪电咆哮着射了过来，但是打在礁岩上，打在船身上破碎的浪花使得
海灵号剧烈地摇摆，而巫师施的魔法只在主桅上射出了一个小洞。

    杜德蒙充满希望地看着紧张地待命的沃夫加。

    他们到了海盗船旁边，互相只隔了十五码，他们很明显地就要撞上礁石了。

    “快啦！”杜德蒙喊着说。沃夫加拉起绳子，他巨大躯体上的每一条肌肉都
因为瞬间充血而发红。

    主桅呻吟抗议着，木柱发出了叽嘎声与劈啪声，当沃夫加将手臂环成圈，仅
仅将绳子抱在他肩上，拼命往前走时，吹满风的帆向后抵抗着。海灵号真的在水
中转动了，船的前端翘了起来，越过了一道海浪，并且一下子往海盗船那边侧了
过去。杜德蒙的船员虽然在冲萨河就见识过沃夫加的神力，但是这次他们一面拼
命地抓着栏杆让自己稳住，一面满怀敬畏。

    那些呆住的海盗从来没想过一只张满帆的船居然可以转出角度这么大的弯，
所以完全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当海灵号的船头直接撞向他们的左舷，使得两艘船
作死亡的拥抱时，他们在惊讶中脑里一片茫然。

    “把家伙丢过去！”杜德蒙大喊。四爪锚飞进了空中，更加确保了海灵号的
平稳，然后船员们放下了登船板，在适当位置上绑好。

    沃夫加爬了起来，从背后举起了艾吉斯之牙。崔斯特拔出了双刀，但是没有
马上行动，反而侦察起敌人的甲板来。他很快就把焦点集中到某个人身上，那个
人并没有穿巫师的装束，但是在崔斯特可辨认的范围之内，就只有他手上没有武
器。

    那个人又做出了一些动作，就好像在施法一样，接着魔法使得他四周的空气
中的灰尘上发出了闪光。

    但是崔斯特比他更快。黑暗精灵用他种族的本能，让那个巫师的身上着起了
无害的紫色火焰。那个隐形魔法生效了，巫师的身体消失在众人眼前。

    然而紫色的轮廓仍然存在。

    “巫师，沃夫加！”崔斯特大喊。

    野蛮人冲到了船边，看了看海盗船，很轻松地就看见了那个魔法所描绘的轮
廓。

    巫师知道自己的处境很危险，马上躲到一些桶子后面去了。

    沃夫加毫不迟疑。他抛出了艾吉斯之牙，在空中不断旋转。这把威力强大的
战锤打破了那些桶子，使得木头跟水都喷向四方的空中，然后击中了躲在另一边
的目标。

    战锤打碎了巫师的身体（到了此刻还是只看得见黑暗精灵的妖火轮廓）飞溅
到空中，越过了海盗船另一边栏杆的上空。

    崔斯特与沃夫加互相点头，得到了心痛中的满足。杜德蒙用一只手拍了拍他
无法置信的眼睛。也许他们真的还有机会。

    后面两艘船上的海盗停下手边的工作，开始想火马飞车的事。布鲁诺从后方
逼近弩炮之时，凯蒂布莉儿拉满了陶玛里的弓弦。

    “想想我们的朋友。”布鲁诺看见了她的迟疑，安慰她说。就在几周之前，
凯蒂布莉儿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杀了一个人类，这件事让她很不好过。现在，他们
从上方接近那艘船，她可以对那些没有掩蔽的水手降下死亡之雨。

    她深呼吸了一口，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瞄准了一个站在那里目瞪口呆，还
不知道自己死定了的水手。一定还有其他的方法。

    凯蒂布莉儿的眼角瞄到了一个更好的目标。她将弓对准船尾，向下射出了一
道银箭。它在弩炮一边的支臂里爆开，使木头碎裂，魔法箭的能量在银色的箭杆
整个穿过去之时烧出了一个大洞。

    “尝尝我的火焰！”布鲁诺大喊，然后火马车向下俯冲。疯狂的矮人驾着他
的火马直接穿过了主桅，帆被穿透了一个大洞。

    凯蒂布莉儿的目标很完美；银箭一次又一次地射进了弩炮。当火马车第二次
冲过船上方的时候，船上的炮手试着要用火球来对付他们，但是弩炮的支臂已经
受到太严重的创伤，失去了力量，火球没有飞多高，就无力地落在附近。

    那地方是他们自己船的甲板上！

    “再飞过他们头上一次！”布鲁诺回头看着桅杆跟甲板上烧起的火焰，他咆
哮着说。但是凯蒂布莉儿的视线看着前方海灵号刚撞上另一艘船之处，另外有一
艘海盗船很快就会加入那里的战局。“没时间了！”她大喊，“他们在前面很需
要我们！”

    海灵号的船员跟海盗开始肉搏，发出了刀剑相碰的声音。有一个盗贼看到沃
夫加抛出了战锤，于是跑到了海灵号上没武器的野蛮人身边，他认为这是个可以
轻松解决的猎物。他冲过来，拿剑往前直戳。

    沃夫加向旁边一踏，轻易地躲过了这一剑，然后他抓住了海盗的手腕，另一
只手抓住了这人的胯下。沃夫加只是稍稍改变了海盗前进的方向，没有用力去抵
销对方前进的力道，随手就把这个人举了起来，然后向后抛到海灵号的栏杆之外。

    另外两个一开始对手无寸铁的野蛮人有相同想法的海盗，看到了战友不幸的
一幕，还是赶快掉转方向去找有武器但没那么危险的对手。

    接着艾吉斯之牙自动地回到了沃夫加等待着的手上，现在轮到他往前冲了。

    杜德蒙的三个水手想要过到另一艘船上去，但是在中央的厚版上被人砍倒了，
海盗们一拥而上，跑向海灵号的甲板。

    崔斯特。杜垩登挡住了蜂拥而至的敌人。精灵双刀在手，闪光发出愤怒的蓝
色光辉，轻巧地跳上了连接两艘船的厚板。

    这一大群海盗看到惟一一个纤瘦的敌人挡在路上，认为他们可以直接穿越过
去。

    然而当他们看见第一排的三个人在舞成一团模糊的刀刃前倒下，分别握着自
己被割开的喉咙跟肚子之时，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

    赶去支援崔斯特的杜德蒙跟舵手跑得不那么快了，他们望着这一幕景象。闪
光眼它的伙伴，以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跟致命的精准度上下舞动着。另一个海盗
倒了下来，又一个的武器被打落，所以他赶紧跳进海中躲避这个可怕的精灵战士。

    剩下的五个海盗好像麻痹了一样动也不动，他们的嘴因发恐惧发不出尖叫声
而大张。

    杜德蒙跟舵手也在惊讶跟困惑中向后跳了回去，当崔斯特正在专心地战斗之
时，魔法面具却开了他一个玩笑。它从黑暗精灵的脸上滑了下来，将他的黑暗血
统显露给周遭所有的人看。

    “就算你把帆都点着，那艘船还是会开过去。”凯蒂布莉儿观察说，她注意
到了剩下的一小段距离，跟水道入口那两艘纠结在一起的船已经相距不远了。

    “只烧帆？”布鲁诺笑着说，“我才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他们呢！”

    凯蒂布莉儿向后跨了一步，她听出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疯了啊！”当
布鲁诺将马车降到甲板的高度时，她大叫说。

    “去！我会阻止那些贱狗的！抓紧了，女孩！”

    “我才不要呢！”凯蒂布莉儿反驳回去。她拍了拍布鲁诺的头，实行了一个
替代方案，她从马车后面跳进了水中。

    “聪明的女孩。”布鲁诺看着她安全地溅起了海面的水花时笑着说。船后面
的船员之前都看见他来了，并且趴下躲开，使得他的路上完全没有障碍物。在船
头的皮诺契回头看这一阵预料之外的骚乱时，布鲁诺正向他冲来。

    “莫拉丁！”

    矮人的战呼传到了海灵号跟第三艘海盗船的甲板上，虽然在战斗的喧哗声中
仍显得很清楚。在交战船上的海盗们跟水手们回头看到皮诺契的旗舰爆开，皮诺
契的船员们用恐惧的呼声回答了布鲁诺的战呼。

    沃夫加听到了这一声矮人向神的恳求，他停了下来，想起一个很亲近的朋友
以前常常对敌人喊着类似的名字。

    崔斯特只是微笑着。

    当马车撞上甲板，布鲁诺向后一滚，而艾拉斯卓施的魔法也到此为止了，马
车变为一个毁灭的火球。火焰横扫了甲板，触摸着桅柱，并且点着了帆底。

    布鲁诺站了起来，一只手拿着他的秘银斧，另一只手用皮条绑着他闪耀的金
盾。在那一刻，没有人胆敢跟他挑战。逃过了火焰毁灭的海盗们只是了心想着如
何逃跑。

    布鲁诺对他们吐口水，耸了耸肩。然后让少数几个看到他的人很惊讶的是，
这疯狂的矮人竟然直接走进火焰中，前去寻找有没有海盗要跟他玩玩。

    皮诺契马上知道这艘船已经完了。这不是他第一次，可能也不是最后一次，
在命令自己副官放下小艇的同时，也拼命地安慰自己。当皮诺契到达那里之前，
他的另外两个船员早就有了相同的念头，正在解开小艇。

    而在这场灾难中，每个人都是自私的，皮诺契用刀刺进了其中一人的背，把
另外一个人赶走。

    布鲁诺出现了，他丝毫不受火焰的影响，找到了几乎已经被弃守的船头。当
他看到小艇跟坐在上面的海盗船长正要下到水面之时，他高兴地露齿而笑。另一
个海盗正弯腰靠在栏杆上，解开最后的几条绳子。

    当这个海盗将一条腿跨到栏杆外面时，布鲁诺帮了他一把，他用靴子踢了那
人的屁股一脚，让他飞出了栏杆，甚至飞到小艇的另一边去了。

    “喂，你转过身来吧！”布鲁诺重重地跳进小艇的时候对海盗船长喃喃地说。

    “我有一个女孩要去救！”

    皮诺契极度小心谨慎地从鞘里抽出了剑，偷偷向背后窥视。

    “你转不转啊？”布鲁诺又问了一闪。

    皮诺契一转身，狠狠地向下劈了矮人一剑。

    “你本来可以只说不要的。”布鲁诺嘲笑他说，他用盾挡下了这一剑，然后
向这个人的膝盖回砍了一斧。

    在那一天所有降临在海盗们身上的灾难当中，没有一件事比疯狂攻击的沃夫
加那么今人恐惧的。他根本不需要用板子走到另一艘船上，这个武勇的野蛮人直
接跳过了船与船之间的间隙。他冲进一排排的海盗当中，用他战锤威力强大的攻
击打散了这些盗贼。

    在中央的木板上，崔斯特望着这个景象。黑暗精灵还没注意到他的面旦一滑
下来了，其实他也不会有时间去解决这个问题。他急着到朋友那里去，于是冲过
了木板上剩下的五个盗贼身边。他们自愿分开让出一条路来，宁愿落入水中也不
要被一个黑暗精灵夺命的刀刃砍到。

    然后这两个英雄，两个好友会合了，像割草一样扫遍了海盗船的甲板。杜登
蒙跟他的船员也都是久经训练的战士，很快就解决掉了海灵号上的海盗，并且在
每一块连结船的木板上获胜。他们知道胜利在望，所以在海盗船的栏杆边等，并
且押送越来越多自愿成为俘虏的海盗到海灵号上，而此时崔斯特与沃夫加也完成
了他们的任务。

    “你死定了，长胡须的狗！”皮诺契用他的剑乱挥之时咆哮着说。

    布鲁诺试着让他的双脚在摇动的小艇上站稳，所以任由那个人持续攻击，而
留待最好的时机反击。

    布鲁诺没料到他踢下船的那个海盗，追上了这艘漂流着的小艇。布鲁诺用眼
角看到这个人来了。

    他抓住了小艇的边上，要把自己撑起来，却刚好给布鲁诺的秘银斧砍在他头
顶。海盗落回了水中，小艇旁的水变得通红。

    “他是你的朋友吗？”布鲁诺嘲讽说。

    皮诺契的攻势更猛烈了，就如布鲁诺所希望的一样。他挥出了疯狂的一击，
然后失去平衡倒向布鲁诺的右边。矮人拉了皮诺契一把，移动自己的重心让船稍
微倾向一边，然后用盾敲在这个海盗船长的背上。

    “为了你的性命着想，”当皮诺契在几码以外的水中上下浮沉之时，布鲁诺
对他大喊，“还是把你的武器丢掉吧！”矮人看出了这个人的重要性，他也希望
有人来帮他划船，所以没想杀他。

    皮诺契没有别的选择，只有照做了，然后游回小艇边。布鲁诺拉他上船，把
他丢到两桨之间。“转过身来，”矮人吼着说，“然后给我用力地划！”

    “面具掉了，”当他们的事情办完之后，沃夫加悄悄地对崔斯特说。黑暗精
灵溜到一根桅杆后面，然后重新戴上了面具。

    “你觉得他们看到了吗？”崔斯特回到沃夫加身边的时候问。就在他这么说
的时候，他注意到海灵号的船员排成一排面对着海盗船的甲板，正在狐疑地望着
他，武器也已经拿在手中了。

    “他们看到了。”沃夫加说，“来吧，”他吩咐崔斯特，然后开始往厚木板
的方向走回去，“他们会接受你的！”

    崔斯特并不是那么肯定。他还记得有许多次他救了一些人，但最后在那些人
看到他斗篷帽下的肤色时，却都反过来攻击他。

    但这是他选择抛弃自己族人，来到地表世界必须付出的代价。

    崔斯特抓住了沃夫加的肩膀，跨到他前面，他决定要带头走回海灵号。他回
头看了看年轻的朋友，然后眨了眨眼，将面具从脸上摘下。他将弯刀插入鞘中，
迎向那些船员。

    “让他们认识崔斯特。杜垩登吧。”沃夫加在他身后轻轻地喊，给了崔斯特
他所需的一切力量。

    冰风谷三部曲

    第十二章　战　友

    布鲁诺发现凯蒂布莉儿位在发生惨祸的皮诺契旗舰另一边的水上。然而皮诺
契根本不注意这个年轻女子。在远处，他剩下的那一艘有弩炮的大船船员们已经
控制住了火势，但是它也掉了头，全速驶离现场。

    “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小艇靠近的时候，凯蒂布莉儿说。

    “你应该待在我身边的，”矮人笑她说。

    “我不像你，跟火好像是亲戚似的。”凯蒂布莉儿带着一些怀疑反驳说。

    布鲁诺耸耸肩。“从在秘银之厅时开始，我就是这样了，”他回答，“也许
是我祖先传下来的盔甲保护了我。”

    凯蒂布莉儿抓住了小艇的边上，然后开始往上爬，他看到布鲁诺的背上绑着
弯刀的时候，因为搞懂了怎么回事而突然停了下来。“你带着黑暗精灵的刀！”

    她说，她还记得崔斯特告诉她的那个火恶魔的故事。这把冰锻刀上的魔法在
那一天救了崔斯特免于被焚身亡。“一定就是那把刀救了你！”

    “好刀，”布鲁诺喃喃地说，他回头看了一下刀柄，“精灵应该帮它取个名
字！”

    “小艇载不了三个人的重量。”皮诺契打岔说。

    布鲁诺愤怒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对他喊着说：“那你就用游的！”

    皮诺契的表情扭曲了，他威胁性地站了起来。

    布鲁诺发现他有点过度嘲笑这个骄傲的海盗了。在这个人站直之前，矮人就
用他的额头撞向皮诺契的胸膛，把他撞落到小艇后方水中。矮人片刻也没迟疑，
马上拉住了凯蒂布莉儿的手腕，将她拉到身边。

    “射他一箭吧，女孩，”他故意大声地说，让又一次在水中上下浮沉的皮诺
契也能听到。他把一条绳子的一端抛给了海盗。“如果他跟不上，就杀了他，”

    凯蒂布莉儿将一支银杆箭架在陶玛里的弦上，瞄准了皮诺契来威胁他，虽然
她没有意思要真的杀了这个无助的人。“人们把我的弓叫做穿心弓，”她警告说，
“你一定会明智地选择要用游的。”

    骄傲的海盗把绳索绕在身上，开始划水。

    　　　　　　　　　　“黑暗精灵不准回到这艘船上！”杜德蒙的其
中一个船员对崔斯特咆哮着说。

    因为讲了这句话，他的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接着杜德蒙走向连接船的木板，
这个人就羞愧地退到一边去了。在船员们打量跟他们一起作伴了几星期的黑暗精
灵时，船长仔细观察他们的表情。

    “你要怎样处置他？”一个水手鼓起勇气问道。

    “我们还有人在海里，”船长回答说，他回避了眼前的问题，“把他们救起
来擦干，并且把海盗们用锁链锁好。”他等待船员散开好一阵子，但是他们却维
持原来的姿势动也不动，他们完全专注在黑暗精灵演出的这一幕戏里。

    “还有赶快把两艘船分开！”杜德蒙喊着说。

    他转身面向崔斯特与沃夫加，现在他离厚板只有几尺了。“我们一起到我的
船长室休息一下，”他平静地说，“我们必须谈谈。”

    崔斯特与沃夫加都没有回答。他们静静地跟着船长走，承受了落在他们身上
那些好奇、恐惧、以及愤怒的眼光。

    杜德蒙在甲板上半路停了下来，加入了一群望向南方皮诺契燃烧的船另一边
的船员，他们在看的是一艘小船正努力往他们的方向划。

    “那个驾着火马车飞过天空的人。”其中一个船员解释说。

    “他解决掉了那整艘船！”另外一个人指着皮诺契不断摇晃，就快要沉了的
旗舰残骸说，“又逼得另一艘船跑掉了，”

    “那他是我们的朋友！”船长回答说。

    “也是我们的朋友。”崔斯特补充说，这一句话让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他。

    即使沃夫加也好奇地看着他的这个伙伴。他听见了喊莫拉丁的声音，但是他
仍然不敢奢望是布鲁诺。战锤飞来帮忙他们。

    “如果我的猜想正确的话，那是一个红胡子的矮人，”崔斯特继续说，“跟
他一起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沃夫加的下颚大张。“布鲁诺？”他低声地说，“还有凯蒂布莉儿？”

    崔斯特耸耸肩。“我是猜的。”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杜德蒙向他们保证说。他要船员等到小艇上
的乘客一上海灵号，就马上把他们带到自己的舱房，然后就带着崔斯特与沃夫加
离开，他知道如果黑暗精灵继续待在甲板上，将会使得他的船员无法做事。在此
刻，他们的船也受到了很大的损伤，所以有许多重要的工作有待完成。“你想要
怎么处置我们？”当杜德蒙关上船长室的门，沃夫加就如此质问说。“我们为了
你们战——”

    杜德蒙用平静的笑容制止了他想说的激烈长篇大论。“你们的确为了我们而
战，”他承认说。“我只希望我每一次向南航行的时候都有跟你们一样强的伙伴。

    那么只要海灵号出现在海平线上，海盗就一定会四处逃窜了！“

    沃夫加防御的姿态放松了下来。

    “我伪装不是为了要伤害别人，”崔斯特阴郁地说，“而且我瞒你们的只有
我的外表。我必须到南方去救一个朋友——这些都是真的。”

    杜德蒙点点头，但是在他回答之前，敲门声传来，一个水手从门缝往里窥视。

    “对不起，打扰一下。”他开始说。

    “怎么回事？”杜德蒙问。

    “我们听从你的领导！船长，你知道的。”水手结结巴巴地说，“但是我们
想让你知道我们对这个精灵的感觉。”

    杜德蒙考虑了水手跟崔斯特一阵子。他总是因为他的船员而感到自豪；这些
人都跟了他许多年，但是他很严肃地怀疑对这个难题，船员们会下怎么样的结论。

    “继续讲吧。”他催促说，他顽固地坚持相信自己的人马。

    “嗯，我们知道他是个黑暗精灵！”水手开始说，“我们也知道这件事代表
了什么意思。”他停了下来，然后小心地衡量接下来要说的话。崔斯特屏住呼吸，
预料到他要说什么了；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但是这两个人帮助我们度过了难关，”水手一下子把心中的所有东西倾吐
了出来，“没有他们，我们可能已经死了！”

    “所以你们希望让他们继续待在船上？”杜德蒙问，他的脸上浮现了微笑。

    他的船员又一次作出了应有的判断。

    “嗯！”水手诚恳地回答。“大家的意见都一样！有他们在船上，我们觉得
很光荣！”

    另外一个水手，就是几分钟之前在厚板前面挑战崔斯特的那个人，把头探了
进来。“我被吓到了，事情就只是这样。”他对崔斯特道了歉。

    之前很不安的崔斯特还喘不过气来。他点头接受了这份歉意。

    “那就在甲板上再见了。”第二个水手说，然后消失在门外。

    “我们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第一个水手对杜德蒙说，接着他也走了。

    “真是一群好船员。”门关上之后，杜德蒙对崔斯特与沃夫加说。

    “你本人怎么想呢？！”沃夫加不得不问。

    “我是用一个人，或者一个精灵的人格来判断他，不是用他的外表。”杜德
蒙宣称说，“关于这一件事，我希望你不要戴面具，崔斯特。杜垩登。你不戴的
时候帅多了！”

    “很少有人会这样想。”崔斯特回答说。

    “但海灵号的船员跟一般人不一样！”船长喊着说，“现在，我们已经打赢
了这一仗，但是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我猜船头有些工作需要你的力气，强壮的野
蛮人。我们必须把船修好，并且在第三艘船的海盗带着更多盟友回来之前出发！”

    “还有你，”他带着鬼鬼祟祟的微笑对崔斯特说，“我想不出还有哪个人选
比你更适合去看守俘虏。”

    崔斯特将他的面具拿了下来，放到背包里。“我这种肤色还是有好处的，”

    他承认说，然后将心结从他的白发上甩去。他跟沃夫加一起转身离开！但是
门在他们面前突然打开了。

    “好刀，精灵！”布鲁诺。战锤说，他的脚下有一滩海水。他将那把魔法弯
刀抛给崔斯特。“你会帮它取个名字吧？像这一类的刀一定要有个名字。很适合
给烤猪的厨师用！”

    “也很适合给屠龙的矮人用。”崔斯特说。他恭敬地拿起弯刀，又想起他第
一次在龙的宝藏堆里看到这把刀的时候。然后他将这把刀插在他原有的普通刀的
鞘里，认为这把刀更有资格与闪光配成一对。

    布鲁诺走到他的黑暗精灵好友身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腕。“当我看到你的
双眼从峡谷那里看着我的时候，”矮人轻轻地说，他挣扎着对抗想哭泣的感觉，
不让自己的声音哽咽，“我就知道我其他的朋友都平安无事了。”

    “但不是所有的朋友，”崔斯特回答说。“瑞吉斯还在致命的危机当中。”

    布鲁诺眨了眨眼。“我们会把他救回来的，精灵！馋鬼绝不会在恶心的杀手
手底下丧命的！”他最后又紧握了黑暗精灵的手臂一次，然后转向沃夫加，这个
战士因着他的谆谆教诲才从青涩少年转变为大人。

    沃夫加想要说话，但是已经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了。不像崔斯特，野蛮人根本
没想过布鲁诺可能还活着，看到这一位他的恩师，如同他父亲一样的矮人从死地
中生还，并且站在他的面前，他百感交集到无法自己的地一步。矮人正要开口，
他抓住了布鲁诺的肩膀，把他举了起来，然后紧紧地拥抱他。

    布鲁诺花了好几秒摆动身子，让对方不要抱得太紧，才总算透过气来。“如
果你当时这样挤死那头龙，”他咳嗽着说，“我就不用骑着它掉到峡谷里去了！”

    凯蒂布莉儿走进门内，全身湿透了，红发被在颈部跟肩上。皮诺契跟在后面，
浑身是水并且卑躬屈膝。

    她的视线先与崔斯特相对，在这宁静的片刻中，让黑暗精灵感受到不只是一
般友谊的情感。“很高兴看到你，”她低声地说，“能再次看到崔斯特。杜垩登
真是太好了。我的心一直跟着你来到这里。”

    崔斯特对她报以一个不经意的微笑，然后将他淡紫色的眼神转开。“不知道
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一定会在这趟任务结束之前加人我们，”他说，“很高兴
看到你，也欢迎你来到这里。”

    凯蒂布莉儿的视线从黑暗精灵身上转往沃夫加的方向。她跟这个人分开过两
次，每当他们再度相会，她都又一次被提醒，自己是多么地爱着这个人。

    沃夫加也在看着她。海水滴在她脸上闪烁着光芒，但是跟她灿烂的笑靥比起
来根本就是黯淡无光。眼光没离开过凯蒂布莉儿的巨人将布鲁诺放回了地板上。

    在崔斯特与布鲁诺的面前，青春之爱的羞涩让他们没有立即抱在一起。

    “杜德蒙船长，”崔斯特说，“我向你介绍我的好朋友，也是作战时的好盟
友，布鲁诺。战锤与凯蒂布莉儿。”

    “我们带了一个礼物来给你。”布鲁诺嗤笑着说，“因为我们没钱付搭船的
旅费。”布鲁诺走了过去，一把抓起皮诺契的袖子，把他拉到房间的正中央，
“我猜他就是我烧掉那艘船的船长。”

    “欢迎你们二位，”杜德蒙回答说，“我向你们保证，你们所做的事情已经
抵过旅费还有余了。”船长走过去迎向皮诺契，他知道这个人的重要性。

    “你们知道我是谁吧？”海盗有些愤愤不平地说，他认为现在他总算找到一
个比脾气坏的矮人更理性的人来打交道了。

    “你是个海盗。”杜德蒙平静地说。

    皮诺契趾高气扬地打量着这个船长。他脸上浮现了一阵好笑，“你大概听过
皮诺契吧？”

    当皮诺契一进入这个房间，杜德蒙就想过，并且担心他是皮诺契。海灵号的
船长的确听过他，每一艘经过宝剑海岸的商船都听过他。

    “我要求你立刻释放我跟我的部下！”海盗咆哮说。

    “如果时候到了的话。”杜德蒙回答说。崔斯特、布鲁诺、沃夫加及凯蒂布
莉儿因为不了解海盗影响力之大，所以都用无法置信的眼神看着杜德蒙。

    “我警告你，你的行动将会招致严重的后果！”皮诺契继续说，他在这场对
话中突然占了上风，“我不是个会轻易原谅人的人，我的盟友们也不是。”

    其族人都为了权位而扭曲正义的崔斯特一下子就了解了船长的两难。“放他
走吧，”他说。他的两把魔法弯刀都拿在手上。闪光发出危险的光芒。“给他一
把刀，然后放他走。我也不是个轻易原谅人的人。”

    布鲁诺看到海盗看黑暗精灵时的恐惧眼神，也马上加入了话题。“嗯，船长，
放这条狗走吧，”矮人咆哮说，“我把他的项上人头暂时寄放在他那里，只是想
送你一个活的礼物。如果你不需要他……”布鲁诺从腰带里拿起了斧头，轻松地
挥动。

    沃夫加也不愿错失机会。“我们空手上桅杆吧！”野蛮人拱起了肌肉到似乎
快爆开的地一步，大喊着说。“我跟这海盗单挑！让赢者得到胜利的光荣。让输
者摔下去丧命！”

    皮诺契看了看这些疯狂的战士。然后他几乎以恳求的态度回去找杜德蒙。

    “哎，你们这样玩都没什么乐趣。”凯蒂布莉儿笑着说，她不打算转移话题。

    “你们把他撕裂了，那还有什么意思？把小艇给他，让他离开。”她的表情
一下子变得很严肃，然后她用邪恶的眼神瞪了一下皮诺契，“把小艇给他，”她
又说了一遍，“然后让他试试看躲不躲得过我的银箭！”

    “很好，皮诺契船长，”杜德蒙开始说话了，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来，
“我不会去惹海盗们生气。你自由了，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皮诺契突然改变了态度，直接面对着杜德蒙。

    “要不然，”海灵号的船长继续说，“你跟你的船员们可以继续待在我的监
管之下，以我个人的名义保护你们，直到抵达港口。”

    “你连自己的船员都管不住？”海盗不屑地说。

    “他们不是我的船员。”杜德蒙回答说。“并且我可以告诉你，如果这四个
人打算杀你，我不会做什么事来阻止他们。”

    “我们的族人绝不会让敌人留下活口！”崔斯特突然用一种狠毒的语气插嘴
说，甚至他的好朋友们听了都觉得毛骨悚然，“然而我需要你，杜德蒙船长，还
有你的船。”他用迅雷般的速度将两把刀插回鞘中，“我会让海盗活下去，以交
换你让我们搭到终点。”

    “让我监管吗，皮诺契船长？”杜德蒙问，一面挥着手要两个船员进来护送
这个海盗头子。

    皮诺契的视线瞪回了崔斯特身上。“如果你胆敢再次搭船来到这个海域……”

    顽固的海盗开始说一些威胁的话。

    布鲁诺踢了他屁股一脚。“你敢再给我摇一下舌头，贱狗，”矮人咆哮说，
“我保证一定会把它割下来！”

    皮诺契静静地跟着杜德蒙的船员离开了那个房间。

    　　　　　　　　　　那一天的稍晚，海灵号的船员们还在继续忙着
修理的工作，这几个好不容易又相会的朋友们退到崔斯特与沃夫加的舱房，听布
鲁诺诉说着他在秘银厅中的冒险故事。星辰开始在傍晚的天空闪烁，矮人还没讲
完，他谈到他在那个古老又神圣的故乡所看见的财宝，他跟灰矮人巡逻队之间发
生的许多次小战斗，还有他最终如何从那个地下城逃了出来。

    凯蒂布莉儿坐在布鲁诺的对面，隔着桌上惟一摇曳着的烛火看着矮人。她之
前就听过这些故事了，但是布鲁诺非常会讲故事，她身体向前倾地坐在椅子上，
又一次全心灌注在这些情节上头。沃夫加的长臂轻松地搭在她的肩上，他之前就
把自己的椅子挪到她的后方。

    崔斯特站在窗边，看着梦幻般的天空。眼前这一幕是多么地熟悉，就好像他
们把冰风谷的一角带到了这里。许多个夜晚，这些好友们都聚在一起互相分享自
己以往的经历，或只是一起享受夜的宁静。当然那时候还有另一个人在场，他说
的那些远方奇异的故事是最好听的。

    崔斯特看着他的朋友们，然后回头转向夜空，他边想边盼望着，有朝一日五
个好友能够再共聚一堂。

    敲门声让桌前的三个人差点跳了起来，因为他们太专注于矮人所说的故事了，
连布鲁诺自己也是。崔斯特打开了门，杜德蒙船长走了进来。

    “欢迎，”他很客气地说，“我不想打扰你们，但是我有些消息要告诉你们。”

    “我们正讲到最精彩的部分，”布鲁诺抱怨说，“但是卖个关子会显得更精
彩。”

    “我根皮诺契又谈了一次，”杜德蒙说，“他在这一带非常出名，他用三艘
船来阻止我们不是件寻常的事。他是在追某样东西。”

    “我们。”崔斯特推论说。

    “他没有直接说出任何事，”杜德蒙回答说，“但是我相信是这样。请你们
谅解，我不能逼他太甚。”

    “去他的！我一定能让那只狗吠出来！”布鲁诺气愤地说。

    “不需要，”崔斯特说，“那些海盗一定是在找我们。”

    “但是他们怎么知道你们在这艘船上？”杜德蒙问。

    “柏德之门上空的火球。”沃夫加推论说。

    杜德蒙点了点头，他想起了那一幕。“你们好像吸引了一些强敌。”

    “我们在找的那个人知道我们会进柏德之门，”崔斯特说，“他甚至留了言
给我们。像阿提密斯。恩崔立一样的人物要安排别人向他发出信号，告诉他我们
离开的时间与方法并不是件难事。”

    “也许是他安排了这场袭击。”沃夫加满面愁容地说。

    “似乎是如此。”杜德蒙说。

    崔斯特没说话，但是他的想法跟这些人不同。恩崔立为什么大老远引他们到
了这里，只是要让海盗杀了他们？崔斯特知道也许有其他的人涉入了这件事，他
也只能猜那个人是巴夏。普克本人。

    “但还有其他事情我们得讨论一下，”杜德蒙说，“海灵号是艘好船，但我
们受了严重的损害，我们俘获的海盗船也是。”

    “你打算要把两艘都开出去吗？”沃夫加问。

    “嗯，”船长回答说，“我们进港的时候，必须释放皮诺契跟他的部下。我
们在那里要把船还给他。”

    “他们应该获得更严重的惩罚。”布鲁诺喃喃地说。

    “那些伤害会减缓我们旅程的进度吗？”崔斯特问，他关心的重点还是他们
身负的任务。

    “会的，”杜德蒙回答说。“我希望我们能到达卡林杉王国的曼农，就在刚
过泰斯尔边境的地方。我们的旗帜会让我们在那个沙漠国度得到帮助。我们可以
停泊在那里修理。”

    “要多久？”

    杜德蒙耸耸肩。“一星期，也许更久。除非有人来评估一下我们受到的伤害，
不然我们不可能知道确切的时间。在那之后，我们还要花一个星期才能绕过海角，
抵达卡林港。”

    四个好友交换了气馁跟担心的眼神。瑞吉斯还有几天好活？半身人能承受这
次延迟的代价吗？

    “但你们还有另一个选择，”杜德蒙对他们说，“从曼农坐船到卡林港，要
绕过泰希堡到光耀海上去，走海路比陆路远得多。每天都有商队出发到卡林港去，
虽然穿过卡林沙漠难走得多，但是只需要几天的时间。”

    “我们没什么钱可以付旅途的费用。”凯蒂布莉儿说。

    杜德蒙挥了挥手，要她别担心这个问题。“花不了多少钱，”他说，“商队
有你们当保镖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我也会付你们足够的酬劳，让你们能够到
达目的地。”他轻轻摇着绑在腰带上的一袋金子，“你们也可以选择留在海灵号
上跟我们一起走。”

    “到曼农要多久？”崔斯特问。

    “这取决于我们的帆能受多少风，”杜德蒙回答，“大约五天；慢的话一星
期。”

    “请你跟我们谈谈这个卡林沙漠，”沃夫加说，“沙漠是什么东西？”

    “是一块不毛之地，”杜德蒙忧心地回答说，他不希望将这个挑战轻描淡写，
以致这些人做出错误的决定，“那是一块空旷的废地，吹着热风，风沙会打在人
的身上。在那里，怪物压制人，很多不幸的旅客惨死在那里，被秃鹰吃个干净。”

    四个好友耸了耸肩，不在乎船长可怕的描述。除了温度不同以外，那里听来
就像是他们的家乡。

    冰风谷三部曲

    第十三章　付出代价

    两边的码头都落在后头出了视野之外，上千面船帆布满了光耀海，点缀成一
片白色。不管他们要从哪一个门进城，他们都还得走上好几小时。

    卡林港，在整个被遗忘的国度中最大的都市。一些简陋小屋夹杂在雄伟的神
庙中，平原上的低矮木屋间耸立着高塔，这座城就是这些强烈对比的建筑所组成
的聚合体。这里是南方海岸的中心，这个巨大的商业中心比深水城还要大好几倍。

    恩崔立逼着瑞吉斯离开了码头区，走进了城内。半身人没有抵抗；他被这里
独特的气味、景象以及声音冲击，而变得很激动。即使是将要面对巴夏。普克的
恐惧，也被回到自己生长的家乡而唤起的记忆所掩盖。

    他小时候是在这座城里流浪的孤儿，在街上偷东西吃，寒冷的夜晚他会就着
烧垃圾的火取暖，蜷缩着睡在小巷里流浪汉的身边。但是瑞吉斯有一点不同于其
他卡林港的流浪汉，他拥有公认的魅力及好运，让他每次在危机中都能化险为夷。

    当他被城里众多妓院中的一家带走时，之前一起混的那些肮脏家伙只能心照
不宣地摇摇头。

    那些“仕女”们很亲切地对待瑞吉斯，让他做一些打扫跟煮饭的杂役，换取
较高品质的生活，而以前的朋友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羡慕他。女郎们知道这个半身
人在魅力上的潜力，她们甚至把瑞吉斯介绍给以后成为他的师父，并把他塑造成
全城最棒小偷之一的人：巴夏。普克。

    瑞吉斯想到这个名字，就好像脸上突然给人打了一巴掌一样，提醒他自己所
将面对的可怕现实。他曾经是普克最得力的小扒手，是公会主人的骄傲与喜悦，
但是这些只会让瑞吉斯现在的处境更加不利。普克永远不会原谅他的背叛。

    之后当思崔立要他转身走向盗贼圆环之时，另一个更生动的记忆让他的脚步
停了下来。在另一端死巷底，面对着巷子的入口，伫立着一栋看来平凡的木造建
筑，上面只有一扇不起眼的门。但是瑞吉斯知道在朴素的外表之中，里面是如何
地金碧辉煌。

    以及让人恐惧。

    恩崔立一把抓起了他的颌子，拖着他往前走，脚步一点都没有慢下来。

    “现在，崔斯特，就是现在……”瑞吉斯轻声地说，他祈祷自己的朋友们就
在附近，在最后一刻冒险将他救走。但是瑞吉斯知道他的祷告不会在这一刻应验。

    他陷在泥沼里太深了，不可能逃掉。

    很明显地，守卫们都认识杀手。其中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避开，差点摔了一跤，
而另一个则急急忙忙地跑去猛敲门。门上有个小洞打开了，守卫跟里面看门的人
低声讲了一些话。一秒之后，门就敞开了。

    看见盗贼公会的内部，对半身人而言是太沉重了。一阵黑暗旋绕着他，他在
杀手钢铁般强力的紧握中整个人昏了过去。恩崔立没有任何情绪或惊讶，一把将
瑞吉斯举了起来倒放在肩上，就如同背一个背包一样，然后走进了公会，走下了
门里面的一段楼梯。

    另外两个守卫前来引导他们，但是恩崔立直接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巴夏。

    普克派他去抓瑞吉斯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年，但如今杀手还记得路。他穿过了
好几个房间，走下另一道阶梯，然后开始沿着螺旋的梯子不断向上爬。他很快就
上到地面的高度，然而他还在继续往这栋建筑最高之处爬去。

    瑞吉斯在一片晕眩的模糊中恢复了意识。他绝望地看着四周的影像渐渐变得
清晰，他又想起了自己身处何地。恩崔立抓着他的脚踝，半身人的头在杀手背后
晃来晃去，他的手离那把镶了宝石的匕首只有几寸。但是就算瑞吉斯动作快到能
够拿到那把武器，他也知道自己没有机会逃走，恩崔立抓着他，两个守卫在背后
跟着，每扇门后好奇的眼光都望向他们。

    在公会中，耳语传递的速度比恩崔立走的速度更快。

    瑞吉斯将自己的下巴挂在恩崔立的身侧，往前方看了一眼。他们走到楼梯转
角的平台，那里有另外四个守卫，连问都没问就让开了一条路，通道底是一扇铁
箍的华丽大门。

    那是普克房间的门。

    黑暗又再一次环绕了瑞吉斯。

    　　　　　　　　　　当思崔立进入了房间，他发现几个人已经等在
那里了。普克舒服地坐在宝座上，拉威尔在他身旁，公会主人最喜欢的豹在脚边，
没有人因为这两个久没见面的公会成员到来而眨了一下眼。

    杀手跟公会首脑静静地望着对方好一阵子。恩崔立小心地观察这个人。他没
有预料到对方会如此正式地迎接他。

    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恩崔立把瑞吉斯从他的肩膀上抓了下来，并且伸直了手臂继续抓着他（还是
头下脚上）就好像在展示自己的战利品一样。恩崔立很确定这时半身人是不省人
事的，于是放松了自己的掌握，让瑞吉斯重重地落在地板上。

    这个动作引得普克喀喀笑了出来。“这三年还真长。”公会主人说，他打破
了两人之间紧张的压力。

    恩崔立点点头。“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这件任务要花时间。这个小贼跑到世
界的角落去了。”

    “但还是没跑出你的手掌心，对吧？”普克带着一些讽刺说。“你像以往一
样完美地达成了这次的任务，恩崔立高手。我会按照约定好的来奖赏你。”普克
再次坐回他的宝座，恢复原先的态度，怀疑地看着恩崔立。

    恩崔立搞不清楚为何普克在隔了这么多年，看到他圆满完成任务之后，居然
会如此无礼地对待他。在普克最终派出恩崔立去抓人之前，瑞吉斯脱离公会主的
掌握已经十年了。先前就已经有过了这样的记录，恩崔立不认为多花三年会让主
人等得如此不耐烦。

    杀手拒绝再继续玩这种猜谜游戏。“如果有什么问题，请直说。”他坦白说
出内心的想法。

    “原本是有个问题。”普克神秘地回答，他故意强调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恩崔立向后退了一步，此刻完全茫然若失，这是他生命中仅有的几次之一。

    瑞吉斯在那时醒来，想要坐起，但是专注于对话的两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有人跟着你，”普克明白地说，他知道最好不要再对这个杀手玩嘲弄的游
戏，“那些人是半身人的朋友吗？”

    瑞吉斯的耳朵竖了起来。

    恩崔立花了好一阵子来思考要如何回答。他知道普克对整个情况已经清楚到
怎样的程度了，他也很轻易地就想出一定是奥伯诺在通知公会主人他跟瑞吉斯已
经回来之时，又多嘴额外说了一些话。他心里暗暗记住，下一次他到柏德之门时，
一定要好好教导奥伯诺：窥视别人应该要有界线，忠诚也是要有限度的。没有人
曾经惹恼过阿提密斯。恩崔立两次。

    “这件事无关紧要，”普克没有等到答案，就这样说，“他们不会再来打扰
我们了。”

    瑞吉斯感觉很不舒服。这里是南地，巴夏。普克的家。如果普克知道他的朋
友们追来，他一定有办法除掉那些人。

    恩崔立也了解这件事。他在内心的怒气上冲时，挣扎着要保持平静。“那是
我个人的事情。”他对普克咆哮说，他的语气让公会主人更确信他在跟那些追逐
者私下玩游戏。

    “那也是我的事！”普克吼回去，他在椅子前站了起来，“我不知道那个精
灵与野蛮人与你有何关系，恩崔立，但是他们绝对不可以跟我的坠子沾上边，”

    他很快地平心静气，坐了回去，他知道这个冲突再进行下去会很危险。“我
没办法冒这个风险。”

    恩崔立绷紧的肌肉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他并不想跟普克开战，也无法改变既
成的事实。“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他问。

    “海盗，”普克回答说，“皮诺契欠我一份人情。”

    “你确认过结果了吗？”

    “你为什么要在乎？”普克问，“你已经在这里了。半身人也在这里。我的
魔坠——”他突然停了下来，想起自己还没看到红宝石魔坠。

    现在轮到该普克流着汗担心了。“你确认过结果了吗？”恩崔立又问了一次，
红宝石魔坠还挂在他的脖子上，藏在衣服里，他还没打算要把它掏出来。

    “还没，”普克结结巴巳地说，“但是我派了三艘船去解决他们。没什么好
怀疑的。”

    恩崔立笑了。他知道黑暗精灵与野蛮人有多强，除非亲眼看见尸体，不然就
应该假设他们还活着。“三艘船？很值得怀疑。”在将红宝召魔坠拿出来抛向公
会主人的同时，他低声喃喃道。

    普克用颤抖的手接住了它，他马上就从熟悉的光泽知道这是真品。他现在拥
有了多么大的力量！手中抓着魔法宝石，而且阿提密斯。恩崔立回到了他身边，
再加上瑞西塔的鼠人都听他号令，此时此刻没人能阻止他做任何事了！

    拉威尔将手放到主人的肩上，要他冷静一下。普克想到自己即将不断扩张的
权力，径自看着他微笑。

    “我会按照约定好的来奖赏你。”当普克总算能够喘过气来，他马上再次对
恩崔立说，“还会赏你更多！”

    恩崔立向他鞠躬。“很高兴又见到你，巴夏。普克，”他回答，“回到家的
感觉真好。”

    “关于精灵与野蛮人。”普克说，他突然又冒出对杀手不信任的想法。

    恩崔立伸出手掌，要他别说了。“让他们葬身海底或是卡林港的下水道是一
样地好，”他说，“我们别担心还没发生的事情。”

    普克的微笑吞没了他的圆脸。“我同意，很高兴又见到你。”他笑着说，
“特别是当我们眼前还有有趣的事情可做的时候。”他将邪恶心的眼神转向瑞吉
斯，但是半身人还趴在恩崔立身旁的地板上，没注意到这件事。

    瑞吉斯正在试着整理有关他朋友们的讯息。在那一刻，他并不担心他们的死
对自己的未来有何影响。他在乎的只是他们的死活。首先是布鲁诺在秘银之厅，
接着是崔斯特与沃夫加，也许连凯蒂布莉儿都没能幸免。跟这个比起来，巴夏。

    普克的威胁似乎很渺小。普克要怎样做，才能带给他比这个消息更大的痛苦
呢？

    “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我都因为你加在我身上的挫折感而烦躁，”普克对
瑞吉斯说，“更多个晚上，我都在想要如何报复你！”

    门打开了，打断了普克的思绪。公会主人没有抬头，就知道有谁胆敢没经过
允许就进来。整个公会中只有一个人如此大胆。

    瑞西塔冲进房间，看到有陌生人时不舒服地转了一小圈。“你好，普克。”

    他随口说说，视线紧盯着杀手坚定的眼神。

    普克没说话，只是用手撑着头看好戏。他很久以前就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场会
面了。

    瑞西塔比恩崔立高了几乎一尺，这让鼠人更趾高气扬了。就像许多愚蠢的欺
凌弱小者，瑞西塔常常将身材大小跟力量联想在一起，所以透过轻视这个卡林港
街头巷尾传说中的人物（也是他的对手），让他认为自己终于占了上风。“哦，
你就是伟大的阿提密斯。恩崔立。”他说，语气中明显带着蔑视。

    恩崔立没有眨眼。他的眼神跟着还在绕圈子的瑞西塔跑的时候，就已经出现
了杀意。即使瑞吉斯也因为这个陌生人的无礼而目瞪口呆。没有人敢对恩崔立这
么随便。

    “你好，”瑞西塔马上说，他对看到的结果表示很满意。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是瑞西塔，巴夏。普克最亲近的顾问，也是控制码头的人。”

    恩崔立还是没有回答。他的眼神望着普克要求解释。

    公会主人用毗牙咧嘴的笑回答了恩崔立好奇的眼神，然后举起手掌摆出无可
奈何的手势。

    瑞西塔又将他们熟到可以随便对待的感觉更往前推进了一步。“你跟我，”

    他半耳语地对恩崔立说，“我们一起的话，就能够做大事。”他将一只手放
到了恩崔立的肩上，但是恩崔立用冰冷的眼神回敬他，这致命的眼神甚至让傲慢
的瑞西塔也开始了解自己身处危险之中。

    “你将会发现我能帮到你很多忙，”瑞西塔说，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他发
现对方没有回答，又转向普克，“你希望我来处理这个小贼吗？”他笑着露出了
黄色的牙齿问道。

    “他是我的，瑞西塔，”普克坚定地回答说，“你跟你的人不要用你们的毛
手碰他！”

    恩崔立并没有漏听这句话。

    “当然，”瑞西塔回答说，“那我还有点事。我得走了。”他很快地鞠躬，
然后转身离开，最后一次跟恩崔立四目相交。他的眼神没办法如同杀手的那样冰
凉，那样绝对冷酷。

    瑞西塔经过恩崔立身边的时候，无法置信地摇了摇头，他确信对方的眼睛连
眨都没眨。

    “你走了。我的魔坠也不见了。”当门再次关上之后，普克解释说，“瑞西
塔帮助我保持，甚至增强公会的力量。”

    “他是个鼠人。”恩崔立批评说，好像这句话就能结束任何争论。

    “他是鼠人公会的首领，”普克回答说，“但是他们忠心耿耿，而且很容易
控制。”他把红宝石魔坠拿高，“现在更容易控制了。”

    恩崔立没办法赞同这事，即使普克解释了也没用。他希望多一些时间来思考
此处状况的新发展，他想在脑中整理出公会里有哪些事情改变了。“我的房间呢？”

    他问道。

    拉威尔不自在地抖动着身体，低头看普克。“那间现在是我在用，”巫师结
结巴巴地说，“但是有人正在帮我造新的房间。”他望向后宫闺房以及思崔立以
往房间当中墙上挖出来的新门。“房间随时可以完成。几分钟之内，我就可以从
你的房间搬出来。”

    “没有必要，”恩崔立回答说，他认为原来的安排比较好。他希望有一个离
普克比较远的地方，这样他才能更精确地评估眼前的状况，并且计划他接下来的
行动，“我会在底下找一个房间，我在那里才能更清楚了解公会新的运作方式。”

    拉威尔松了一口气，旁人都听见了。

    恩崔立拉住瑞吉斯的领子，把他举起来。“我应该怎样处理他？”

    普克双手抱胸，抬起了头。“根据你所犯的罪状轻重，我想了一百万种折磨
你的方法。”他对瑞吉斯说，“我知道这太多了，因为其实我不清楚要怎样才能
报复你对我做的一切。”他回头看了看恩崔立。“但是没关系。”他喀喀笑着说，
“我会想到的。先把他关到九格因室去。”

    一听到这个恶心名昭彰的牢房，瑞吉斯又昏了过去。这是普克最喜欢用来关
人的牢房，通常只会用来关杀了公会中其他成员的盗贼。看见半身人只听到这个
地方的名字，就如此恐惧，恩崔立微笑了起来。他很轻松地将瑞吉斯从地上举起
来，然后背着他出了房间。

    “事情进展得不太顺利。”当恩崔立离开后，拉威尔说。

    “好得不得了！”普克不同意，“我从来没看过瑞西塔这么紧张，那一幕比
我所想象的还有趣得多！”

    “如果他不小心，恩崔立会杀了他。”拉威尔严肃地观察说。

    普克似乎因为这个想法而感到很高兴。“那我们就应该查清楚谁会接替瑞西
塔，”他抬头看拉威尔，“别害怕，我的朋友。瑞西塔能存活到现在，他一生都
在街上打滚，知道何时要躲在安全的阴影中。他会学到自己面对恩崔立时该站什
么位置，他也会对杀手作出某种程度的尊敬。”

    但是拉威尔并不是在考虑瑞西塔的安危，他自己也常常因为幻想摆脱恶心的
鼠人而感到高兴。他担心的是公会中更深的不和睦。“如果瑞西塔用他盟友们的
力量来对付恩崔立呢？”他用更严肃的语气问道。“街道巷战会弄得公会一分为
二。”

    普克用手一挥就否决了这个可能性。“即使是瑞西塔，也没有那么笨。”他
回答说，然后拿着红宝石魔坠在手上把玩。如果事态演变得不太好，他还有这个
东西可以扭转。

    拉威尔放松了下来，他很满足于主人的保证，以及普克处理这类复杂状况的
能力。拉威尔发现，就如同往常一样，普克是对的。恩崔立轻轻一瞪就把鼠人弄
得焦躁不安，搞不好大家都因为这件事而得到好处。也许现在，瑞西塔能按照他
在公会里的阶级更有礼貌地来行动。当恩崔立住进这一层之后，也许恶心的鼠人
就不太会擅自闯进来了。

    是的，有恩崔立回来真好。

    　　　　　　　　　　九格囚室的得名，是因为一个大房间被隔成九
间，横竖各三排。只有中间的那一隔间经常是空的；另外八间里面的是巴夏。普
克最钟爱的搜集品：从被遗忘的国度天涯海角找来的大型猫科动物。

    恩崔立将瑞吉斯交给一个狱卒，那是一个戴着面罩的巨大男人，然后他自己
就退到后面看好戏。狱卒拿一条很粗的绳子，一端缠住半身人，然后穿过一个房
间中央天花板上的滑轮，再拉到旁边的一个杠杆上。

    “进去之后你自己解开，”狱卒嘲笑瑞吉斯说。他将瑞吉斯往前推，“自己
小心选择你的路线。”

    瑞吉斯非常小心地治着外面隔间墙上的边缘走。隔间都是约十尺见方，旁边
墙上挖有一些洞，让猫科动物们能够进去休息。但是此刻没有一只在休息，而且
每只看来似乎都一样地饿。

    它们总是很饿。

    瑞吉斯正打算走过一头白狮子跟一只大老虎中间的厚木板，他认为这两只巨
兽最不会在他前进时，攀爬二十尺的高墙来抓他的脚。他伸出一只脚，踏向隔间
墙（墙只有四英寸宽）接着他怕得不得了，迟疑了一下。

    狱卒迅速地一拉绳索，差点害他滑落到狮子那里。

    他很不情愿地开始出发，专心地一次踏出一只脚，试着不理会下方的咆哮与
利爪。他几乎已经要到达中心隔间时，老虎用全身的重量往墙上一撞，墙开始猛
烈地摇动。瑞吉斯失去平衡，发出一声尖叫就掉了下去。

    狱卒拉住了杠杆，让他悬在半空中刚好不会被老虎抓到脚的高度。瑞吉斯荡
过去撞到另一边的墙，撞得胸部都淤伤了，但是在这性命交关的时刻，他一点都
没有感到疼痛。他爬到墙上，然后自由地摆荡，偶然停在中央隔间的上方，狱卒
在那边将他放下。

    “把绳子解开！”狱卒命令道。瑞吉斯从那个人的语气里听出：如果不照做，
就会遭受到无可言喻的痛苦。他解开了绳子。

    “祝你睡得好。”狱卒笑了，然后将绳子拉到半身人构不着的地方。这个带
面具的人跟恩崔立一起离开，同时弄熄了房间中所有的火把，大声地关上牢门，
将瑞吉斯留在黑暗中跟八只饥饿的猛兽作伴。

    将猛兽们隔开的墙很坚固，让那些野兽不会随便伤害对方，但是隔开中央隔
间的却是铁条缝的宽度大到足够让野兽的爪子可以伸进去。而且这个用来折磨人
的隔间是圆形的，给了另外八个房间中的动物均等的机会可以抓到中间的人。

    瑞吉斯一动也不敢动。绳子将他放在这个隔间的正中央，只有那个地点才不
会被八只野兽抓到。他环视了一下那些大猫的眼睛，在黑暗中都闪着邪恶的光芒。

    他听到了磨爪子的声音，甚至野兽想要挤过铁条来抓他时，空气中发出的沙
沙声。

    每一次有巨大的爪子重重打在他身边的地板上，瑞吉斯就必须提醒自己不要
往后跳，另一只猛兽在那里等着。

    五分钟对他而言就像一年，瑞吉斯战栗着开始思索普克到底会把他关在这里
多久。也许自我了断会比较好，瑞吉斯想，这个想法有很多被关在这里的人都曾
经想过。

    然而半身人看着那些猛兽，否决了这么做的可能性。就算他确信虎爪下的摔
死会比他未来可能的下场要更好，然而他还是提不起勇气自我了断。他活到了今
天（他总是能度过每个危机而幸存），他也无法否认自己个性中不愿屈服的顽固
面，无论前景多么黯淡。

    他现在站着，直得像座雕像，有意识地让脑中填满过去不在卡林港那十年的
记忆。他在旅途中经历了许多冒险，也度过了许多危机。瑞吉斯的脑中不断一遍
又一遍放映着那些战役与逃亡的影像，试着要重新捕捉当时经历的兴奋感觉，这
是让他保持清醒的积极想法。

    这么做是因为如果疲倦压倒了他，使他倒在地板上，那么他身体的某一部份
一定会被其中一只野兽抓到。

    不只一个囚犯曾经发生脚被爪子耙中，然后被拖到一边去撕裂的事。

    即使那些活着走出这牢房的人，也永远不会忘记十六只发光眼睛因为极度饥
饿而发出的眼神。

    冰风谷三部曲

    第十四章　舞动的蛇

    海灵号与被俘的海盗船都很幸运，因为海面风平浪静。绕过泰斯尔半岛的旅
途冗长而沉闷，并且对这群焦急的朋友们来说太慢了，因为每当这两艘船似乎快
要能顺利前进的时候，就会有其中一艘发生新的问题。

    在半岛南方，杜德蒙指挥船通过一条叫做竞速海峡的水道，这是因为此处常
看到商船逃避海盗船的追捕而得名。然而并没有其他的海盗跑来骚扰杜德蒙及他
的船员。即使是皮诺契的第三艘船也没有再显现过踪迹。

    “我们的旅途就要接近尾声了，”当第三天早上，紫丘陵映入眼帘的时候，
杜德蒙对四个好友这样说，“到了丘陵的尽头，就进入卡林杉了。”

    崔斯特靠向栏杆，看着南方灰蓝的海面。他再次开始怀疑他们能不能及时救
出瑞吉斯。

    “你的族人在此处很深的内陆当中有一块殖民地，”杜德蒙对他说，让他暂
时放下了正在想的事，“那是在一片叫做米尔的幽暗森林当中。”船长无意间打
了一个冷颤，“这一带的人很不喜欢黑暗精灵；我建议你最好戴上面具。”

    崔斯特想也不想地就把魔法面具戴了上去，外貌马上变成了地表精灵。这个
动作对他三个朋友的冲击反而比对他自己来得大，他们无奈却又痛心地看着这一
幕。他们提醒自己，崔斯特做的只是他必须做的事，用从他抛弃自己族人那天开
始就引导着他生命的坚毅，来继续忍耐下去。

    在沃夫加与凯蒂布莉儿看来，黑暗精灵的新外型并不适合他。布鲁诺对海面
吐了口口水，想到整个世界居然因为一本书的外表而唾弃它的内在，他就觉得很
不舒服。

    刚过了中午不久，南方的海平线上就出现了一百来张帆，沿着海边是排成长
排的码头，后面则是不断延伸的低矮瓦房与亮色帐棚组成的城市。曼农的码头虽
然壮观，但是渔船、商船与卡林杉不断增加的海军战船数目却更是庞大。海灵号
与它所俘获的船被迫在外海下锚，等待有码头可以停泊，港务管理人很快就通知
了杜德蒙，可能要等一个星期。

    “接下来是卡林杉的海军会来找我们，”当港务管理人的小船驶离之后，杜
德蒙说，“他们会来检查海盗船，并且审问皮诺契。”

    “他们会解决掉那只狗吗？”布鲁诺问。

    杜德蒙摇了摇头。“大概不会。皮诺契跟他的人是我的俘虏，也是我的麻烦。

    卡林杉希望终结海盗活动，并且正努力往这个目标迈进，但是我怀疑他们是
否胆敢跟像皮诺契一样有力的人纠缠不清。“

    “那要怎么处置他？”布鲁诺喃喃地抱怨说，他试着在这种没道理的政治现
实中找回一些骨气。

    崔斯特很清楚杜德蒙所处的敏感地位，于是插嘴提出了一个理性的问题。

    “你能给我们多少时间？”

    “一个星期之内，皮诺契的船不能停进港，”船长说的时候狡猾地眨了一下
眼，“而且我特意把它破坏到无法航海的程度。这至少可以多拖一个星期。当这
个海盗再度能够驾驶他的船之时，你们应该已经跟恩崔立面对面谈过你们如何逃
过一劫了。”

    沃夫加还是搞不懂。“那你得到了什么？”他问杜德蒙，“你击败了这些海
盗，但是他们还是可以自由地将自己的船开走，准备下次回来报仇。你们下次出
航的时候，他们会攻击海灵号。如果下一次战斗中是他们赢了，他们待你们会像
你们待他们一样好吗？”

    “我们玩的是一种奇怪的游戏，”杜德蒙带着无奈的笑容同意说，“但是事
实上，因为放走了皮诺契跟他的人马，我就提高了我在海上的声望。为了换取自
由，海盗船长将会发誓永不报复。跟皮诺契有关的人不会再来骚扰海灵号，而那
些人就包括了阿萨维海峡大部份的海盗！”

    “你居然相信那条狗的话？”布鲁诺反驳说。

    “他们很守信，”杜德蒙回答说，“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海盗们之间有一
些条款存在；打破那些条款就代表着向南方的诸王国公开宣战。”

    布鲁诺再次向海里吐口水。在每座城市、每个王国以及海面上的规则都是相
同的：在某个行为的极限之内，盗贼组织都是受到容忍的。布鲁诺的想法却很不
一样。当年在秘银之厅的时候，他们的族人弄了一个橱柜，是专门设计用来置放
因为伸进别人口袋而被罚斩断的手。

    “那就没问题了，”崔斯特下结论说，他认为该是转变话题的时候了，“我
们海路上的旅程就要结束了。”

    杜德蒙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抛了一袋金币给他。“这是有智慧的选择，”

    船长说，“整整一个礼拜之后，在海灵号进这座港口之前，你们就会抵达卡
林港了。但如果你们的任务结束了，请来找我们。我们会在北地的最后一些冬雪
融化之前启程回深水城。依照我计算的结果，你们的酬劳还可以再坐一趟。”

    “早在那之前，我们就得出发了，”布鲁诺回答说，“但感谢你的好意！”

    沃夫加向前踏了一步，握住了船长的手腕。“跟你并肩工作与作战真是件愉
快的事，”他说，“我期盼下次的相遇。”

    “我们也是。”崔斯特补充说。他高高举起了那袋金子，“我们会报答你的。”

    杜德蒙挥了挥手，要他别这样想，然后喃喃地说：“那只是一点微薄的酬劳。”

    他知道这群朋友们急着要走，于是吩咐两个船员帮他们放下小艇。

    “再会了！”当这群朋友们出发离开海灵号之时，他喊着说，“到卡林港来
找我！”

    　　　　　　　　　　在这群伙伴们曾经到过的地方当中，在所有他
们曾经穿越并战斗的地方当中，没有一个地方像卡林杉王国的曼农一样让他们感
到陌生的。即使是从黑暗精灵的特异世界来到这里的崔斯特，也在穿过这都市宽
阔的巷道与市集时睁大眼睛目瞪口呆。奇怪的音乐，尖锐又哀戚，有时就像痛苦
的哭嚎，有时又很安详，不断环绕着他们，并引领着他们前进。

    每个地方都充满了人。大部份都穿着砂色的袍子，但其余的人则穿得很鲜艳，
每个人都有盖头的东西，不是头巾就是附面纱的帽子。他们猜不出这座城的入口，
因为好像永无止境，他们也怀疑有谁会没事干，无聊到去数算。但是崔斯特与他
的伙伴都猜想，如果把宝剑海岸以北的人，包括深水城都算进去，可能就等于曼
农的人口了。

    一种奇异的气味混合着漂浮在曼农燥热的空气中：就像一条臭水沟流经卖香
水的市集，再加上刺鼻的汗味与永远拥挤之人潮的口臭。破烂的小屋到处乱盖，
让人觉得曼农是没有经过规划设计的。没有被屋子占住的地方就是街道，然而这
四个朋友很快就获致了一个结论——这些街道本身也是许多人的家。

    在整片喧扰中间的是商人。他们排列在每一条巷道上，贩卖武器、粮食、舶
来的烟草，甚至奴隶，他们毫不觉羞耻地用各种可以吸引人群的方法展示他们的
货品。在某个街角，可能购买的顾客对着一个装满活奴隶的箱子试射一把大十字
弓。另外一处，一个女人显露出的皮肤面积远远大过于衣服的面积（而且所谓衣
服也只不过是半透明的薄纱）扭动着身躯配合一条巨蛇一起共舞。她让这条巨大
的爬虫缠住自己，然后再有些嘲讽地滑开。

    沃夫加的眼睛与嘴巴都张得大大的，突然停了下来，他被这奇异又有吸引力
的舞蹈迷住了，引得凯蒂布莉儿往他后脑勺打了一巴掌，另外两个朋友偷偷窃笑。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家。”这个巨大的野蛮人叹息说，他完全被这种气氛压
倒了。

    “这只不过是另一场冒险，没别的，”崔斯特提醒他，“你在跟家乡差异最
大的地方，才能学到最多东西。”

    “你说得没错，”凯蒂布莉儿说，“但是在我眼里，这些人还真是让社会堕
落。”

    “他们只是生活在不同的规范中而已，”崔斯特回答，“他们也许也会因为
北地的习俗而觉得被冒犯。”

    其他人都没再回答，而觉得天下没有新鲜事，却还是常被人类生活方式弄得
很讶异的布鲁诺也只是摇了摇他的红胡子。

    他们全身上下穿着冒险者的打扮，在这个贸易城市中根本不是什么稀有的东
西。但是由于他们是外地人，很快就吸引了一群几乎赤裸，皮肤晒得全黑的孩童
前来乞讨。商人们也瞄着这些冒险者（外地人通常带来财富），其中一个甚至用
贪婪的眼睛紧紧盯住他们。

    “喂，喂？”畏缩的商人对他驼背的伙伴问道。

    “魔法，到处都是魔法，主人，”这个残废的小地精饥渴而口齿不清地说，
他不断感应着法杖传给他的感觉。他将法杖放回腰带里，“最强的武器——精灵
的两把剑，矮人的斧头，女孩的弓，尤其是大家伙的战锤！”他感受到法杖告诉
他：那个精灵的脸有些问题，但是他决定不要让容易激动的主人过分紧张。

    “哈哈哈哈。”商人摇动着手指喀喀地笑着说。他决定出去拦截那些陌生人。

    在前面带头走的布鲁诺看到一个瘦长男子，穿着红黄条纹袍子，戴着前面附
有一颗大钻石的头巾，于是突然停了下来。

    “哈哈哈哈。你好！”这个人对他们装腔作势地说，他的手指敲打着自己的
胸膛，嘴巴张得不能再开的笑容，显露出里面的牙齿是一颗金子一颗象牙如此交
互排列下去的。“我是沙利。达利布，我就是，我就是！你们买，我卖。好交易，
好交易！”他说得太快，令人一时反应不过来，这群朋友面面相觑，然后耸耸肩
准备离开。

    “哈哈哈哈哈，”商人回身挤了过去，又挡住了他们的路，“你们需要的，
沙利。达利布都有。有很多。度基，努基，布基。”

    “烟草，女人，各种文字的大部头书籍，”口齿不清的小地精翻译说，“我
的主人是无所不卖的商人！”

    “最棒中的最棒！”沙利。达利布断言说，“你们需要的——”

    “沙利。达利布都有！”布鲁诺帮他说完。矮人看了看崔斯特，知道他们在
想同一件事：他们越早离开曼农越好。一个怪商人也不会比普通商人差到哪里去。

    “马。”矮人对商人说。

    “我们想去卡林港。”崔斯特解释说。

    “马，马？哈哈哈哈哈，”沙利。达利布一拍不乱地回答，“走不远，不。

    太热，太干。你们要骆驼！“

    “骆驼……沙漠的马，”地精看到这些人愣住的表情，解释说。他指着一个
穿着褐色袍子的人牵着的单峰驼，“要横度沙漠，这比马好用多了。”

    “那就要骆驼，”布鲁诺看着那头硕大的动物不确定地说，“或是任何可以
让我们到达目的地的东西！”

    沙利。达利布饥渴地揉了揉手掌。“你们需要的——”

    布鲁诺伸出手阻止那个兴奋的商人。“我们知道，我们知道。”

    沙利。达利布私下跟助手吩咐了一些事，就派他到别的地方去了，然后带着
这几个朋友快速穿越曼农的迷宫，然而他似乎从来不抬起腿，好像是用滑行的在
前进一样。在整个过程中，商人都往前伸出手，手指在玩来玩去动来动去。但是
他看起来实在没什么危险性，这群朋友们只是觉得有趣，而不会担心。

    沙利。达利布停在城西端一座帐棚前面，就算用曼农贫民的标准来看，那里
也是很差的地段。在帐棚背后，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骆驼！”他骄傲地宣
称说。

    “四匹多少？”布鲁诺生气地说，他很急着要办完这桩交易，然后赶快上路。

    沙利。达利布似乎搞不清楚状况。

    “多少钱？”矮人问。

    “多少钱？”

    “他要我们开价。”凯蒂布莉儿看出来了。

    崔斯特也很清楚。在黑暗精灵的都市魔索布莱城，商人们也是用同样的技巧
在交易。让购买者（特别是对那种货不太熟的买主）出价的话，搞不好可以多赚
好几倍。如果对方喊价太低，商人还可以说出真正的市场价格。

    “五百金币。”崔斯特出价说，他猜想那些骆驼至少值两倍的价钱。

    沙利。达利布的手指再次开始敲打了，他灰白的眼中突然出现了一丝亮光。

    崔斯特猜想他会说出长篇大论，然后再用奇怪的算法反驳，但是沙利。达利
布突然镇静了下来，然后露出他金子跟象牙做的牙齿。

    “好！”他回答说。

    崔斯特一下子忍住自己本来要杀价的舌头，只发出了一些无异议的咕噜声。

    他好奇地看了这个商人一眼，然后转身去数杜德蒙给他那个袋子里的金币。

    “如果你能帮我们找到一支前往卡林港的商队可跟，那我们再加五十个金币
给你。”布鲁诺提议说。

    沙利。达利布摆出了沉思的姿势，手指敲打着脸上竖立着的黑色胡须。“现
在就有一队要出发，”他回答说，“你们很轻松就可以赶上。但是你们应该去赶，
这星期到卡林港的最后一队。”

    “向南方出发！”矮人兴奋地对同伴们大喊。

    “南方？哈哈哈哈哈！”沙利。达利布脱口而出，“不是往南方！往南方就
进了盗贼的圈套！”

    “卡林港在南方，”布鲁诺怀疑地反驳说，“所以我猜路也是。”

    “去卡林港的路在南方，”沙利。达利布承认说，“但是聪明人走西边，最
好的路。”

    崔斯特将一袋金子抛给商人。“我们要怎样才能赶上商队？”

    “走西边，”沙利。达利布回答说，他连看也不看就把那一小袋金子抛到一
个大袋子里，“一个小时就可以赶上。跟着地平线上的路标。没问题。”

    “我们需要粮食。”凯蒂布莉儿说。

    “商队都有，”沙利。达利布说，“那是买食物最好的地方。现在走吧，在
他们转向南方贸易道路前追上去吧！”他前去帮他们挑坐骑：他挑了特别大的一
只单峰驼给沃夫加，一只双峰驼给崔斯特，然后给凯蒂布莉儿与布鲁诺一人一只
小的。

    “记得，好朋友，”当他们爬上坐骑时商人对他们说，“你们需要的——”

    “沙利。达利布都有。”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商人最后一次笑着露出他的
金牙与象牙，然后闪身进了帐棚。

    “我还以为他会讨价还价个老半天，”当他们试着操纵这些难驾驭的骆驼走
向第一个路标时，凯蒂布莉儿说，“他卖这些骆驼应该可以赚更多。”

    “这当然是赃物！”布鲁诺笑着说，他认为事情很明显就是这样。

    但崔斯特不那么确定。“一个像他这样的商人，应该会尽量用最好的价格来
交易，即使卖的是赃物，”他回答说，“而且依我所知道的交易法则来看，他至
少应该要数数金子。”

    “去！”布鲁诺生气地说，他挣扎着要让自己的坐骑往前走，“搞不好，你
给他的已经超过这些东西所值的了！”

    “那怎么办？”凯蒂布莉儿问崔斯特，她同意他的推论。

    “要去哪里？”沃夫加同时既问又回答，“他派那个地精鬼鬼祟祟地去报信
了。”

    “这是圈套。”凯蒂布莉儿说。

    崔斯特与沃夫加都点点头。“好像是这样，”野蛮人说。

    布鲁诺也考虑了这个可能性。“去！”他不接受这个想法，“他根本就笨到
要不出这些把戏。”

    “你这样想，代表他更危险了。”崔斯特评论说，他又回头多望了曼农一眼。

    “要回去吗？”矮人问，他没办法那么快消除黑暗精灵的疑虑。

    “如果我们的猜想是错的，我们又没赶上商队……”沃夫加提醒他们最不好
的情况。

    “瑞吉斯能等吗？”凯蒂布莉儿问。

    布鲁诺跟崔斯特互相对望了一眼。

    “继续前进，”崔斯特马上说，“让我们看看事情到底怎样发展。”

    “在跟家乡差异最大的地方，才能学到最多东西。”沃夫加重复说出崔斯特
当天早上说过的话。

    当他们走过第一个路标之后，他们的疑心还是没有减少。一个巨大的板子指
向他们要走的路，用二十种语音写着同样的一句话：“最棒的一条路”。这些朋
友们又再一次考虑了他们的选择，也再一次发现自己迫于时间问题而不得不前进。

    他们决定要继续走一个小时。如果他们到时候还没发现商队，他们就要回去
曼农跟沙利。达利布“商量”一下这件事。

    下一个路标上写的还是一样的东西，第三个也是。当他们通过第五个路标的
时候，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服，刺痛了他们的眼睛，城市也看不见了，消失在隆
起的沙丘上满是尘沙的燠热之中。他们的坐骑也不往前走了。骆驼是很难缠的动
物，特别是在骑乘者没经验的时候。尤其是沃夫加那一头对骑在上面的人很不满，
因为骆驼喜欢走自己的路，而野蛮人有着强壮的双腿和手臂，不断强迫骆驼走他
想走的路。骆驼有两次弯过头来对着沃夫加的脸吐口水。

    沃夫加每次都轻松地躲过了，但是他不只一次想要用战锤锤扁那只骆驼的驼
峰。

    “停！”当他们来到两座沙丘中间的谷地时，崔斯特命令说。黑暗精灵伸长
了他的一只手臂，引导大家惊奇的眼光望向天空，有几只秃鹰在那里懒洋洋地盘
旋着。　　“这附近有腐尸。”布鲁诺说。

    “要不然就是快要有了。”崔斯特阴沉地回答。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围绕他们的沙丘轮廓突然从模糊的棕色热沙变形为骑士
的侧影，他们举起的弯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圈套。”沃夫加平静地说。

    布鲁诺并没有很惊讶，他环视了一下，来计算敌我的比例。“五打一。”他
低声对崔斯特说。

    “似乎总是这样，”崔斯特回答说。他慢慢地从肩上拿下弓，绑上弦。

    那些骑士维持同样的姿势好一阵子，在打量这些猎物。

    “你认为他们想跟我们谈谈吗？”布鲁诺问，他试着在这种极不利的状况下
说笑。

    “不。”矮人回答了自己问的问题，因为其他三个人都没有笑。

    骑士的领袖一声令下，然后所有人就都雷霆万钧地冲了过来。

    “愿这该死的世界早点毁灭！”凯蒂布莉儿喃喃地说，然后在滑下坐骑的同
时将肩上的陶玛里拿了下来，“居然每个人都想打仗！”

    “那就来啊，”她对着那些骑士大喊，“但是让这场仗打得公平一些！”她
用魔法弓展开行动，银箭一枝接一枝射上沙丘的敌群中，让一个接一个的骑士从
鞍上坠落。

    布鲁诺呆呆地看着他的养女，突然变了脸，想要大开杀戒。“她说得对！”

    他从骆驼上滑下来的同时大声说，“你们这些家伙，不准跟他们任何一个人
打！”

    矮人的脚一碰到地面，他就抓起了背包，从里面一把抓出了两瓶油。

    沃夫加跟随这位师父的领导，将他的骆驼侧面当作掩护。但是野蛮人很快就
发现他的坐骑才是他最大的敌人，因为这头脾气坏的动物转身用它扁平的牙齿咬
住了他的前臂。

    崔斯特的弓加人了陶玛里的致命旋律，但当那些骑士逼近，黑暗精灵决定要
采取不同的行动模式。崔斯特知道自己的族人恶名昭彰，于是拿下了面具，将斗
篷的帽子往后拉掉，然后跳到骆驼的上面，一只脚站在一个驼峰上。那些靠近崔
斯特的敌人看到黑暗精灵出现，大为紧张，一下子就把马勒住了。

    然而另外三个人的战线一下子就崩溃了，因为毕竟对方人数远超于他们之上。

    沃夫加无法置信地瞪了骆驼一眼，然后一拳打进那只可恶牲畜的眼睛。晕眩
的骆驼马上开始盲目地往前乱冲。

    沃夫加跟这头不听话牲畜的恩怨没完没了。他注意到有三个骑士要趁势压过
来了，于是他决定用其中一边的敌人对付另一边。他跑到骆驼下方，然后将它完
全举起离开地面，当他把这家伙举起来抛向冲过来的骑士们之时，他的肌肉强烈
地鼓起。他成功地躲开了那一群跌倒的马、骑士、骆驼、以及尘沙。

    然后他手中握着艾吉斯之牙，跳进了那堆混乱之中，在强盗发现自己被攻击
前就把他们锤扁。

    两个骑士发现没人骑的骆驼之间有一条通道可以通向布鲁诺那里，但是先出
手的却是孤身一人站着的崔斯特。他召唤出自己天生的魔法能力，在向前冲的强
盗面前造出了一个黑暗结界。他们试图想要停下来，但还是一头钻了进去。

    这就给了布鲁诺他所需要的时间。他打着了火花，点在他放进瓶口的碎布上，
然后将火焰瓶丢进了那一片黑暗的球体。

    在崔斯特施法的范围内，即使是爆炸的火光也没人能看见，但是从里面传出
的尖叫声听来，布鲁诺知道他已经投中了目标。

    “谢啦，精灵，”矮人大喊说，“很高兴能够又跟你一起作战！”

    崔斯特的回答是：“小心后面！”因为就在布鲁诺说话的时候，第三个骑士
冲出了结界，奔向矮人。布鲁诺反射性地一缩身，开始在地上滚，他的金盾遮住
了上方。

    马刚好踏在布鲁诺上面，然后就跌在软沙上，把它的主人甩了下来。

    顽强的矮人一跃站了起来，摇摇头把耳朵里的沙甩掉。当战斗中激发的激素
散去之后，他一定会很痛，但是这一刻，布鲁诺所感受到的只有愤怒。他冲向那
正要站起来的骑士，秘银斧高举在头上。

    就在布鲁诺到了他身前，准备要当头一劈的时候，一道银线从他肩旁闪过，
将那个强盗射死了。矮人一下子停不下来，踏在那具倒卧的尸体上，然后脸朝地
面重重摔了下去。

    “下次请你先告诉我，女孩！”布鲁诺对凯蒂布莉儿大喊，每说一个字都要
吐出一些沙来。

    凯蒂布莉儿自己也遇上了麻烦。她在放箭的，同时听到一匹马朝她的后方奔
驰过来，于是往下一蹲。弯刀的呼啸声从她的头旁扫过，削到了她的耳朵，那个
骑士就这样骑了过去。

    凯蒂布莉儿想要从背后给那个人一箭，但是当她一弯腰，发现后面又来了一
个强盗，这一个拿着尖锐的矛，沉重的盾牌挡在身前。

    凯蒂布莉儿跟陶玛里更快。在一瞬间，另一枝箭就架上了魔法弓弦，射了出
去。它在那个强盗的盾上爆裂，穿过了盾，使那个无助的人向后摔落马背之下，
进入死亡的国度。

    失去了主人的马开始自己快步乱走。凯蒂布莉儿上前抓住了它的缰绳，一个
翻身上了马鞍，去追击刚才砍了她一刀的强盗。

    崔斯特还是站在骆驼上面，俯视着所有敌人，灵巧地躲过了冲过他身旁的骑
士之攻击，不断挥动着两把魔法弯刀，犹如死亡之舞。一次又一次，强盗们认为
站在上面的精灵是个很好的目标，但是到头来却发现到他们的刀枪只是在捕风，
接着就突然发现闪光或另一把魔法宝刀在他们匆忙脱身之时利落地划过他们的喉
咙。

    不久有两个人一起上来，一个从骆驼侧面，一个从崔斯特的后方。身手矫健
的黑暗精灵不断跳跃，还是很轻松地继续保持站在骆驼上方。几秒钟之内，他就
逼得这两个敌人改采守势。

    沃夫加解决掉了他弄倒的三个敌人中最后一个，然后从这片混乱中跳开，只
发现他那匹顽固的骆驼再次站在他面前。他又攻击了这难缠的家伙一次，这次是
用艾吉斯之牙，它立刻倒在强盗身旁的地上。

    这场小战斗暂告结束之后，野蛮人第一个注意到的就是崔斯特。他讶异于黑
暗精灵双刀之舞的精妙，能够突然向下挡住敌人弯刀的攻击，或是让两个对手一
直失去平衡。崔斯特几秒钟之内就能解决这两人。

    然后沃夫加看到黑暗精灵身后之处，那里有一个骑士悄悄地逼近，矛头对准
崔斯特的背后。

    “崔斯特！”野蛮人拿艾吉斯之牙向朋友投出之时尖叫道，崔斯特听到这叫
声，以为沃夫加有麻烦了，但是当他看到战锤正向着自己的双膝而来，他马上就
了解了是怎么一回事。他毫不迟疑地一跳，翻身越过了敌人的头上。

    往前冲的矛手根本没有时间为对手脱逃而叹气，因为战锤旋转着飞过骆驼双
峰的上方，直接砸中他的脸。崔斯特的突然消失对他前方的战斗也有好处，因为
那两个用剑的人都大吃了一惊。在他们迟疑的瞬间当中，黑暗精灵虽然仍头上脚
下地在空中，然而仍努力地将双刀向下一砍。

    闪光深深地插进了其中一人的胸膛。第二把刀虽然被另一个强盗躲过了，但
是他跟崔斯特之间已经近到让精灵可以用刀柄撞在那个人手臂的下方。那两个骑
士都跟黑暗精灵一起下坠，然而只有崔斯特双脚安稳地落地了。他的刀划了两次
十字，然后又往下挥，这一次结束了对方的挣扎。

    另一个骑士看到巨大的野蛮人没有武器，就从后面追了过来。沃夫加看到那
个人来了，也准备搏命一击。当马冲到他身边的时候，野蛮人向右做了一个闪身
的假动作。那是骑土的剑构不到的方向，也正如他的预期。然后沃夫加转了个方
向，直接跑到马要走的路上。

    沃夫加承受住了马的冲力，将他的双臂环在马脖子上，双脚放在马前腿上，
向后一翻滚，让马跌了下去。然后强壮的野蛮人全力一拉，让马跟骑士都跑到了
他的上方。

    受惊的强盗没办法反应，然而当马把他甩到地上时，他还是尖叫出声。马最
后滚开之后，强盗还留在那里，头下脚上地插在沙中，脚怪异地垂向一边。

    布鲁诺饥渴地想要找人打一场，靴子跟胡子都满是沙粒。之前这个身材五短
的矮人曾经被好几个强盗围住，从高大的坐骑上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而现在，
这些敌人几乎都已经死了！

    布鲁诺从那些没人骑的骆驼之掩护底下跑了出来，将斧头砍在自己的盾上，
来吸引敌人注意自己。他看到一个骑士转身从灾难的现场逃跑。

    “嘿！”布鲁诺对他大喊，“你妈是个亲吻半兽人的婊子！”

    强盗认为自己对付这个矮人时拥有一切的优势，所以无法放过报复这侮辱的
机会。他冲向布鲁诺，剑往下一砍。

    布鲁诺举起金盾挡住了这一击，然后绕过了那匹马的前面。骑士改变方向要
从另一边迎向矮人，但是布鲁诺却将他的矮小身高作为优势来运用。他没怎么弯
腰就从马腹下钻了过去，然后转身回去，将斧头举过头顶向上一砍，刚好击中搞
不清状况的骑士臀部。当那个强盗在疼痛中一侧身，布鲁诺拿着盾的那只手就向
上举，他多瘤的手指抓住了对方的头巾跟头发，一把就将对方从马上扯了下来。

    矮人发出了满足的咕噜声，一斧砍向那个强盗的脖子。

    “太简单了！”布鲁诺喃喃地说，他把那个人的尸体砍倒在地上。接着他又
开始寻找下一个牺牲者，但是这场仗已经打完了。在那个沙谷中已经不剩任何强
盗了，艾吉斯之牙回到了沃夫加的手中，崔斯特轻松地站着。

    “女孩在哪里？”布鲁诺大喊。

    崔斯特用眼神跟手指让他平静了下来。

    在旁边的一座沙丘顶上，凯蒂布莉儿正坐在她霸占的马匹身上。她向整片沙
漠了望，双手拉紧了陶玛里。

    几个骑士以全速窜逃过沙漠，还有一个死了的倒在沙丘的另一边。凯蒂布莉
儿将弓对准了其中一人，然后发现她后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够了。”她低声地说，将弓瞄准的地方向旁边移开了一寸，然后射出一枝
箭，飞过逃亡强盗的肩头上方。

    今天的杀戮已经够多了，她想。

    凯蒂布莉儿看了看战场屠杀的景象，以及很有耐心地在头上盘旋的饥饿秃鹰。

    她将陶玛里放到身边，深锁的眉头也因而展开了。

    冰风谷三部曲

    第十五章　向　导

    “想想这东西将会带来的乐趣。”公会主人嘲弄地说，他的手搔摸着房间中
小桌上一块木头上面突出的长钉，尾端是个倒钩。

    瑞吉斯故意弯曲嘴唇傻笑，假装去思考普克的话背后很明显的涵义。

    “把你的手放上去吧，”普克哄他说，“然后你就会享受到那份乐趣，并且
再次成为我们家庭的一份子。”

    瑞吉斯在找一条路从这个陷阱中脱身。他之前曾用过这个计谋，就是谎言中
的谎言，假装被魔坠的魅力所催眠了。他那时表演得很完美，让邪恶的巫师相信
他的忠诚，然后在关键性的时刻转而帮助朋友们对付那个人。

    这一次，瑞吉斯让自己也感到非常讶异，他居然一点也没受到红宝石魔坠的
催眠。然而他现在却不得不露出马脚了：一个真的被宝石迷住的人应该会很乐意
地让手被钉子刺穿。

    瑞吉斯将手举过头顶，闭上了眼睛，试着要让自己脑中一片空白，来完成这
场戏。他将手臂向下一挥，想要照普克的命令去做。

    在最后一刻，他的手改变了方向拍到桌上，一点也没受伤。

    普克在愤怒中咆哮，他看出瑞吉斯不知用什么方法，其实一直都没被催眠。

    他抓着半身人的小手，直接刺过了钉子，在过程中还不断摇动着。当普克将
半身人的手拔出来的同时，瑞吉斯的尖叫声比原先大了十倍。

    然后普克放开瑞吉斯，在瑞吉斯抓着受伤的手放在胸前之时，赏了他一巴掌。

    “你这演戏的狗！”公会主人叫嚣着说，他生气的不是瑞吉斯骗他，而是宝
石居然失效了。他本来想要再打对方一巴掌，但是他让自己冷静下来，决定要扭
曲半身人顽固的意志来对付瑞吉斯自己。

    “其可怜，”他嘲弄说，“如果魔坠让你再度乖乖听话，那我可能会再找一
个公会里的位子给你。当然你犯的罪应该受死，小贼，但是我还没忘记你以前对
我是很有价值的。你是卡林港最厉害的小偷，我本来可以再给你一个职位的。”

    “不要因为宝石无效而觉得可惜，”瑞吉斯居然胆敢反驳，他已经猜到普克
是在玩嘲讽的游戏，“因为没有任何痛苦比当巴夏。普克的跟班更让我难过！”

    普克的回答是重重一击，将瑞吉斯从椅子上打落到地板上。半身人蜷缩着，
想要同时止住鼻子跟手掌的血。

    普克向后靠回椅背，用手托着自己的头。他看着放在面前桌上的魔坠，这东
西之前只让他失望过一次，那时他拿它来对付很可能不被影响的坚强意志。很幸
运地，阿提密斯。恩崔立那天没看出他的意图，普克也够聪明，不会拿魔坠对杀
手试用第二次。

    普克将眼光转移到刚因为疼痛而昏了过去的瑞吉斯身上。他不得不敬佩这个
小半身人。就算瑞吉斯因为对魔坠很熟悉，所以拥有某部分的优势，但是只有铁
一般的意志才能抵抗这诱人的吸引力。

    “但是这帮不了你什么的。”普克低声地对这个不省人事的形体说。他再次
靠回椅背上，闭上了双眼，试着要想出另一种方式来折磨瑞吉斯。

    　　　　　　　　　　穿着棕色袍子的人将手臂伸过帐棚的布帘，它
抓住昏迷的红胡子矮人的脚踝，把他头下脚上地倒吊着。沙利。达利布的手指开
始了惯常的玩弄，露出金牙与象牙的笑容大到嘴都要裂开了似的。他的小地精助
手在身边跳上跳下，尖叫着“魔法，魔法，魔法！”

    布鲁诺张开了一只眼睛，抬起一只手臂将他的长胡子从脸上挪开。“你喜欢
现在所看到的景象吗？”他带些邪恶地问道。

    沙利。达利布的笑容消失了，他的手指全都纠缠在一起。

    抓着布鲁诺的那个人（穿上强盗袍子的沃夫加）走进了帐棚。凯蒂布莉儿也
跟了进来。

    “所以就是你安排了强盗袭击我们。”年轻的女子怒喝说。

    沙利。达利布吓到只讲得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这狡猾的商人开始转身想逃
……却发现帐棚后面被利落地削出一个洞，崔斯特。杜垩登就站在那外面，一把
弯刀指着前方，另一把则轻松地在他肩上休息。为了增加商人的恐惧，崔斯特已
经再次把面具拿了下来。

    “呃……呃，最棒的路？”商人结结巴巴地说。

    “没错，对你们这一伙人而言最棒了！”布鲁诺咆哮道。

    “他们是这样想的。”凯蒂布莉儿很快就插上嘴。

    沙利。达利布羞耻地缩起了笑容，想到自己之前就碰过同样危险的情况上百
次，每次也都要奸计逃过一劫。他举起了双掌，好像要说：“你们逮到我了”，
然后从他袍子的许多口袋之一拿出许多陶制的小球。他把那些东西用力摔在脚边
的地上。小球爆开了，放出五颜六色的光，并在所经之处放出了障眼的浓烟，商
人趁这个机会冲向帐棚的另一边。

    沃夫加直觉地放下了布鲁诺，然后向前一跃，却扑了个空。矮人的头砰一声
撞在地板上，然后一个翻滚坐了起来，独角的头盔歪到了头的侧边。当烟雾散去，
尴尬的野蛮人回头看矮人，他只是无法置信地摇头并喃喃说道：“这一定是很长
的一段冒险。”

    只有永远机警的崔斯特在那一刻仍没有松懈。黑暗精灵遮住了眼睛，没被刺
眼的光照到，然后他看到商人的轮廓在烟雾中冲向左边。崔斯特本来可以在他冲
出帐棚的秘密门帘之前抓到他，但是沙利。达利布的助手却倒在黑暗精灵的路上。

    崔斯特几乎没因此慢下来，就拿闪光的刀柄打在地精的额头上，把它打昏了，
然后将面具戴好，跳进曼农的大街上。

    凯蒂布莉儿冲过去跟着崔斯特跑，而布鲁诺也一跃站了起来。“跟上去，男
孩！”矮人对沃夫加大喊。他们一个接一个追了过去。

    崔斯特看见商人一下子就混进街道上的人群中。即使是沙利。达利布穿着很
鲜明的袍子，进入了城市无数的色彩当中也会让人找不到，所以崔斯特就自己帮
他做记号。就像他之前对海盗船甲板上的法师所做的一样，崔斯特让商人身躯外
面燃起了一圈紫色的火焰轮廓。

    崔斯特狂奔追了过去，不断闪身穿过步调轻松到令人讶异的人们，望着前方
急速远离的紫色线条前进。

    布鲁诺就没那么优雅了。矮人挤到凯蒂布莉儿前面，一头钻入了人群中，重
重地踏在地上，并且用盾牌将挡路的人撞开。沃夫加在他正后方，他划开了一条
更宽的通道，凯蒂布莉儿很轻松地就能跟在他们后面而不至走失。

    他们穿过了十几条小巷子，进到一处市集广场，沃夫加不小心撞翻了一辆满
载着黄色甜瓜的马车。他们经过的时候，抗议的喊声在后方此起彼落，但是他们
的眼睛还是紧盯着前方，每个人都跟着自己前面的人，试着不要迷失在喧闹的人
潮中。

    沙利。达利布马上就发现自己太显眼了，不可能在大街上逃离这些人的追捕。

    让他更不利的是，每当他一转弯，都有上百个旁观者朝着他指指点点，简直
就是帮后面追的人指出他的位置。他抓住了面前惟一的机会，走入了一条巷子，
并爬进一座巨大石造建筑的门里面。

    崔斯特转身确定朋友们还有跟上，然后也冲进了门里面，发现那是一家公共
澡堂，他在被蒸汽弄得湿润的大理石地板上滑了一阵子才停下来。两个巨大的阉
人过来要挡住还穿着衣服的精灵，但商人已经进去了，于是敏捷的崔斯特马上又
开始移动，快到那些人挡不住。他滑过了短短的门廊，进入了这栋建筑最主要的
房间，那是一间很大的浴室，弥漫着浓浓蒸汽以及汗水跟香皂混合的味道。每走
一步，都有一些裸体挡住他的去路，崔斯特在经过的时候必须很小心地注意自己
的手是否碰到别人的某些部位。

    布鲁诺进入这个滑不溜丢的房间时，差点摔了一跤，那些阉巨人已经摆好了
姿势，挡在他的前面。

    “穿衣服者禁止进入！”其中一个巨人命令说，但是布鲁诺没时间跟他们争
论这些。他重重地踏在那个巨人的赤脚上，然后在精细估算过之后又踏了另一只
脚。接着沃夫加也进来了，他把另一个阉巨人甩到另一边去。

    野蛮人为了加速而身体向前倾，在滑溜的地板上根本没机会停下来或转向，
当布鲁诺沿着浴池周围跑的时候，沃夫加撞了上去，两人都摔倒在地板上并往前
滑行，根本无法刹住。

    他们撞到浴池边缘弹了起来，噗通一声掉进水里，沃夫加在两个肉感而喀喀
笑的裸体女人中间站起身，水深及腰。

    野蛮人结结巴巴地道歉，发现自己的舌头在嘴里打了结。后脑勺上的一巴掌
让他回过神来。

    “你现在在追商人，你还记得吧？”凯蒂布莉儿提醒他。

    “我在找啊！”沃夫加向她保证。

    “那就去找有紫色轮廓的人！”凯蒂布莉儿反驳回去。

    沃夫加冒着自己再挨一下打的险到处观看，注意到了独角的头盔在他身边探
出了水面。他疯狂地将手往下捞，抓到了布鲁诺的后颈，把他从浴池底捞了上来。

    不是很高兴的矮人双手抱胸，又一次无法置信地摇了摇头。

    崔斯特从澡堂的后门跑了出去，发现自己身处一条空巷道之中。那是他进了
曼农以后所看到第一处没有人挤人的地方。黑暗精灵想要得到更多的优势，于是
爬上了澡堂侧边的墙上，然后开始在屋顶上跑。

    沙利。达利布的速度慢了下来，他认为自己已经逃过了这些人的追捕。黑暗
精灵加在他身上的紫色火焰消失了，更增加了这个商人的安全。他沿着城中蜿蜒
的迷宫小巷跑。那些靠在墙上的酒鬼也不会让追捕者得知他的去向。他绕来绕去，
跑了一百码，两百码，最后转进了一个会通到曼农最大市集的小巷子，在那里要
找到某个特定的人简直是不可能。

    然而当沙利。达利布跑到那条巷子的尽头之时，一个精灵的身影却挡在他前
面，两把出鞘的弯刀把商人吓呆了。刀交叉着架上了他的锁骨，在他脖子的两侧
各压出一条线来。

    当四个好友带着俘虏回到他的帐棚时，他们发现了地精还躺在崔斯特把它弄
昏的地方，于是都松了一口气。布鲁诺粗鲁地把这个不幸的家伙拉起，让它跟沙
利。达利布背对背贴着绑了起来。沃夫加走过去帮忙，不小心把绳子缠上了布鲁
诺的前臂。矮人把手甩脱，然后将野蛮人推开。

    “我应该留在秘银之厅的！”布鲁诺喃喃地说，“跟那些灰矮人在一起，比
被你还有女孩跟在后面要安全得多了！”

    沃夫加与凯蒂布莉儿看了看崔斯特请求支援，但是黑暗精灵只是笑了笑，就
走到帐棚另一边去了。

    “哈哈哈哈哈，”沙利。达利布紧张地喀喀笑着，“没问题。我们交易？我
很有钱。你们需要的——”

    “给我闭上你的嘴！”布鲁诺对他大叫。矮人对崔斯特眨了一下眼睛，暗示
说他要在这场游戏中扮黑脸。

    “我才不想跟欺骗我的人要钱，”布鲁诺咆哮说，“我要的是报复！”他环
视了一下朋友们。“他以为我已经死了的那时候，你们都看到他的表情了。一定
是他安排好强盗偷袭我们。”

    “沙利。达利布从来没有。”商人结结巴巴地说。

    “我说过了，给我闭上你的嘴！”布鲁诺对着他的脸直喊，把他吓个半死。

    矮人拿起了斧头，放到肩上准备。

    商人看了看崔斯特，他有些困惑，因为黑暗精灵又戴上了面具，外表再次变
为一个地表精灵。沙利。达利布猜到了崔斯特的真实身份，觉得黑皮肤跟他比较
配，所以他也没想到要跟崔斯特求情。

    “等一下，”凯蒂布莉儿抓住了布鲁诺的斧柄突然说。“有一个办法可以让
这条狗保住项上人头。”

    “去！我们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布鲁诺反驳说，他对凯蒂布莉儿眨了眨
眼，表示她演得很完美。

    “他会带我们去卡林港，”凯蒂布莉儿回答说。她狠狠地瞪了沙利。达利布
一眼，警告他她不是随便开恩的。“这一次他真的会让我们走上最棒的一条路。”

    “是的，是的，哈哈哈哈哈，”沙利。达利布脱口而出，“沙利。达利布会
告诉你们路！”

    “告诉？”沃夫加也没有闷不吭声，他吼了回去。“你要带我们一路走到卡
林港去。”

    “那很远耶，”商人抱怨说，“至少要五天。我不可能——”

    布鲁诺举起了斧头。

    “是的，是的，当然，”商人连忙说，“沙利。达利布带你们去。带你们到
城门……进城门，”他很快地更正说，“沙利。达利布帮你们找水。我们要跟上
商队。”

    “不跟商队，”崔斯特打岔了，甚至朋友们也吃了一惊，“我们自己走。”

    “危险。”沙利。达利布回答说，“非常，非常。卡林沙漠充满怪兽，龙还
有强盗。”

    “不跟商队。”崔斯特又说了一次，他的语气让所有人都不敢质疑，“把他
们解开，让他们准备上路所需的东西。”

    布鲁诺点了点头，然后将脸伸到离沙利。达利布只有一寸的地方。“我自己
来盯着他们，”他对崔斯特说，然而他这话是讲给沙利。达利布与小地精说的，
“他们要是敢要诈，我马上把他们劈成两半！”

    不到一个小时之后，五匹骆驼就离开了南曼农，走进了卡林沙漠，两边挂着
许多陶壶的水。崔斯特与布鲁诺领头，跟着贸易路的标示走。黑暗精灵戴上了面
具，但还是尽可能地拉上了斗篷帽子，因为白沙反射的阳光烧灼着他比较适应地
底完全黑暗的眼睛。

    沙利。达利布跟坐他前面的助手同骑一匹骆驼，走在中间，沃夫加与凯蒂布
莉儿殿后。凯蒂布莉儿一直把陶玛里放在膝上，银箭不断提醒着那个狡猾的商人。

    那一天到了后来，炎热的程度是这群朋友从来没经验过的，除了曾经住在地
底的崔斯特。天上没有一片云来遮住酷烈的阳光，也没有任何一点风吹来消暑。

    习于炎热的沙利。达利布知道没风是件多么幸运的事，因为沙漠中的风会吹
来既伤人又让人无法看见路的尘沙，那是卡林沙漠最危险的杀手。

    夜晚就好多了，因为气温适度地下降，一轮满月让无尽的沙丘变为银样的梦
幻景色，就如同海上的波浪一般。这群好友们扎营休息了好几个小时，每个人轮
流看守这两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向导。

    过了午夜之后，凯蒂布莉儿突然醒来。她坐起来伸懒腰，认为该是她值班的
时候了。她看到崔斯特站在火光边，望着满天的星斗。

    崔斯特不是排第一个吗？她觉得很奇怪。

    凯蒂布莉儿仔细观察了一下月亮的位置，来确定时间。没什么好怀疑的；夜
晚变长了。

    “有麻烦吗？”她走到崔斯特的身边轻轻地问。布鲁诺巨大的鼾声代替崔斯
特回答了这个问题。

    “让我来代替你，如何？”她问道，“即使是黑暗精灵也需要睡眠的。”

    “我可以在斗篷帽底下休息，”崔斯特转身，用他淡紫色的双眼面对她关怀
的眼神时回答说，“等到太阳正高的时候。”

    “那我跟你一起守，怎么样？”凯蒂布莉儿问，“这一定是个很奇妙的夜晚。”

    崔斯特微笑了一下，然后把视线转回天际，他用心中一种神秘的渴望注视着
夜空深邃的诱惑力，这是所有地表精灵都曾感受过的。

    凯蒂布莉儿将纤细的手指握上了他的手，静静地站在他身旁，不希望打扰到
他着迷的状态。她跟她最亲密的好友此刻分享的是言语以外的东西。

    　　　　　　　　　　第二天的气温更高了，第三天又更糟，但是骆
驼仍继续心不在焉地缓慢前进着，这四个一起度过许多难关的好友也接受了这酷
暑的道路，当作只是他们必须完成的旅程中另一样要克服的障碍而已。

    他们没看到任何生命迹象，觉得这是件幸运的事，因为在这个孤立的区域生
活着的所有生物都会带有敌意。光是炎热就足以成为大敌了，他们觉得自己的皮
肤几乎快要枯干碎裂了。

    每当他们不想再走下去，觉得自己无法再承受无情的太阳、灼热的风沙以及
高温时，他们就会想到瑞吉斯。

    这个半身人在他原先的主人手里，到底正受着怎样可怕的折磨？

    尾　声

    恩崔立从门廊的阴影中望着巴夏。普克走上通向公会出口的阶梯。普克拿回
红宝石魔坠还不到一个小时，就准备要把它拿出去用了。恩崔立必须要给公会主
人面子；当晚餐铃响起，他从未迟到过。

    杀手等待普克完全离开了房子，然后悄悄地回到最高层。最后一道门外的守
卫不敢做出阻止他的动作，然而恩崔立不记得当年还在这里的时候，自己曾见过
这些人。普克一定很小心地对他们嘱咐了关于恩崔立在公会中的地位一事，让他
保有当年所有的一切特权。

    当晚餐铃响起，他从未迟到过。

    恩崔立走向他以前房间的门，现在是拉威尔住在里面。他轻轻地敲了一下门。

    “请进，请进。”巫师欢迎他说，他并没有因为杀手回来而惊讶。

    “回来真好。”恩崔立说。

    “你回来真好。”巫师诚恳地回答，“你走了以后，一切的状况都变了，特
别是这几个月变得很糟。”

    恩崔立了解巫师想要说什么：“瑞西塔？”

    拉威尔变了脸色：“当那家伙在附近的时候，最好把你的背贴在墙上，”他
打了一个寒颤，但很快又让自己镇静了下来，“但既然你已经回到普克身边，瑞
西塔很快就会学到，哪里才是自己该站的位置。”

    “也许吧，”恩崔立回答说，“然而我不确定普克是不是很高兴见到我。”

    “你了解他吧，”拉威尔轻笑着说，“他总是以一个公会主人的身份在想事
情！他很希望在你见他时摆摆架子，来强调他的权威。但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

    恩崔立的眼神给了巫师一个印象：他不是很确定这件事。

    “普克会忘记这件事的。”拉威尔向他保证。

    “有人在后面追我这件事，不是这么轻易就可以遗忘的。”恩崔立回答说。

    “普克要皮诺契去解决这件事，”拉威尔说，“那个海盗从未搞砸过。”

    “那个海盗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强的敌人，”恩崔立回答说。他看了看桌子
跟拉威尔的水晶球，“我们一定要确认才行。”

    拉威尔思考了片刻，然后点头同意。反正他本来就打算用水晶球窥探一些东
西。“看着这个球，”他吩咐恩崔立说，“我会试试看能否叫出皮诺契的影像。”

    水晶球维持漆黑好一阵子，然后突然里面布满了烟。拉威尔跟皮诺契的交往
不是那么密切，但是他们熟悉的程度已经足够让他找到对方了。几秒钟之后，他
们看到了一艘船的甲板不是海盗船，而是商船。恩崔立马上就觉得事有蹊跷。然
后水晶球往更深处窥探，穿越了船身，证实了杀手的猜测，因为骄傲的海盗居然
被锁在一个角落里，手肘贴着膝盖，头埋在手掌中，手铐脚镣连着墙壁。

    拉威尔愣住了，看了看恩崔立，但是杀手太专注地看着这景象，以至于没有
开口解释。恩崔立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笑容。

    拉威尔对水晶球施了个法术。“皮诺契，”他轻轻地喊着。

    海盗抬起头四处张望。

    “你在哪？”拉威尔问。

    “奥伯诺？”皮诺契问，“是你吗，巫师？”

    “不，我是拉威尔，普克在卡林港的法师。你在哪里？”

    “曼农，”海盗回答说，“你能把我救出去吗？”

    “精灵跟野蛮人呢？”恩崔立问拉威尔，但是皮诺契直接听到了这个问题。

    “我本来已经抓到他们了！”海盗气愤地说，“我把他们围在一条没有出路
的狭窄水道里面。但是后来出现了一个矮人，驾着火焰车飞了过来，上面还有一
个女的弓箭手神准无比。”他停顿了一下，挣扎着抛开他想起这些事时的恨意。

    “结果呢？”拉威尔急着问，他很讶异于事情居然如此发展。

    “一艘船着火了，另一艘船我的船沉了，第三艘被俘了。”皮诺契难过地说。

    他一下子摆出狰狞的表情，然后再次更大声地问道：“你们能救我出去吗？”
拉威尔无奈地看了看恩崔立，他已经高高站在水晶球上方，专心地听每一个字。

    “他们在哪里？”杀手咆哮说，他的耐心已经被磨光了。

    “跑掉了，”皮诺契回答说，“跟女孩与矮人进了曼农。”

    “多久了？”

    “三天了。”

    恩崔立对拉威尔做出手势，表示他已经听够了。

    “我会马上要巴夏。普克派人送口信到曼农去，”拉威尔向海盗保证说，
“你一定会被释放。”

    皮诺契恢复了原来的沮丧姿势。他当然会被释放；这件事已经安排好了。他
希望的是拉威尔用某种法术让他逃出海灵号，这样当杜德蒙放他走的时候，他就
可以不用被迫交出抵押品。

    “三天，”水晶球暗下来的同时，拉威尔对恩崔立说，“他们大约已经走了
一半的路程。”

    恩崔立听了似乎很高兴。“巴夏。普克不会知道这件事的。”他突然说。

    拉威尔瘫回他的椅子上。“必须要向他报告。”

    “不要！”恩崔立大声说，“这不关他的事。”

    “公会可能会陷入危机。”拉威尔回答说。

    “你不相信我能处理这件事吗？”恩崔立用低沉阴狠的语气回答。拉威尔感
觉杀手冷酷的眼睛正看着他，就好像他本身变成了另一个必须解决的障碍物一样。

    但是恩崔立软化了下来，并且露齿笑了。“你知道巴夏。普克的弱点就是喜
欢猎豹，”他一面翻找身上的小袋子里头一面说，“把这个给他。告诉他是你帮
他弄到的。”他将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体抛过了桌子，抛到巫师那里。

    拉威尔接住了，他一看出那是什么东西，眼睛就睁得大大的。

    那是关海法。

    在远处的异界中，这头豹感觉到巫师碰触了塑像，它在想是不是主人在隔了
这么久之后，终于要召唤它到身边去了。

    但是片刻之后，那个感觉就消失了，豹又放下了头开始休息。

    已经过了这么久。

    “它有实体。”巫师惊叹道，他感受到了这个小玛瑙雕像的力量。

    “而且是很强的实体，”恩崔立向他保证，“当你学会控制它，你就等于让
公会增加了一个盟友。”

    “我该如何谢——”拉威尔开始说，但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出得到这
头豹要付的代价，“何必拿那些跟普克无关的小事来烦他呢？”巫师一面将布盖
在水晶球上一面笑。

    恩崔立向门走去的时候拍了拍拉威尔的肩膀。三年的时间并没有减少这两人
对彼此的了解。

    但是在崔斯特一行人逼近的此刻，恩崔立还有更紧迫的事要做。他必须到九
格囚室去探望一下瑞吉斯。

    杀手需要另一样礼物。

    冰风谷三部曲

    第三篇　沙漠帝国第十六章　不能再糟的地方

    这件事就像是看着镜子里用相反的色调漆成的世界：黑发对白发；白皮肤对
黑皮肤，明亮的双眼对深色的双眼。这面镜子太神秘了，用皱眉取代了微笑，用
常年的怒目取代了友善的表情。

    这就是我看阿提密斯。恩崔立的方式，这个战士能用相同的精确和优雅做出
与我相同的动作，除了一件事情之外，我都必须承认他跟我不分高下。

    在秘银之厅的深处，要我为了活下去而跟他并肩作战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奇怪地，在那样的情形下战斗时，最让我感到不安的并不是什么道德上的诫
命。

    那并不是恩崔立应该死，必须死的信念，或者如果我不是懦夫，就应该当场
杀了他，即使会赔上自己性命之类的想法。不，不是那一类的东西。

    对我而言最困难的是：看着这个人类杀手，然后毫不怀疑地清楚知道，我也
许在看的是自己。

    如果我早年没在魔索布莱城遇见札克纳梵，我是不是也会变成跟他一样的人？

    如果我没碰到一个人证实我的信念，就是黑暗精灵的生活方式不管在道德上
或实际上都是错误的，那我是不是也会跟他们同流合污呢？如果当初训练我的不
是比较仁慈的姐姐维尔娜，而是凶恶的布里莎，我也会变成那样冷血的嗜杀者？

    我所害怕的是，不管我的内心深处如何相信，我还是可能被周遭的环境所压
倒，终究屈服而成为几乎没有同情心与正义感的人。我可能会变成一个杀手，顽
固地禀持着自己的伦理教条，但那些教条都是扭曲的，以至于我再也不能了解自
己行动的真相，以至于把这些行动全部用极端玩世不恭的心态加以合理化。

    当我望着恩崔立时，我看到了这一切的事情，而深深地感谢梅莉凯让我在生
命中遇见了那些人，遇见了札克纳梵、贝尔瓦。迪森格以及蒙特里，这些人帮助
我走上了正途。如果我看见了自己变成恩崔立的可能性，那我也必须承认恩崔立
也有可能变成我，他会懂得怜悯与群体关系，会认识朋友，也会懂得爱。

    在我思考关于他的许多事的同时，无疑他也在思考我的事。他是不断想着这
些是出于骄傲，是出于想要在战斗中赢过我的挑战心，而我是出于好奇，是透过
观察我可能变成的那个人之所作所为来寻求答案。

    我恨他吗？

    很奇怪地，我不恨他。我不恨他不是因为我对他武艺高强的敬意，因为这种
敬意只限于战场上。不，我不恨阿提密斯。恩崔、工是因为我可怜他，是因为发
生在他身上，引他误入歧途的那些事情。他内心很有力量，他也很有可能，或者
说曾经很有可能，为这个需要英雄的世界做许多事。虽然我不能赞同他的行为，
但是我了解恩崔立做事情是很有原则的。在他扭曲的世界观当中，我相信恩崔立
打从心底觉得他没错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他抓了凯蒂布莉儿，但是没有侵犯她。

    关于他对瑞吉斯所做的一切……嗯，瑞吉斯事实上是个贼，他从另外一个贼
那里偷了东西并不能作为免罪的借口。在路斯坎，就像在这世界上大部分的城市
中一样，小偷们受到砍手或更严重的惩罚，如果有人派赏金猎人去拿回一样被偷
的东西，在一般人接受的法理上，这个猎人可以杀掉偷东西的人，或是任何阻碍
他完成任务的人。

    在卡林港，阿提密斯。恩崔立在文明的边缘跟盗贼和恶棍周旋。在这种立场
上，他可以说跟札克纳梵在魔索布莱城的巷道内所做的一样，是跟死亡打交道的
人。这两个人当然有很大的不同，我也不是要帮恩崔立的罪行辩解。我也不认为
他像厄图一样，只是个单纯的杀人怪物。

    不，我知道一定还有其他的可能性，然而我害怕他走上错误的路已经太远，
因为当我看着阿提密斯。恩崔立，我就看到了自己，我就看到了能够去爱的可能
性，也看到丧失这一切变得冷血的可能性。

    完全的冷血。

    也许我们会再次相遇并且好好打一场，如果我杀了他，我不会为他而流泪。

    至少不会为了现在的他流泪，但很有可能的是，我会为了这个厉害透顶的战
士有机会变成的那个人而哭泣。

    如果我杀了他，我会为自己而哭泣。

    ——崔斯特。杜垩登

    恩崔立如同傍晚猫头鹰飞翔过林间一般，安静地穿过了卡林港杂乱区域的阴
影。这是他的家，他最熟悉的地方，城里街上的所有人都会注意阿提密斯。恩崔
立再次走在他们身边（或身后）的这一天。

    他走过之处的后方响起耳语声，他不禁微笑了起来——那是有经验的盗贼在
告诉生手说，他们的王已经回来了。恩崔立从没有让他名声的传说蒙蔽了让他过
了这么多年还能活到今天的机警，不管他赢得的名气有多大。在街上，一个人很
有能力的名声，通常只会让他成为第二流的野心家伙用来增加自己名声的挑战目
标。

    所以恩崔立在这座城中的第一项任务，并不是去执行巴夏。普克交付的责任，
而是重建起情报与关系的组织网，来继续保持自己的地位。在崔斯特与伙伴们不
断逼近的此刻，他已经有一样重要工作准备要交代给他们其中一个人办了，他也
知道应该给谁办最合适。

    恩崔立弯腰走进某人的住处，这个人非常矮小，看来就像是某个还未进入青
春期的人类小男孩。“我听说你已经回来了，”那个人说，“我猜大部分人都听
说了。”

    恩崔立点头接受这份恭维。“有哪些东西变了呢，我的半身人朋友？”

    “很少，”顿顿回答说。“也很多。”他走向放在这个小房间最阴暗角落的
一张桌子，这里是一家叫做盘蛇的廉价旅社中，靠巷子的其中一间房间。“街上
的游戏规则都没变，但是玩的人都换了。”顿顿隔着桌上没点燃的油灯看着恩崔
立的眼神。

    “毕竟阿提密斯。恩崔立不在了。”半身人解释说，希望让恩崔立完全了解
他前一句话的意思，“王家套房空出了一个位子。”

    恩崔立点头同意，这让半身人轻松了下来，他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普克仍然控制着商人与码头。”恩崔立说，“街上由谁控制？”

    “还是普克，”顿顿回答，“至少在名义上是这样。他找了一个人来代替你。

    不，应该说是一整群人。“顿顿停下来思考片刻。他又一次必须在说出每个
字之前小心地衡量。”也许更精确地说，巴夏。普克不再亲自去控制街道了，但
他还是让街道被控制得好好的。“

    恩崔立不用问就知道小半身人接下来要说什么。“瑞西塔，”他皱着眉说。

    “关于那家伙跟他的手下，有很多事可讲。”顿顿在重新开始努力点灯的同
时笑着说。

    “普克放松了对那些鼠人的管制，所以街上的流氓都小心不要挡到他们公会
的路。”恩崔立推论说。

    “瑞西塔跟他们族人都很拼命。”

    “他们会把命拼掉。”

    恩崔立冷冷的语气逼得顿顿把自己的视线转回到油灯上。半身人第一次认出
了以前的恩崔立，那个混迹街头，一次占领一条巷子，建造起阴影帝国的人类战
士。顿顿无心地打了一个寒颤，全身不自主在地开始扭动。

    恩崔立看到了他这句话的效果，很快就转变了话题。“别再提这些了，”他
说，“不要在乎这些事，小东西。我有一件更能让你发挥天分的工作要给你。”

    顿顿终于点起了灯芯，他拉出一把椅子，急着要取悦自己的旧上司。

    他们谈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油灯孤独地对抗着夜的黑暗为时止。然后恩崔立
动身离开，穿过窗户进入巷子。他不相信瑞西塔会愚蠢到还没对杀手完整评估就
出手攻击，鼠人甚至还不了解这个敌手的水准是到哪里。

    恩崔立在智能的水平上又一次给瑞西塔不高的评价。

    然而也许是恩崔立没有真正了解他的敌人，或是不了解在过去三年来，瑞西
塔跟他恶心的喽啰们对此城街道的控制到达了多完整的地步，恩崔立离开不到五
分钟，顿顿的房门就再次被打开了。

    瑞西塔走了进来。

    “他想要什么？”摆架子的战土问道，他舒服地一屁股坐到桌前的椅子上。

    顿顿不安地走开，他注意到了瑞西塔的两个贴身侍卫守在大厅里头。在过了
一年多之后，半身人在瑞西塔身边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来，快过来，”瑞西塔催促他说。他又问了一次，这次的语气更凶恶了，
“他到底想要什么？”

    顿顿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被夹在鼠人与杀手之间两面为难，但是他没有
别的选择，只能回答瑞西塔。如果恩崔立知道他两面讨好，那他的生涯就会马上
结束。

    但是如果他不对瑞西塔吐实，他也一样死定了，而且不会死得很痛快。

    他因为无从选择而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把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瑞西塔。

    瑞西塔并没有命令他不执行思崔立的吩咐。他希望让顿顿演出思崔立计划中
的角色。很明显地，鼠人认为他能够把这件事情转化为自己的优势。他静静地坐
了好一阵子，一面摸着自己光滑无毛的下巴，一面享受将要轻松胜利的预想，他
断了的牙齿在火光中显得更黄了。

    “你今晚要不要跟我们走？”他很满意于杀手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于是问半
身人说，“今晚的月光会很明亮。”他捏了顿顿如孩童般的脸颊一把，“皮会很
厚的，呃？”

    顿顿挣脱了他的手。“不要今晚。”他有些严厉地回答说。

    瑞西塔抬起了头，好奇地观察着顿顿。他总是认为这个半身人对新的职位不
满意。他胆敢违抗的举动，跟旧上司的归来有没有关系？瑞西塔很想知道。“你
嘲弄他的话，就得死。”顿顿回答说，他吸引了鼠人更好奇的目光。

    “你还没开始了解你所面对的这个人，”顿顿毫不动摇地继续说，“阿提密
斯。恩崔立是玩弄不得的——至少聪明人不会这么做。他知道每件事。如果被人
看见你们当中出现了一个半身人高的老鼠，那么我就死定了，你的计划也毁了。”

    他不管自己觉得这个人很恶心，还是往前跨了一步，在离瑞西塔鼻子一寸的
地方摆出了一个严肃的表情。

    “死定了，”他又重复了一遍，“那还是最好的情况。”

    瑞西塔转身离开，把椅子僮飞到房间另一边。他在一天之中听到太多阿提密
斯、恩崔立的事了。他每到一个地方，人们都用颤抖的嘴唇说出那个杀手的名字。

    他们难道不知道吗？他愤怒地走向房门之时再次努力地压抑自己。他们该怕
的是瑞西塔！

    他感觉到自己下巴开始在痒，然后蔓延的兴奋感开始遍布全身。顿顿转过身
去不看，他每次看这个景象都很不舒服。

    瑞西塔将自己的靴子踢飞，解开上衣与裤子。现在一丛丛稀疏的毛从他的皮
肤上急速长出，变长的同时高声尖叫，然而阵痛的波动这一次（也许是第一千次）

    跟他第一次变形的时候相比，一点都没有减少。

    然后他又像个人一样用两条腿站在顿顿的面前，但是长出了老鼠胡须跟皮毛，
有一条粉红色的长尾巴从他一边的裤管伸了出来。他现在变成了一只啮齿类动物。

    “要不要加入我们？”他问半身人说。

    顿顿拼命隐藏他恶心的感觉，马上就断然拒绝了。半身人看着这个鼠人，他
不相信自己曾经答应让瑞西塔咬他，将如此的梦魇传染给他。“我会带给你力量！”

    瑞西塔当时向他保证。

    但是这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顿顿想。像一只老鼠一样看东西、闻东西？这
并不是祝福，却是一种病态。

    瑞西塔猜到了半身人很憎恶这件事，他卷起老鼠鼻子威胁性地哼了一声，然
后转身走向房门。

    在出房间之前，他回过头向顿顿说话。“别搞鬼！”他警告半身人说，“照
我吩咐你的做，然后躲起来！”

    “我当然会。”当门关上之后，顿顿低声自言自语道。

    　　　　　　　　　　卡林港的气氛让许多卡林杉人有家的感觉，但
却让北地来的陌生人感觉很糟。崔斯特、沃夫加、布鲁诺及凯蒂布莉儿在五天的
旅程结束之后，对卡林沙漠已经很厌倦了，但是俯瞰卡林港让他们想要立刻转身
回到沙漠当中。

    那是把恶心的曼农城放大了好几倍的地方，有些区域明显地很富庶，甚至极
端地误导了这个朋友对卡林港的感觉。精巧的房屋暗示着超乎他们想象的富裕，
夹杂在街景当中。然而就在那些豪宅的附近，却充满了许多满是破烂小屋的巷道。

    这群朋友们猜不出有多少人在这里漫游——但铁定比深水城跟曼农加起来还
多！

    他们马上就知道在卡林港跟在曼农一样，没人会无聊到去数！头。

    沙利。达利布下了马，要其他人也照做，然后带着他们下了最后一座山，进
入了这个没有城墙的城市。这群朋友们发现卡林港近看也不见得比远看好。没衣
服穿的小孩肚子因为饥饿而肿胀了起来，他们在地上爬，当满载奴隶的镀金马车
奔驰过街市时被碾压过去。更糟的是这些大道一两旁大部份是水沟，因为贫民窟
没有完善的下水道。赤贫者的尸体被抛在里头，那些人悲惨的生结束之时就倒在
路边。

    “当馋鬼提起家乡的时候，从来都没说过这些景象。”布鲁诺喃喃地说，然
后把斗篷拉起来蒙住脸，以免闻到难闻的气味，“他怎么会怀念这个地方？”

    “这真是世上最棒的城市了！”沙利。达利布举起手来强调，装腔作势地说。

    沃夫加、布鲁诺与凯蒂布莉儿都对他投以一个无法置信的眼神。他们一点都
不觉得乞讨的饥饿人群有什么棒的。但崔斯特没在注意这个商人。他正忙着拿卡
林港跟他曾经身处的另一个城市——魔索布莱城——作比较。这两座城的确有相
似之处。而死亡在魔索布莱城也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但是卡林港在某种层面上
却好像比黑暗精灵的城市更糟。即使是最弱的黑暗精灵也有一些手段来保护自己，
因为他们家族之内，人与人的关系都很强韧，并且他们也拥有与生俱来的能力。

    然而卡林港可怜的农人们，更有甚者是他们的孩子，却是完全无助，也毫无
未来可言的。

    在魔索布莱城，那些在权力阶层上最弱势的人，会为了较高的地位而努力奋
战。然而对卡林港的大部分人来说，他们只能永远贫穷下去，日复一日地生活在
污秽中，直到被堆在水沟里给秃鹰啄食的那一天为止。

    “带我们到巴夏。普克的公会建筑那里，”崔斯特讲出了重点，希望能够马
上结束在卡林港的任务。“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沙利。达利布听见这个请求，脸都白了。“巴夏。普布？”他喃喃地说，
“这个人是谁？”

    “去你的！”布鲁诺咆哮说，他威胁性地走向商人，“他一定知道。”

    “他当然知道，”凯蒂布莉儿说，“还很怕他。”

    “沙利。达利布不——”商人开始辩解。

    闪光出了鞘，停在商人的下巴底下，马上就让他住了口。崔斯特将面具拉下
来一点点，提醒沙利。达利布他的黑暗精灵血统。他突如其来的严厉态度又一次
让朋友们也感到不安。“我正在想我们朋友的事，”崔斯特用平静而低沉的声调
说，他淡紫色的眼睛心不在焉地望向城中，“我们耽搁的每一刻，他都在受折磨。”

    他的怒容转向了沙利。达利布。“就在你耽搁我们的时候！你会带我们到巴
夏。普克的公会去的，”他更坚持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我们才会放你走。”

    “普克？哦，普克，”商人微笑着说。“沙利。达利布知道他，是的，是的。
每个人都知道他。是的，是的，我带你们去，然后我可以走。”

    崔斯特将面具戴了回去，但还是保持冷酷的表情。“如果你跟你的小同伴胆
敢逃跑，”他非常平静地向他们保证，以至于商人跟助手都怀疑了他的话片刻，
“我绝对会追上去杀了你们。”

    黑暗精灵的三个朋友互相困惑地耸肩，交换了关注的眼神。他们相信自己了
解崔斯特的灵魂，但是他的语调如此阴狠，所以他们也开始怀疑他威胁性的保证
到底是不是个幌子。

    他们花了一个多小时在卡林港的小巷子里面绕，本来只想要快点离开大街远
离恶臭，但是现在他们却很失望。后来他们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因为沙利。达
利布终于绕过了最后一个弯，到达了盗贼圆环，指着路底一栋不起眼的木造建筑
：巴夏。普克的公会。

    “普克就在那，”沙利。达利布说，“现在我可以带骆驼回曼农了。”

    然而这群朋友们不会这么快把狡猾的商人放走。“我猜你沙利。达利布会马
上赶去向普克报告关于四个人来到这里的事情。”布鲁诺咆哮着说。

    “好，我们有一个方法可以解决这件事。”凯蒂布莉儿说。他对崔斯特眨了
一下眼，然后走向好奇而恐惧的商人，在前进的过程中开始在背包里摸索。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狠到她的手摸上沙利。达利布的额头时，他赶紧缩
了回去。“不许动！”凯蒂布莉儿粗鲁地对他说，他在她的语气之前完全失去了
抵抗力。她的背包里有一种像是面粉一样的东西。她喃喃念诵了一些类似于咒语
的话，同时用那些粉在沙利。达利布的额头上画了一道弧。商人想要抗议，但是
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该你了，小东西。”凯蒂布莉儿说，然后转向沙利。达利布的地精助
手。地精开始吱吱叫，想要逃跑！但是沃夫加抓住了他的一只手，把他定在凯蒂
布莉儿前面！抓得越来越紧以致它停止了挣扎。

    凯蒂布莉儿又进行了一次相同的仪式，然后转向崔斯特。“现在他们已经跟
你的灵魂有所联系了，”她说，“你能感觉到他们了吗？”

    崔斯特了解她在装腔作势，所以严肃地点点头，慢慢拔出了他的两把弯刀。

    沙利。达利布脸都白了，差点跌在地上，但是靠过来看他养女玩什么把戏的
布鲁诺很快就扶住了这个人。

    “那放他们走吧，我施的巫术已经有效了，”凯蒂布莉儿告诉沃夫加及布鲁
诺，“现在黑暗精灵可以察觉你们的位置了。”她对沙利。达利布与地精轻蔑地
说。“他会感受到你们是不是在附近。如果你们继续待在这座城中，如果你们想
去找普克，黑暗精灵都会知道，他会根据感觉找到你们然后杀了你们。”她暂停
片刻，等待这两个家伙完全明白他们所面对的是多恐怖的事。

    “他会慢慢宰了你们。”

    “骑上你们凹凸不平的马，然后给我滚！”布鲁诺吼道，“如果再让我看到
你们恶心的脸，黑暗精灵一定会来把你们砍成好几段！”

    矮人还没来得及说完，沙利。达利布跟地精就抓好骆驼离开了，他们出了盗
贼圆环，走向城市的北端。

    “他们两个往沙漠出发了，”他们走了之后，布鲁诺笑着说。“好计谋，女
孩。”

    崔斯特指着巷子中间一家旅店的招牌，上面写着“吐口水的骆驼”。“你们
先去租几间房间。”他对朋友们说，“我要跟着他们，直到确定他们已经出了城。”

    “浪费时间，”布鲁诺在他身后喊着说，“女孩已经把他们吓跑了，要不然
我就是长胡须的侏儒！”

    然而崔斯特已经踏着轻巧的脚步走进卡林港迷宫般的巷道中了。

    沃夫加被凯蒂布莉儿演出的诡计搞迷糊了，还是搞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很小心地看着她。布鲁诺也没漏看他不安的眼神。

    “小心啊，男孩，”矮人嘲讽说，“女孩是在耍诡计，你绝对不会希望她把
这些诡计用在你身上！”

    凯蒂布莉儿为了让布鲁诺觉得有趣，于是眯起眼睛望着巨大的野蛮人，使得
沃夫加紧张地向后退了一步。“巫术啊，”她呵呵笑着说，“会告诉我什么时候，
你眼里充满了其他女人的影像！”她慢慢地转身，然而她的视线并没有放过他，
直到她往崔斯特要他们去的旅店走了三步之后。

    布鲁诺跟过去时将手向上伸直，拍了拍沃夫加的背。“可爱的少女，”他对
沃夫加说，“别逼得她疯狂起来！”

    沃夫加摇了摇头，把脑中的困惑甩掉，然后大声笑了出来，提醒自己凯蒂布
莉儿的“巫术”只是用来欺骗恐吓商人用的。

    但是凯蒂布莉儿骗人时的眼神，以及她紧张时所发挥的力量，在他走向盗贼
圆环时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他打了个寒颤的同时，也感受到心中
一股甜意。　　　　　　　　　　　　　当崔斯特回到盗贼圆环之时，太
阳有一半已经西沉到地平线之下。他跟着沙利。达利布以及地精助手进了卡林沙
漠，从商人狂乱的步调看来他应该没有任何意思要回卡林港。崔斯特只是无法冒
任何风险；他们离瑞吉斯跟恩崔立都太近了。

    崔斯特戴上了化身为精灵的面具——他开始了解这伪装对他而言是多么容易
做到的一件事——然后走进了“吐口水的骆驼”，到了柜台前面。迎接他的是一
个瘦到皮包骨的男人，背永远贴在墙上，头紧张地朝着许多个方向转来转去。

    “我找一行三个人，”崔斯特粗鲁地说，“矮人，女人，跟金发的巨人。”

    “在楼上，”这个人告诉他说，“左边。你要过夜的话，两个金币。”他伸
出了骨瘦如柴的手。

    “矮人已经付过你钱了。”崔斯特狰狞地说，然后准备走开。

    “那是他自己，女孩，跟那个大家伙的……”旅店主人一把抓住了崔斯特的
肩膀。然而看见崔斯特淡紫的色眼睛使他停了下来。

    “他付过了。”这个害怕的男人结结巴巴地说，“我想起来了。他付过了。”

    崔斯特没再说一个字，就走开了。

    他找到了建筑物另一端走道两边相对的房间。他本来打算直接去找沃夫加及
布鲁诺，稍事休息之后，在夜幕完全低垂之时到街上去，那时恩崔立应该就在附
近。然而他发现凯蒂布莉儿站在门口，明显是在等他。她要他进到她自己的房间
里，然后把门关上。

    崔斯特坐在房间中央两张椅子之一的边缘上，他的脚踱着地板。

    凯蒂布莉儿绕了过去，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时仔细观察了他。她认识崔斯特
许多年了，但从未看过他这么激动。

    “你一副想把自己撕成好几半的样子。”她说。

    崔斯特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但是凯蒂布莉儿笑着让这件事过去。“你难道要
打我吗？”

    这句话让崔斯特靠回了椅背上。

    “你别再戴那个愚蠢的面具了。”凯蒂布莉儿责备说。

    崔斯特伸手去摸面具，但是他迟疑了。

    “拿下来！”凯蒂布莉儿命令他，黑暗精灵在有时间重新思考之前就照她的
话做了。

    “你跟我们分开之前，在街上那时！有一点太过凶狠了。”凯蒂布莉儿说，
她的声音会让人软化下来。

    “我们必须要确定不会有人向普克通风报信，”崔斯特冷冷地回答，“我不
相信沙利。达利布。”

    “我也不相信，”凯蒂布莉儿同意说，“但就我所看到的来说，你还是太凶
狠了。”

    “你是会巫术的人，”崔斯特反驳说，他的声调像是在辩护，“接下来凶狠
的就是凯蒂布莉儿了。”

    她耸了耸肩。“我必须这么做！”她说，“当商人走掉之后，我就放松了。

    但是你，“她伸出一只安慰的手放到崔斯特的膝盖上，意有所指地说，”你
根本就准备要跟他们打一场。“

    崔斯特开始缩起身子，但是他知道凯蒂布莉儿所说的是对的，所以强迫自己
在她友善的安抚下放松。他把头别过去，因为他发现自己还是无法软化自己严酷
的表情。

    “到底怎么了？”凯蒂布莉儿轻声地说。

    崔斯特回头看她，然后想起了在冰风谷之时两人曾经共同分享的时光。在她
此刻诚恳的关怀中，崔斯特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当时这个女孩（当时
她真的只是个小女孩）的笑容给了这个身处异乡，在地表居民当中灰心丧志的黑
暗精灵崭新的希望。

    凯蒂布莉儿是所有人当中最了解他的，知道哪些东西对他而言是重要的，也
让他能够坚忍地活下去。只有她能看出他藏在黑皮肤底下的恐惧，以及被他精妙
刀法所掩盖的不安全感。

    “恩崔立。”他轻轻地说。

    “你决定要杀了他吗？”

    “我必须这么做。”

    凯蒂布莉儿坐了回去，来重新思考他所说的话。“如果你杀恩崔立是为了救
瑞吉斯，”她很快又开始说，“或是阻止他再继续伤害别人，我的内心会认为这
是件好事。”她再度往前倾，脸跟崔斯特的脸离得很近，“但如果你杀他是为了
证明自己或者否定他，那我的心会为此而哭泣。”

    如果她打崔斯特一巴掌，也会造成相同的效果。他坐直身子，抬起头，表情
因为愤怒地否认而扭曲。他让凯蒂布莉儿继续说，因为他没办法不顾这个敏锐的
女人所洞察之事的重要性。

    “当然这世界是不公平的，我的好友。当然你被许多人误解。但是你追这个
杀手，是因为自己的愤怒吗？杀了恩崔立能改变这些错误的事实吗？”

    崔斯特没有回答，但他又再次目露凶光。

    “看看镜子吧，崔斯特。杜垩登，”凯蒂布莉儿说，“别戴面具。杀掉恩崔
立并不会改变他的肤色也不会改变你的。”

    崔斯特等于又被打了一巴掌，然而这句话却是他无法否认的真相。他跌回椅
子上，抬头望着凯蒂布莉儿，就像他从未望过她一样。布鲁诺的小女孩到哪去了？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成熟的女人，美丽并且敏锐，几句话就能够使他的灵魂坦
露出来。他们曾经分享过很多内心话，这的确是事实，但是她怎么可能这么了解
他？

    她又为什么要花这些时间呢？

    “你拥有一些你不知道的真心朋友，”凯蒂布莉儿说，“而且不是因为你挥
刀的方式交到的。还有一些人，只要你自己张开双臂，他们就会认为自己是你的
朋友。问题你要学会如何去分辨。”

    崔斯特思考着这些话。他记得海灵号的杜德蒙船长与船员，当他们知道他自
己的血统时还愿意支持他。

    “只要你学会了如何去爱，”凯蒂布莉儿继续说，她的声音几乎快听不见了，
“你一定会让事情就这样过去，崔斯特。杜垩登。”

    崔斯特专注地观察她，仔细打量她深色眼里的光芒。他试着去看出她要指出
什么，她到底要传达什么私人讯息给他。

    门突然打开了，沃夫加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笑容，灰蓝的眼中洋溢着渴盼冒
险的光芒。“你回来了真好，”他对崔斯特说。他走到凯蒂布莉儿身后！将手搭
在她的肩上。“已经是晚上了，明亮的月从东方探出头来。该是出猎的时候了！”

    凯蒂布莉儿把手放到了崔斯特的手上，然后给沃夫加一个赞赏的微笑。他们
将会在祝福和愉悦的生活中共同成长、养育出北地所有人都羡慕的孩子。凯蒂布
莉儿回头看了看崔斯特。“问题只是你的想法，我的朋友。”她轻轻地、平静地
说。

    “你是不是被世界对你的看法，或是你自认为世界对你的看法所困住了呢？”

    崔斯特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下来。如果凯蒂布莉儿所说的是对的，他也许有很
多事情需要思考。

    “该是出猎的时候了！”凯蒂布莉儿喊着说，她很满意于有把重点讲出来。

    她起身到沃夫加身旁，然后朝房门走去，但是她又回头看了崔斯特最后一眼，
眼神告诉他也许当初在冰风谷，沃夫加还没进入她生命之前，就该多问她一些的。

    当他们离开房间之后，崔斯特叹了口气，直觉地去摸他的魔法面具。

    是直觉吗？他很怀疑。

    崔斯特突然把那个东西拿了下来，然后跌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脑后沉思。他
环顾了一下，但是这个房间没有他想要找的镜子。

    冰风谷三部曲

    第十七章　不可能的忠诚

    拉威尔将手放到小袋中好一阵子来逗普克。他们在顶层的中央室跟不重要的
内侍单独在一起。拉威尔在红宝石魔坠回来之前就曾经答应要呈献主人一样礼物，
普克知道这个巫师会非常小心地完成这件事。让公会主人失望不是件很聪明的事。

    拉威尔对他的礼物很有自信，对自己夸下的海口一点也不觉得惶恐。他拿出
了那个东西给普克看，笑得合不拢嘴。

    普克摒住了呼吸，他伸手去摸那个玛瑙小雕像的时候，手掌上流出了汗水。

    “太棒了，”他喃喃地说，他的心完全无法抵抗这东西的吸引力，“我从来
没看过一样东西雕刻得如此精细。我甚至想要宠爱这样东西！”

    “你可以的，”拉威尔低声细语道。然而巫师不希望把这样礼物的好处一下
子都讲完，所以他回答说，“你高兴，我就高兴。”

    “你在哪里弄到这东西？”

    拉威尔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那不重要，”他回答说。“这是给你的，
主人，我诚心将它献给你。”他很快地转移话题，以免普克继续追问。“雕工的
精细只是它价值的一小部份。”他故意卖关子，引来普克好奇的眼光。

    “你一定有听过这种豹，”拉威尔继续说，他很满意于再次让公会主人感动
不已，“它们可以成为主人的魔法伙伴。”

    想到这件事，普克的手开始抖。“这个，”他兴奋而结巴地说，“可以让这
头豹活起来？”

    拉威尔邪恶的笑容回答了这件事。

    “怎么做？我什么时候可以——”

    “只要你喜欢，随时都可以。”拉威尔回答说。

    “我们要先准备个笼子吗？”普克问。

    “不用。”

    “但至少要先让豹知道谁是他的主人——”

    “你就是它的主人。”拉威尔打岔说，“你召唤它来，它就完全是属于你的。

    它会遵守你的每一个命令。“

    普克将雕像紧握在胸前。他无法相信自己有这种好运。他最宠爱的东西就是
那些猫科动物，如令他拥有了如此顺服的豹，作为他个人意志的延伸，他感受到
前所未有的悸动。

    “现在，”他说，“我要把这头豹叫出来。告诉我召唤咒语。”

    拉威尔将小雕像放到地板上，然后附耳对普克说出了那句话，他很小心轻声
地讲，以免自己召唤了关海法，破坏了普克这兴奋的一刻。

    “关海法。”普克轻轻地说。一开始没有发生什么事，但普克跟拉威尔都能
感受到它跟远处的实体完全连上了。

    “来吧，关海法！”普克命令说。

    他的声音穿过了存在界间的通道，直达星界的黑暗甬道，也就是豹的实体所
在的家乡。关海法被吵醒了。豹小心地找到了路。

    “关海法，”召唤声再次传来，但是豹不认识这个声音。主人上次带他去主
物质界已经是许多个星期以前的事了，豹总算好好休息了一阵子，但是这也让它
的内心中开始紧张害怕。现在。现在，关海法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它知
道有些事情完全改变了。

    它有些不情愿，但无法抗拒这召唤，于是一跃飞进了甬道。

    普克跟拉威尔出神地看着一道灰烟出现，覆盖了雕像附近的地面。烟缓缓盘
旋了好一阵子，然后开始成形，最后转变固化，成为关海法。豹挺直地站在那里
观察四周的环境。

    “我应该做什么？”普克问拉威尔。豹听到他说话，紧张了起来，因为那是
它主人的声音。

    “只要你高兴的事都好，”拉威尔回答说，“豹会坐在你身旁，为你狩猎，
跟着你脚边走——为你而杀戮。”

    听到最后一句话，公会主人的脑里突然有了些灵感。“使用它有什么限制？”

    拉威尔耸耸肩。“这一类的魔法通常有时间限制，然而等到它休息够了，你
就可以再一次召唤它。”他讲完前一句话，看到普克气馁的眼神，又很快地补充
说，“它是杀不死的；杀它顶多是让它回到原来的界，但雕像是可以破坏的。”

    普克看来又不开心了。这样东西对他而言已经变得太重要，他不敢想象失去
它。

    “我向你保证要毁掉这雕像绝非易事，”拉威尔继续说，“它的魔法很有威
力。就算是世界上最强的铁匠，也没办法用他最重的铁槌伤它分毫！”

    普克听了很满意。“过来吧。”他伸出双手，命令那头豹说。

    关海法遵命，在普克轻轻抚摸它柔细的黑皮毛时垂下了耳朵。

    “我有一件事要办，”普克突然宣称说，然后将兴奋的视线投向拉威尔，
“一样值得纪念并且很神奇的任务。也是给关海法的第一项任务。”

    当纯然的愉悦出现在普克的整个脸上，拉威尔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把瑞吉斯给我带过来，”普克对拉威尔说，“关海法第一个杀戮的对象，
就是我最鄙视的半身人！”

    　　　　　　　　　　瑞吉斯在九格囚室被普克的各式各样折磨虐待
得精疲力尽，在普克的宝座前，人家一把他放开！他就脸朝下倒了下去。半身人
挣扎着要站起来，他决心要有尊严地面对下一场折磨即使是死亡。

    普克挥了挥手，要侍卫们离开房间。“你很喜欢跟我们在一起吗？”他嘲笑
瑞吉斯说。

    瑞吉斯用手将乱发从脸上往后拨。“还可以接受，”他回答说，“虽然邻居
们很吵，它们整夜在那里吼来吼去的。”

    “闭嘴！”普克怒斥道。他看了看站在宝座旁的拉威尔，“他等一下就没心
情开玩笑了。”公会主人危险地笑着说。

    瑞吉斯已经度过了恐惧的阶段，他现在听天由命了。“你已经赢了，”他平
静地说，希望让普克不那么高兴，“我拿了你的魔坠，我也被你逮到了。如果你
觉得这件事该判死刑，那就杀了我吧。”

    “哦，我当然会！”普克轻蔑地说。“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但我
还没想出适当的方法。”

    瑞吉斯跌了下去。也许他没有自己所想象的那么镇定。

    “关海法，”普克呼唤说。

    “关海法？”瑞吉斯轻声重复说。

    “来到我这里吧！我的宠物。”

    当魔法豹从半开的门钻进拉威尔的房间时，半身人的下巴差点惊讶地落到胸
部。

    “你……你在哪里找到它的？”瑞吉斯结结巴巴地说。

    “很棒吧，是不是？”普克回答说。“但别担心，小贼。你可以再靠近一点。”

    他转向豹。

    “关海法，亲爱的关海法，”普克学豹的叫声说，“这个小贼害过你的主人。

    杀了他，我的宠物，但是请你慢慢地杀。我希望听见他的惨叫。“

    瑞吉斯看着豹圆睁的眼睛。“平静下来吧，关海法。”当豹踏着缓慢而迟疑
的脚步前进时，他说。看到神奇的豹听从像普克这类邪恶之人的命令，让瑞吉斯
觉得很心痛。关海法应该属于崔斯特。

    但是瑞吉斯没有时间可以考虑豹出现所代表的意义。他自己的命运是他现在
最关心的事。“他就是那个人，”瑞吉斯指着普克对关海法大喊，“他命令一个
邪恶的人把你从你真正的主人手中夺走，你真正主人正在找寻找那个邪恶的人！”

    “太棒了！”普克笑了，他认为瑞吉斯在死前为了作最后的挣扎而编出了一
套谎言，来让这只动物困惑，“这场表演也许可以抵过我在你手里所受的痛苦，
小贼瑞吉斯！”

    拉威尔不安地蠕动着，他听出了瑞吉斯的话有几分真实性。

    “就是现在，我的宠物，”普克命令说，“让他尝尝苦头！”

    关海法低声咆哮，它的眼睛眯了起来。

    “关海法，”瑞吉斯向后退了一步，同时说，“关海法，你认识我的。”

    豹完全没有显出它认识半身人的迹象。它完全被主人的命令所驱使，所以屈
身蹲下，一寸寸地靠近瑞吉斯。

    “关海法！”瑞吉斯大叫，他的手不断在墙上摸索逃生的路。

    “那是这头豹的名字，”普克笑了，他还没看出半身人是在真诚地呼唤，
“再见了，瑞吉斯。你要感到安慰，因为我一生都会记得这一刻的！”

    豹的耳朵垂了下来，并已蹲得更低了，它后脚重重踏在地上以求取更好的平
衡。瑞吉斯奔向门边，虽然他也知道门是锁着的。关海法跳起向他扑来，不可思
议地快速而精准。瑞吉斯还搞不清楚豹已经跳到他身上了。

    然而巴夏。普克的狂喜只持续了片刻。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希望更清楚地
看见这个动作，因为关海法挡住了瑞吉斯。然后豹渐渐地消失了。

    半身人也不见了。

    “怎么了？”普克大喊，“就这样吗？没流血？”他转身面向拉威尔。“这
东西是这样杀人的吗？”

    巫师恐惧的表情告诉普克事情不是这样。公会主人突然了解瑞吉斯对豹所说
的话都是真的。“它把他带走了！”普克吼道。他冲到宝座边，将脸贴在拉威尔
的脸上，“他们跑去哪里？说！”

    拉威尔发抖到几乎要跌倒了。“不可能的，”他讶异地说，“这豹应该会服
从主人，服从拥有雕像的人。”

    “瑞吉斯认识这头豹！”普克大叫。

    “这是不可能的忠诚。”拉威尔茫然地回答说。

    普克让自己镇静下来，然后坐回椅子上。“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他问
拉威尔说。

    “恩崔立那里。”巫师马上回答，不敢延迟。

    普克搔了搔他的下巴。“恩崔立。”他重复说。拼图开始显现大致的图案了。

    普克非常了解这个杀手，他不可能将这么有价值的东西让给别人，而不要求
回报。

    “它是属于半身人的其中一个朋友。”吉克推论说，他还记得瑞吉斯向豹提
到“真正的主人”一事。

    “我没问。”拉威尔回答说。

    “你不需要问！”普克吼了回去。“它是属于半身人的其中一个朋友也许就
是奥伯诺说过的那些人。是的。恩崔立拿它来跟你交换……”他用邪恶心的眼神
望着拉威尔。

    “海盗皮诺契在哪里？”他凶恶地问。

    拉威尔几乎要昏了过去，他落入了一张网中，不管走到哪里，结果都是死亡。

    “够了，”普克说，他从巫师吓得苍白的表情了解了每件事。“啊，恩崔立，”

    他若有所思地说，“虽然你为我做了不少事，但每次都还是让我头痛。还有
你，”

    他对拉威尔呼气说，“他们到了哪里？”

    拉威尔摇了摇头。“豹所在的那一界，”他脱口而出。“只有这个可能。”

    “豹会回到这个世界吗？”

    “只有雕像的主人召唤时才会。”

    普克指着放在门前地上的雕像。“把那头豹弄回来。”他命令说。拉威尔冲
了过去。

    “不，等一下，”普克重新考虑，“让我们先造个笼子。过了一段时间，关
海法一定会听我的话。我们要训练它服从。”

    拉威尔继续走过去拿起了雕像，他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当他经过宝座前时，
普克抓住了他。

    “但是半身人，”普克咆哮道，他的鼻子压扁了拉威尔的鼻子，“用你的命
做担保，巫师，把半身人给我抓回来！”

    普克推开拉威尔，朝着通向楼下的门走去。他必须去找街上的一些眼线，询
问关于阿提密斯。恩崔立在做什么，以及关于半身人的朋友之事，不管他们是否
死在阿萨维海峡之上。

    如果不是恩崔立，普克一定会把红宝石魔坠拿出来用，但是这一招对危险的
杀手是行不通的。

    普克走出房间的时候对自己大叫了一声。他曾经很期盼恩崔立回来，并且不
让他再度上路离开，但是连拉威尔都如此明显地卷入了杀手的游戏，此刻他惟一
的选择就是瑞西塔。

    　　　　　　　　　　“你想要除掉他？”鼠人问，每次普克吩咐他
一些事情的时候，他一开始都会这么问。

    “别太高估你自己了，”普克反驳说，“恩崔立不关你的事，瑞西塔，而且
那也超出你的能力范围。”

    “你低估了我们公会的力量。”

    “你低估了杀手的组织网也许很多你误认为是战友的人都是属于他们那边的，”

    普克警告说，“我不希望自己的公会中发生战争。”

    “那要怎么样？”鼠人明显地很失望，并厉声反问说。

    听到鼠人不满的语调，普克开始玩弄挂在脖子上的红宝石魔坠。他知道他能
迷惑住瑞西塔，但是他宁愿不这么做。被催眠的人行动起来都不会像自愿的一样
成功，而瑞吉斯的朋友们已经从皮诺契手中逃了出去，瑞西塔与他的手下必须要
发挥全力才能打败他们。

    “有人跟着恩崔立来到卡林港，”普克解释说，“我认为那些人是半身人的
朋友，并且对我们公会很危险。”

    瑞西塔的身子向前倾，假装很惊讶。其实鼠人已经从顿顿那里得知这些北方
人的到来了。

    “他们很快就会到城里了，”普克继续说，“你没什么时间了。”

    他们已经进城了，瑞西塔心里回答说。他试着要隐藏自己的微笑。“你希望
活捉他们吗？”

    “直接除掉，”普克更正说，“那群人太强了。我们不能冒险。”

    “除掉，”瑞西塔重复说，“我每次都是这样建议的。”

    普克无可奈何地打了个寒颤。“如果事情办成，马上向我报告。”他朝门口
走的时候说。

    瑞西塔在主人的背后窃笑。“啊，普克，”当公会主人离去之后他低声说，
“你太不清楚我的影响力了。”鼠人揉着手！心中预期自己一定会成功。夜深了，
那些北方人就快要到街上去了——顿顿会在那里找到他们。

    冰风谷三部曲

    第十八章　阴险的情报提供者

    顿顿坐在他最喜欢的角落，就在盗贼圆环，“吐口水的骆驼”对面，看着四
个人当中的最后一个精灵走进旅店，加入他的朋友们。半身人拿出了一面小镜子
来检查自己的伪装所有的泥巴都涂在适当的位子；他的衣服非常宽大，就像是从
巷子里不省人事的醉汉身上一把抓下来的；他的头发故意弄乱纠结在一起，就好
像好几年都没梳过一样。

    顿顿渴望地看着月亮，然后用手指检查了自己的下巴。他觉得虽然不算有胡
子，但摸起来还是有点刺刺的。半身人深呼吸了一次，又一次，他努力抵抗着让
他变身的冲动。在他加入了瑞西塔他们行列的这一年中，他学会了控制这种冲动，
但是他希望这一天能够赶怏把事情办完。今晚的月亮特别亮。

    街上那些当地人经过半身人身边时，都肯定地对他眨了一下眼。他们知道这
个偷窃高手徘徊在这里是准备要再次出手。由于他的名声，顿顿对卡林港街上的
当地人已经无法下手了，但是那些人知道要对陌生人闭嘴，不可透露这个半身人
的事。顿顿总是让自己周遭围绕着本城中最强的盗贼，对某个目标揭露他的伪装
将会是项大罪。

    经过了一段时间，当四个好友从吐“口水的骆驼”出来之时，半身人的背向
后靠上建筑物的转角。

    对崔斯特跟他的伙伴而言，卡林港的夜晚跟他们白天看到的一样奇怪。不像
夜生活只被限制在酒馆里面的北方城市，卡林港的街道在日落之后却只是更加地
喧嚣。即使是卑微的农奴，也会突然显出完全不同的神秘而凶恶心的态度。

    这个巷子中惟一不拥挤的区域就是圆环后面那栋不起眼的建筑物：盗贼公会
之前。就像白天时一样，游手好闲者背靠着房子惟一一扇门两边的墙坐着，但是
现在每一边的远处又各多了一名卫兵。

    “如果瑞吉斯在里面，我们就必须找到路进去。”凯蒂布莉儿观察说。

    “瑞吉斯当然在里面，”崔斯特回答说，“我们追寻的行动必须由恩崔立开
始。”

    “我们是来找瑞吉斯的，”凯蒂布莉儿提醒他，往他那边投了一个失望的眼
神。崔斯特很快地澄清自己的意思，来让她满意。

    “到瑞吉斯的路要穿过杀手那里，”他说，“恩崔立特别这样设计。你们在
格伦峡谷听过他说的话了。恩崔立不会让我们找到瑞吉斯，除非我们先跟他打交
道。”

    凯蒂布莉儿无法否认黑暗精灵的逻辑。当恩崔立从秘银之厅抓走瑞吉斯之时，
他花了很大力气才让崔斯特追过来，就好像他抓瑞吉斯只是跟崔斯特玩的游戏其
中的一部份而已。

    “我们要从哪里开始着手？”布鲁诺在挫折中生气地说。他原本认为街上会
很安静，让他们有更好的机会完成任务。他希望他们当晚就能把事情办完。“就
从这里开始。”崔斯特出乎布鲁诺意料地说。

    “熟悉街道上的气味，”黑暗精灵解释说，“看看人们的动作，听听他们的
声音。对将要发生的事作好心理准备。”

    “还有时间问题啊，精灵！”布鲁诺咆哮着反驳说，“我的内心告诉我，就
在我们站着闻街上发臭的气味时，馋鬼的背上搞不好正被人打了一鞭！”

    “我们不需要去找恩崔立，”沃夫加插嘴说，他顺着崔斯特的思路去想，
“杀手会来找我们。”

    几乎在同时，就好像沃夫加所说的话提醒了他们周遭环境的危险，他们四个
人同时转过头去，朝外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每个角落都有深色的眼睛在窥探着
他们；每个漫步经过他们身边的人都会侧过头来向他们瞄一眼。卡林港对陌生人
并不会不适应（毕竟这是一个贸易港）但这四个人在被遗忘的国度任何一座城市
的街角都很显眼。崔斯特看出他们自己暴露在危险中，于是决定要移动到别处。

    他开始走离盗贼圆环，并且吩咐其他人跟着。

    排最后一个的沃夫加还没踏出任何一步，从“吐口水的骆驼”旁边的阴影中
就传来了一个孩子般的喊声。

    “嘿，”那个声音说，“你需要我帮忙干一票吗？”

    沃夫加有些困惑，于是往前踏了一小步，然后朝阴影里张望。顿顿站在那边，
看来就像个衣衫不整的人类小男孩。

    “你在找什么？”布鲁诺走到沃夫加身边时间。

    沃夫加指了指那个角落。

    “你在找什么？”布鲁诺又问了一次，他现在注意到有一个阴暗的小身影。

    “你需要我帮忙干一票吗？”顿顿又重复说了一次，同时从黑暗里走出来。

    “去！”布鲁诺挥着手怒斥说。“只不过是个小男孩。走开吧，小男孩。我
们没时间跟你玩！”他抓住沃夫加的手臂要转身离去。

    “我可以帮忙解决你们的事。”顿顿在他们背后说。

    布鲁诺继续往前走，沃夫加也跟他并肩前进，但这次是崔斯特停了下来，他
注意到伙伴们耽搁了一点时间，也听到了男孩说的话。

    “只不过是个小男孩！”当布鲁诺走到黑暗精灵身边时向他解释说。

    “是在街上混的男孩，”崔斯特更正说，然后绕过布鲁诺与沃夫加开始向后
走，“他的眼睛跟耳朵很少会漏看或漏听周遭的事物。”

    “你能帮我们弄到什么？”崔斯特走到建筑物附近，出了好奇人群的视野之
后低声问顿顿说。

    顿顿耸了耸肩。“可偷的东西很多；今天一大堆商人来到城里。你想要什么？”

    布鲁诺、沃夫加以及凯蒂布莉儿摆出防御性的姿势远远围住崔斯特与男孩，
他们的眼睛是望向其他地方，但耳朵却努力地在听突然变得有趣的对话。

    崔斯特蹲了下去，让顿顿跟他的眼神都望向圆环底的建筑。

    “普克的房子，”顿顿随口说说，“那是卡林港守卫最森严的房子。”

    “但是它有弱点。”崔斯特急忙说。

    “所有房子都会有的。”顿顿平静地回答，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在险恶的街
上存活下来的自负者。

    “你进去过吗？”

    “也许有吧。”

    “你有看过一百枚金币吗？”

    顿顿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故意若有所指地让重心从一脚移到另一脚。

    “把他带回房间去，”凯蒂布莉儿说。“在这里谈会吸引太多人的目光。”

    顿顿准备要同意，但是他先用冷冷的一瞪对崔斯特作了一个警告，然后宣称
说：“我值一百个金币！”

    当他们回到房间中，崔斯特与布鲁诺先给了顿顿一大把金币，而半身人则说
出了通到公会去的秘密道路。“就算是小偷们，”顿顿宣称说，“也不知道这条
路！”

    这群朋友们挤在一起，焦急想听到细节。

    顿顿让整个行动听来很简单。

    太简单了。

    崔斯特站起来转身离开，不让这个提供情报者知道他在笑。他们刚才不是正
在谈思崔立会来跟他们接头的事吗？就是在这个男孩让他们轻易得知捷径的几分
钟之前。

    “沃夫加，把他的鞋子脱下来。”崔斯特说。他的三个朋友好奇地转向他。

    顿顿在椅子上不安地蠕动。

    “脱他的鞋子。”崔斯特又说了一遍，他转身回去指着顿顿的双脚。布鲁诺
身为一个半身人朋友这么多年，马上就猜出了黑暗精灵在想什么，没有等到沃夫
加有反应就抓起顿顿左边的靴子，一把拉了下来，看到一只长满浓密长毛的脚—
—一个半身人的脚。

    顿顿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全身垮到椅子上。整个会面的经过都跟恩崔立事
前想的一模一样。

    “他说他可以帮忙解决我们的事。”凯蒂布莉儿讽刺地说，她故意把顿顿的
话扭曲成恶意的。

    “谁派你来的？”布鲁诺咆哮着问道。

    “恩崔立，”沃夫加代替顿顿回答了，“他是帮恩崔立工作的，被派来带我
们走进他布置好的陷阱。”沃夫加身子往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顿顿，他巨大的
身躯挡住了烛光。

    布鲁诺把野蛮人推开，代替他站在那个位子。沃夫加的眼神带有稚气，不可
能像鼻子尖尖，红胡子翘翘，还戴顶破头盔的矮人战士一样有威严。“所以，你
这个鬼鬼祟祟的小东西，”布鲁诺对着顿顿的脸咆哮，“现在我们来跟你发臭的
舌头打交道！要是你敢乱摇舌乱说话，我铁定把它砍下来！”

    顿顿的脸吓得发白（这个动作他做得恰到好处）而且开始明显地发抖。

    “别那么激动，”凯蒂布莉儿对布鲁诺说，这一次她扮的是白脸，“这个小
家伙已经被你吓够了。”

    布鲁诺把她推开，转过身去，不让顿顿看到他对她眨了一下眼。“吓他？”

    矮人厉声说。他把斧头举起来放到肩上，“我的计划才不是只吓吓他！”

    “等一下，等一下！”顿顿哀求说，他卑躬屈膝到只有半身人才能做到的程
度，“我只是照杀手吩咐我的来做，他付了钱给我。”

    “你认识恩崔立？”沃夫加问。

    “每个人都认识恩崔立，”顿顿回答，“在卡林港，每个人都听从思崔立的
命令，”

    “别管恩崔立了！”布鲁诺对他大吼，“我的斧头不会让他有机会伤你的！”

    “你认为自己杀得掉恩崔立吗？”顿顿反驳说，虽然他知道布鲁诺这句话真
正的意思。

    “恩崔立没办法伤一具尸体吧？”布鲁诺表情狰狞地回答。“我的斧头会把
他砍得倒在你的尸身旁边！”

    “他要的是你。”顿顿对崔斯特说，希望能让情况平静下来一些。

    崔斯特点了点头，但是仍然保持沉默。在这一场不寻常的会面中，有些事情
不太寻常。

    “我不帮任何一边，”顿顿没看到崔斯特的反应，于是向布鲁诺辩解说，
“我只是为了活下去，才做我必须做的事而已。”

    “如果你还想活下去，你就必须告诉我们进去的路，”布鲁诺说，“安全的
路。”

    “那个地方守卫森严，”顿顿耸了耸肩，“根本没有安全的路。”布鲁诺走
得更近了，他脸上的愁容更明显了。

    “但是，如果我必须尝试，”半身人不加思索地说，“我应该会走下水道。”

    布鲁诺转身环视了一下朋友们。

    “这似乎没错。”沃夫加评论说。

    崔斯特多看了半身人片刻，希望能在顿顿锐利的眼神中找到一些线索。“没
错。”黑暗精灵马上说。

    “他保住了他的脑袋，”凯蒂布莉儿说，“但是我们要怎么处冒他？带他去
吗？”

    “对，”布鲁诺带着邪恶的眼神说，“他带路！”

    “不，”出乎所有伙伴们意料之外，崔斯特如此回答，“半身人只是按照他
被吩咐的去做。放了他吧。”

    “让他跑去告诉恩崔立发生了什么事？”沃夫加说。

    “恩崔立不会体谅人，”崔斯特回答说。他注视着顿顿的双眼，不让半身人
看出他已经猜到这是一场诡计中的诡计，“也不会原谅人。”

    “我还是觉得应该带他走。”布鲁诺说。

    “放他走吧，”崔斯特平静地说，“相信我。”

    布鲁诺哼了一声，将斧头放下，一边走去开门一边抱怨。沃夫加与凯蒂布莉
儿交换了忧虑的眼神，但是仍然闪身让开了一条路。

    顿顿毫不迟疑地拔腿就跑，但是当他走到门边的时候，布鲁诺踏出一步挡在
他身前。“如果让我再次看到你的脸，”矮人威胁说，“或是任何你装出来的脸，
我一定把你砍成两截！”

    顿顿溜了出去回到大厅，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危险的矮人，然后他狂奔跑过
大厅，一面摇头惊叹于恩崔立对这整场会面描述得如何正确，惊叹于杀手多么了
解这群朋友，尤其是黑暗精灵。

    崔斯特猜想到了这场会面的真相，知道布鲁诺的最后威胁对狡诈的半身人来
说没有一点效用。顿顿一直在对他们说谎，却没有露出一点蛛丝马迹。

    但是当仍然皱着眉的布鲁诺转身回到房间中之时，崔斯特却赞同地点头，因
为黑暗精灵知道这些威胁的话就算没用，至少也会让布鲁诺更有一些安全感。

    由于崔斯特的提议，所以他们全都开始小睡一下。街上人声鼎沸，他们不可
能打开盖子钻进下水道却不被人发现。夜渐渐过去之后，人潮还是会散去的，守
卫也会从晚间危险的盗贼换成白天的农夫。

    只有崔斯特睡不着。他背靠着门坐着，倾听有没有任何人接近的脚步声，然
后因着伙伴们有节奏的呼吸声而进入了人定的状态。他低头看了看挂在脖子上的
面具。只因一个如此简单的谎言，他就能够自由地走遍全世界。

    但是他之后是否会落入自己设下的欺骗之网而被困住呢？不承认自己的身份，
他可以获得真正的自由吗？

    崔斯特望向凯蒂布莉儿，她正安详地陷在房间的单人床上微笑着。在纯真中
也是可以有智慧的，在没被污染的理想观点中仍然能看出一些真理。

    他不能让她失望。

    崔斯特感觉到外面更加黑暗了。月亮已经落下。他走到窗边，朝街上窥探。

    习惯夜间生活的人们还在游荡，但是他们的数目此刻已经减少了许多，夜就
要结束了。崔斯特叫醒了同伴们；他们无法付出任何延迟的代价。他们伸伸懒腰
将睡意摆脱，检查好装备，然后走上街头。

    盗贼圆环有好几个通向下水道的铁格形盖子，看起来设计的目的不像是要排
除此城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带来的积水，而只是要防止下面的脏东西跑上来。这群
朋友们选择了旅店后方的一条小巷，离开主要的大街，但离公会也不远，这样他
们也许可以不用遇上太多波折就找到路。

    “男孩可以把这盖子打开。”布鲁诺说，他挥手要沃夫加到那里去。沃夫加
弯腰握住了铁盖。

    “还不是现在。”崔斯特低声地说，他到处张望，看看有没有可疑的眼睛在
偷看。他要凯蒂布莉儿回到圆环边的巷子底去，然后自己冲向比较黑暗的那一边。

    他很满意于没有人在，于是跑回布鲁诺身边。矮人望着凯蒂布莉儿，她也点
点头，表示一切没问题。

    “抬吧，男孩，”布鲁诺说，“别发出太大的声音，”

    沃夫加紧紧抓着铁格，深深吸了一口气来求取平衡。他巨大的手臂因用力时
流入的血液而胀红，他的口中发出了“呃”的一声。即使如此，铁格还是一动也
不动。

    沃夫加无法相信地看了看布鲁诺，然后加倍用力，现在连脸也胀红了。铁格
在抗议中发出呻吟声，但也只离开地面几寸而已。

    “有东西在把它往下拉。”布鲁诺弯腰仔细察看时说。

    突然底下发出了“锵”的一声铁链断裂声，这是惟一向布鲁诺警告的东西。

    盖子突然被拔了起来，沃夫加仰天向后飞去。铁盖擦到布鲁诺的额头，把他
的头盔撞飞，害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沃夫加重重地撞在旅店的墙上，发出了巨
响，手还抓着铁盖。

    “你这乱飞的大猪头……”布鲁诺开始抱怨，但崔斯特与凯蒂布莉儿都跑来
扶他，马上提醒他现在的任务需要保密。

    “他们为什么要在下水道的盖子上绑铁链？”凯蒂布莉儿问。

    沃夫加拍去自己身上的灰尘。“还是从里面绑，”他补充说。“这表示里面
有些东西希望跟外面的城市隔绝。”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崔斯特评论说。他在洞口旁蹲下，脚滑了进去。

    “准备火把，”他说，“如果都没问题，我再叫你们下来。”

    凯蒂布莉儿看见黑暗精灵眼里饥渴的光芒，她很担心地看着他。

    “为了瑞吉斯，”崔斯特向她保证，“而且只为了瑞吉斯。”然后他就消失
在黑暗中了。那里的黑暗就犹如他毫无光亮的家乡里的通道一样。

    另外三个人听到他落下时溅起的水花声，然后就是完全的安静。

    他们度过了漫长的焦急时刻。“点起火把吧。”布鲁诺对沃夫加低声说。

    凯蒂布莉儿抓住沃夫加的手臂阻止了他。“你要对他有信心。”她对布鲁诺
说。

    “太久了，”矮人喃喃道，“太安静了。”

    凯蒂布莉儿继续抓着沃夫加的手臂片刻，直到崔斯特轻柔的声音传了上来。

    “没问题，”黑暗精灵说，“快下来吧。”

    布鲁诺将火把从沃夫加那里拿了过去。“你走最后，”他说，“记得轻轻把
盖子盖好。我们没有必要告诉全世界我们去了哪里！”　　　　　　　　　
当这群伙伴们拿着火把进入下水道后，引起他们注意的第一样东西是原来绑着铁
盖的铁链。无疑地，那条铁链很新，并且绑在下水道墙上的一个盒子上。

    “我认为我们不是惟一在这里的人。”布鲁诺低声说。

    崔斯特向四周望，他也像矮人一样不安。他将面具从脸上拿下，现在他又成
为身处适合黑暗精灵的环境中的黑暗精灵了。“我带头，”他说，“我会走在火
把光的最前缘。随时准备战斗。”他开始轻轻地往前走，脚踏在隧道中央慢慢流
着的黑色水流边上。

    布鲁诺拿着火把走第二个，后面是凯蒂布莉儿与沃夫加。野蛮人必须弯着腰，
头才不会碰到肮脏的隧道顶。老鼠看到陌生的光线，吱吱叫着慌忙逃走，更肮脏
的东西则静静躲在水底，以水作为掩护。隧道弯来弯去，每走几尺就会有岔路，
像是个迷宫一样。水流声只害他们更加困惑，带领着他们走上某条路，他们一下
发现脚边的水声比较大，一下又发现路另一边的水声更大。

    布鲁诺摇摇头，把脑中分心的想法甩掉，他不顾粪便与恶臭，专心地跟着在
火光前端向前冲的阴暗身影。他来到一个许多路的交叉点，用眼角瞄到有身影突
然在他的侧面出现。

    就在他转身想要跟过去的时候，他发现崔斯特还在自己的正前方。

    “准备了！”布鲁诺喊着说，他将火把丢到身边的干地上，然后拿起了斧头
与盾牌。他的警觉性救了他们所有人，因为不到一秒钟之内，两个穿着斗篷的身
形出现在旁边的隧道中，他们高举着剑，抽动着的鼠须底下的利齿闪闪发光。

    他们的大小跟人一样，穿着人的衣服，拿着剑。他们的另外一种形貌的确是
人，也不令人讨厌，但是到了夜晚，他们就变成这种啮齿类的样子。他们像人一
样走路，但身上多出了一些装饰品（长鼻子，棕色的竖毛，粉红色的尾巴）都跟
沟鼠没有两样。

    凯蒂布莉儿射出了第一箭，飞过布鲁诺的头盔上方。银箭像是闪电一般照亮
了侧面的隧道，让他们看见后面有更多邪恶的身影向他们跑来。

    后面水花四溅的声音迫使沃夫加转身面对一大群冲来的鼠人。他将脚跟深深
插入烂泥里，同时将艾吉斯之牙拿起，摆好了预备的姿势。

    “他们埋伏在这里等我们，精灵！”布鲁诺大喊。

    崔斯特也早已得到了相同的结论。矮人喊出第一声的同时，他就离开了火光
中，以取得躲在黑暗里的优势。他一转身，就面对面看到两个人影，他还没把闪
光高举到能看见他们多毛的额头，就已经猜到他们身为鼠人的邪恶本质了。

    然而那些鼠人却没有预先猜到站在他们面前的会是什么东西。也许他们以为
敌人都在火把光中，所以吓了一跳，但让他们转身就跑的主要原因却是黑暗精灵
的黑色皮肤。

    崔斯特并没有漏失这个机会，他在那些鼠人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之前就用
一阵疾风般的快刀将他们砍倒了。然后黑暗精灵再次躲到阴影中，寻找一条路从
背后偷袭这些偷袭者。

    沃夫加伸直了手不断挥动艾吉斯之牙，让攻击他的人无法接近。当鼠人太接
近的时候，战锤就会把它们锤到两边去，每一次的锤击都把下水道的墙打落一大
片下来。但当鼠人们认清野蛮人的威力之后，就不太愿意直接冲上来了，沃夫加
所能做的只是把它们困住，而这只能维持到他的手臂无力时为止。

    在沃夫加的身后，布鲁诺与凯蒂布莉儿干得比他好多了。凯蒂布莉儿的魔法
弓（在矮人的头顶上放箭）消灭了好几列逼近的鼠人，剩下几个来到布鲁诺身边
的也都因为躲避箭而失去了平衡，变成矮人轻易可解决的猎物。

    但是两边的数目实在相差太多，对这群伙伴非常不利，只要犯一个失误，代
价就会非常惨重。

    鼠人们不断嘲笑着，并且向他们吐口水，向后躲避沃夫加。沃夫加发现自己
必须想办法开始决一死战，所以往前踏了一大步。

    鼠人们突然散开，逃进隧道深处，在火把光的尽头，沃夫加看到其中一只正
举起了十字弓发射。

    这个巨人直觉地侧身将背贴在墙上，动作非常敏捷所以没被射中，但是他后
方面向另一边的凯蒂布莉儿却没看到箭飞来了。

    她突然感觉到一阵爆发的疼痛，接着是热血从她头颅的侧边大量流出。一阵
黑暗盘旋在她视野的边缘，她整个人一下子昏厥过去靠到墙上。　　　　　
崔斯特如同死亡一般静默地穿过了那些黑暗的通道。他没将闪光从鞘中抽出，因
为他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光，所以是用另一把魔法刀在引路。他身陷迷宫当中，但
是他自信自己可以找到路回到朋友们身边。然而每次他走进某条隧道，他总是看
到另一边的尽头有火光，表示有更多的鼠人正在赶来加入战局。

    黑暗大到足够让精灵躲藏，但是崔斯特一直总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甚至预
料到他要走哪里，因而很不安。四周的道路有好几打，但是他可选择的却越来越
少，因为每个转弯之处都有鼠人出现。他每走一步，迂回通向朋友们的道路都越
来越宽，但是崔斯特很快就知道他别无选择，只能前进。鼠人填满了后方的主通
道，跟着他而来。

    崔斯特停在某凹处的影子里，仔细打量周遭的区域，他重新计算自己所走的
距离，并且注意到身后的通道现在闪着火光。很明显地，鼠人的数目并不像他原
本估计的那么多，在每个转角看见的鼠人可能是原先隧道出来的同一群，走着跟
崔斯特平行的道路，每当崔斯特看到一条新路的时候，它们也有几个转进那条路
的另一端。

    但是发现鼠人的数目对崔斯特并不是什么情得安慰的事。他现在证实了自己
的疑心是对的。有一群鼠人跟着他。

    沃夫加转身奔向他摔倒的爱人，他的凯蒂布莉儿，但是鼠人马上就跟了过来。

    现在愤怒驱使着这个强壮的野蛮人。他冲进敌人的行列中，用战锤把它们打
得粉身碎骨，若是有人钻到他身边，他就用单手把那个家伙的脖子扭断。鼠人撤
退的同时的确刺中了他几下，但是这些小伤完全没有让愤怒野蛮人的动作慢下来。

    他踏着被他杀死者的尸体走了过去，他的靴子跟重重地在那些死尸身上转动
碾磨。其他的鼠人在恐惧中跌倒，不敢挡住他的路。

    在它们战线的末端，十字弓手正挣扎着装上箭，这件工作由于他的视线无法
移离正向自己走过来的野蛮人而变得很困难，又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这个强壮巨人
愤怒的焦点而变得更困难了。

    布鲁诺前方的鼠人纷纷退去，使他有时间转向凯蒂布莉儿。他弯腰观察这个
年轻女子，抓起一把她浓密的红褐色头发时，他的脸都发青了，因为上面沾满了
她美丽脸庞流出的血液。

    凯蒂布莉儿用茫然的眼神抬头看他。“要是再偏一寸，我就没命了。”她眨
了一下眼，然后微笑了起来。

    布鲁诺蹲下去检查伤口，发现他的养女说的是对的。箭射中了她，但只是擦
伤。

    “我没事。”凯蒂布莉儿坚持说，她开始要站起来。

    布鲁诺不让她起来。“还没到时候。”他轻声地说。

    “战斗还没结束。”凯蒂布莉儿回答说，她仍在尝试把脚站直。布鲁诺要她
看看隧道另一边的沃夫加，和他身边的尸堆。

    “这是我们的机会，”他笑着说，“就让他以为你已经倒下好了。”

    凯蒂布莉儿看到这一幕，惊讶地咬住了嘴唇。一打鼠人已经倒在地上，而沃
夫加还在往前冲，战锤大力击中没逃出他所经之处的不幸家伙。

    接着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声响让凯蒂布莉儿的注意力又转了回去。由于她魔法
弓的火力暂时停歇，前面的鼠人又都回来了。

    “这些是我的份，”布鲁诺告诉她，“躺着别起来！”

    “如果你陷入麻烦——”

    “如果我需要你，你就来，”布鲁诺答应说。“但暂时先别起来！让男孩有
一些奋战的动机！”

    崔斯特试着治原先的路退回去，但是鼠人很快地从各隧道接近他。他可选的
路很快就只剩下一条，那是侧面一条宽大、无水的通道，刚好跟他希望走的路反
方向。

    鼠人们快速地逼近，如果在主隧道中，他必须同时朝好几个方向迎战它们。

    他溜进那条通道，背紧贴着墙。

    两个鼠人跑到这条隧道的入口处，向黑暗里面窥探，然后叫第三个鼠人拿火
把来。然而它们等到的光却不是火把的黄色光线，而是闪光出鞘时发出的蓝光。

    在它们抽出武器自保前，崔斯特就已经到他们身边，一刀插入了一只鼠人的
胸膛，又旋转另一把刀，画出一条弧线砍上了另一只鼠人的脖子。

    当它们倒下之时，火把的光笼罩了它们，只映照出黑暗精灵站在那里，两把
刀都在滴血。离他最近的那些鼠人开始战栗；有些丢下了武器开始逃，但更多只
则是一拥而上，挤满了这一区所有的通道入口，数量上的绝对优势让这些鼠人有
了勇气。它们互相对看寻求支援，慢慢地一步一步逼近崔斯特。

    崔斯特考虑要冲过其中一小群人，以杀出重围，但是鼠人在每个通道都至少
都围了两层，有些甚至有三四层。即使他的刀法再精，身手再敏捷，也无法在背
后不被攻击的状况下一下子冲出去。

    他冲回侧边的那条走道，召唤了一个黑暗结界来封住入口，然后跳到结界的
区域之后，摆出了准备攻击的姿势。

    那些鼠人看到崔斯特突然消失在那条通道中，于是加速向前冲，当它们转入
一片无法打破的黑暗区域时，它们突然停住。一开始，它们认为是自己的火把熄
灭了，但是那黑暗实在太深了，他们很快就看出那其实是黑暗精灵的法术。他们
在主通道中重新集结，然后小心地走进去。

    即使有夜视力的崔斯特也看不穿他自己施法造出的黑暗，但是他站在黑暗的
另一边摆好姿势，认出了头两个走进来的鼠人的剑尖。当黑暗精灵出手将它们的
剑打飞，并且改变角度让弯刀插进它们身体的时候，它们甚至还没有从黑暗中出
来。它们痛苦的惨叫将其他鼠人吓得跌跌撞撞，跑回到主通道，并且给予崔斯特
更多时间来思考自己的处境。

    当十字弓手的最后两个同伴拼命冲向两边，逃避愤怒的巨人之时，他就知道
自己的大限将至了。他最后一次笨拙地将箭装上，然后将弓举了起来。

    但是沃夫加已经太近了。野蛮人直接抓住十字弓，然后从鼠人手上将它一把
扯得飞了出去，由于力道太猛，所以在撞上墙壁之时立刻断成两截。鼠人想要逃，
但是沃夫加恶狠狠的瞪视却让他一动也动不了。当沃夫加两手抓起艾吉斯之牙，
他只能恐惧地眼睁睁看着。

    沃夫加这一击是令人无可置信地快。鼠人根本没察觉到致命的一击已经开始。

    它只是突然发觉自己的头顶爆开了。

    地板快速地上升来迎接他；他还没啪一声落在粪便之上就已经死亡，沃夫加
的眼眶含着泪水，猛烈地击打着已经破碎的尸体，直到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为止。

    身上溅满了血、污物以及黑水，沃夫加终于背靠着洞壁瘫了下去。他一让自
己从充满了整个心的愤怒中释放出来，就听到后面有人在打斗，他转身看见布鲁
诺击退了两只鼠人，而这些鼠人后面还有好几排同伴。

    凯蒂布莉儿在矮人身后靠墙躺着。这一幕又燃起了沃夫加心中的火焰。“坦
帕斯！”他对自己的战神狂吼，然后重重踏着粪便往反方向的隧道奔去。那些面
对着布鲁诺的鼠人急着要逃离而互相绊到脚，又给了矮人多砍倒两只的机会——
他很高兴能完成任务。鼠人们急忙逃回坑道组成的迷宫之中。

    沃夫加想要追过去砍倒每一只鼠人来报复，但是凯蒂布莉儿起身拦住了他。

    她跳了起来，害他讶里一地滑向一边，她的手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子，然
后用超乎他所能想象的热情亲吻他。

    他在目瞪口呆的困惑中用手抓住她的身躯，直到微笑带走了他脸上所有其他
的情感。然后他紧紧地抱住了她，想要给她另一个吻。

    布鲁诺把他们拉开。“精灵呢？”他提醒他们。他捡起现在已经有一半沾上
了污泥，并且微弱地烧着的火把，然后带他们继续沿着通道前进。

    他们因为害怕迷路，所以不敢转弯进入旁边的通道。主通道是最快的一条捷
径，不管会把他们带到哪里，他们也只能期盼瞥见一个景象或听到一个声音，引
领他们到崔斯特那里去。

    然而他们找到的却是一扇门。

    “公会吗？”凯蒂布莉儿低声问。

    “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沃夫加回答，“只有小偷的房子才会有通到下水
道的门。”

    门上方的一个秘密房间中，恩崔立正好奇地看着他们三人。当那晚的稍早，
许多鼠人开始在下水道集结的时候，他就知道有些事情不对劲了。恩崔立希望它
们能赶快离开到市区去，但是很明显地，那些鼠人打算留下来。

    然后这三个人就出现在门前，黑暗精灵却不见人影。

    恩崔立用手掌撑着下巴，考虑他的下一步行动。

    布鲁诺好奇地仔细观察那扇门。在人类眼睛高度的地方钉着一个小木盒。矮
人觉得没有时间玩猜谜，就马上伸手把那个盒子拆了下来，然后小心地窥视里面
有什么。

    当矮人看到内容物，他的脸因为更困惑而扭曲了。他耸耸肩，把东西递给沃
夫加与凯蒂布莉儿。

    沃夫加不是那么困惑。他之前曾经看过类似的东西，就在柏德之门的码头上。

    那是另一样阿提密斯。恩崔立送的礼物半身人的另一根手指。

    “杀手。”他咆哮说，然后肩膀用力朝门一撞。门整个从门枢上掉了下来，
沃夫加跌跌撞撞地进了那个房间，他一把抓住了门。在他还没来得及把门丢到一
边去之前，他就听到后面有吱嘎声，发现了他刚才的行动有多愚蠢。他落入了恩
崔立的陷阱。

    一道铁格闸门落了下来，把他跟布鲁诺还有凯蒂布莉儿隔开了。

    长矛的矛尖引领着鼠人们回头穿过崔斯特的黑暗结界。黑暗精灵还是把第一
个人砍倒了，但是接着他就被后面的人逼得往后走。他不固守于一地，而是用防
御性的刀法抵抗对方的戳刺。每当他看到空隙，他的刀就快到能够马上砍中目标。

    然后一阵奇异的味道盖过了下水道的气味。那是一种甜味，勾起了黑暗精灵
久远的记忆。鼠人越逼越急，就好像那种气味重新激起了它们的战斗欲一样。

    崔斯特想起来了。在他诞生的魔索布莱城，有一些黑暗精灵会养发出这种气
味的宠物。这些怪物被称作毛苔怪毛苔怪（Sudew ）：类似黏怪的怪物，全身长
满毛茸茸的触手。触手会分泌强酸，具有强大的腐蚀力。，它们全身上下都是凹
凸不平的突起，有黏性的触手会轻易地吞灭并溶解所有靠太近的东西。

    现在崔斯特开始步步为营地作战了。他的确被数量远超过自己的敌人逼得只
有两条路好走，不是面对恐怖的死亡就是要准备被抓，因为毛苔怪吞灭敌人的过
程非常缓慢，而且只有液体才能摆脱它的掌握。

    崔斯特感到不安，回头望向身后。毛苔怪离他只有十尺了，并且已经对他伸
出了上百根黏性的触手。

    崔斯特的弯刀挥动着，旋绕着，他以往最精彩的招数也不过如此。一只鼠人
在发现自己被砍中之前，已经被砍了十五刀。

    但是那里的鼠人数目就是远远超过崔斯特能解决的，他守不住自己所站的位
子，看到毛苔怪也激励得它们更勇敢了。

    崔斯特感觉到触手离自己背后只剩下几寸了。他现在根本没有可回旋的空间
了；那些矛头一定会逼得他扑向怪物。

    崔斯特微笑了，他眼中饥渴的火焰燃烧得更旺盛了。“这就是结局吗？”他
大声地叹道。他突如其来的大笑震慑住了那些鼠人。

    崔斯特让闪光宝刀引路，转身投进了毛苔怪的怀抱。

    冰风谷三部曲

    第十九章　诡计与陷阱

    沃夫加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正方形，毫无装懂的石造房间中。两把火炬挂在墙
上微弱地燃烧着，照出了前方的另一扇门，就在铁闸门的正对面。他将坏掉的门
扇抛到一边，回头去找他的朋友们。“帮我看好背后。”他对凯蒂布莉儿说，但
是她已经想好自己该扮演的角色，并且已经拿起弓对准房间另一边的门了。

    沃夫加揉了揉双手，准备要将铁闸门抬起。闸门真的很重，但是野蛮人不认
为那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之外。他抓住了铁闸门，然后很沮丧地向后倒，他甚至还
没试着去抬看看。

    铁棒上面都已经涂了油。

    “恩崔立干的，要不然我就是长胡子的侏儒！”布鲁诺抱怨说，“你太深入
敌阵了，男孩。”

    “我们要怎样才能把他弄出来？”凯蒂布莉儿问。

    沃夫加回头望向封闭着的门。他知道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的话什么也做不成，
他也很害怕铁闸门落下来的声音已经吸引了某些人的注意受人注意对他的朋友们
来说只可能带来危险。

    “你不要跑到更里面的地方去。”凯蒂布莉儿抗议说。

    “我还有什么选择？”沃夫加回答说，“也许那里有打开铁闸门的杠杆。”

    “那里更可能有一个杀手在，”布鲁诺反驳说，“但我们还是必须试一试。”

    当沃夫加向门走去之时，凯蒂布莉儿紧紧拉着弓弦不放。他试了试门把，发
现已经上锁了。他回头看看朋友们，然后耸耸肩，接着转身重重踢了一脚。木头
门裂开了，里头是另一个房间，没有一点光亮。

    “拿个火把过去。”布鲁诺告诉他说。

    沃夫加迟疑了。有些东西让他感觉不对劲，或是嗅起来不对劲。他身为战士
的直觉第六感告诉他第二个房间不会像第一个一样是空的，但是他没有别的地方
可去，只好跑去拿火把。

    布鲁诺与凯蒂布莉儿都专心看着房间里的动静，没注意到一段短距离之外坑
道墙上隐藏的房间中跳下的人影。恩崔立思考了他们两个的事好一阵子。他可以
轻松地解决他们，甚至丝毫不发出声音，但杀手却转身没入黑暗中。

    他已经选择了他的目标。

    　　　　　　　　　　瑞西塔弯腰察看躺在侧边通道的两具尸体。他
们正在从老鼠变回人变到一半的途中，所以他们死时的极端痛苦是非鼠人者所无
法想象的。就像主坑道里的那些尸体一样，这些人被极精准的刀法砍死，如果这
些尸体还没有清楚地标出敌人的路线，那么隧道口的黑暗结界就担负了这个角色。

    瑞西塔知道他布下的圈套发挥作用了，虽然代价十分高昂。

    他蹲到墙角开始往前爬，当他穿过黑暗到另一边去的时候，几乎被他们公会
同伙的尸体所绊倒。

    鼠人进了通道之后无法置信地摇了摇头，他每走几尺就会踩到一具鼠人的尸
体。这个用刀高手到底杀了多少人？

    “黑暗精灵！”瑞西塔转最后一个弯的时候突然领悟而大叫。他战友们的尸
体在那里堆积如山，但是他看的却是那后面的东西。他会愿意付出如此高的代价
以换取眼前看到的奖赏，因为黑暗的战士已经落在他手里了，他居然俘虏了一个
黑暗精灵，他一定会得到巴夏。普克的宠信，升到比阿提密斯。恩崔立还高的地
位。

    在走道的尽头，崔斯特静静地靠在毛苔怪身上，他被一千只触手吊在空中。

    他还拿着那两杷弯刀，但是手臂却无力地垂在两边，头低着，眼睛也闭着。

    鼠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他希望黑暗精灵还没死。他仔细地检查了自己的
皮水袋，里面装满了醋，他希望自己带的够多，能够让毛苔怪放松触手，放黑暗
精灵下来。瑞西塔非常希望自己的战利品还活着。

    这样普克会更欣赏这个礼物。

    鼠人用他的剑伸出去刺黑暗精灵，但是突然在疼痛中缩手，因为一把匕首从
他身旁飞了过去，削过了他的手臂。他转身看见阿提密斯。恩崔立，手上拿着军
刀，黑暗的眼眸中是非致人于死不可的眼神。

    瑞西塔发现自己被自己所设的陷阱困住；这条死路没有地方可逃。他跌了一
跤，背靠到墙上，抓着自己流血的手臂，开始一步步向后退。

    恩崔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跟着他。

    “普克不会原谅你的。”瑞西塔警告说。

    “普克不会知道的。”恩崔立轻蔑地反驳说。

    瑞西塔大惊失色，跑着冲过了杀手的身边，他预料经过的时候旁边会伸出一
把刀。但是恩崔立并不关心瑞西塔；他的双眼转向通道去观察无助又被击败的崔
斯特。杜垩登。

    恩崔立走过去拔自己刚才射出的匕首！他还没决定要去砍怪物放黑暗精灵下
来，还是让他慢慢死在毛苔怪的掌握中。

    “你就这样死了。”他擦去匕首上的烂泥之时叹息道。

    　　　　　　　　　　沃夫加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踏进了第二个房
间。就像第一个一样，房间是方的，并且没有任何装潢，但是有一边被一面从地
板延伸到天花板的布幕遮住了。沃夫加知道后面藏着危险，也知道这是他盲目冲
进的恩崔立所设计的陷阱其中一部分。

    他没有时间去责备自己缺乏判断力。他走到房间的中央，仍然在朋友们的视
野之内，然后将火把放到脚下，两手抓起了艾吉斯之牙。

    但是当那个东西冲出来的时候，野蛮人却发现自己站在那里看呆了。

    九个蛇一般的头交互舞动着，犹如在嘲弄他，就像一个疯女人同时用许多根
针织一件衣服一样。然而沃夫加在那一刻一点也不觉得有趣，因为怪物每个头上
的嘴里都长满了一排排刀刃般的利齿。

    当凯蒂布莉儿与布鲁诺都看到沃夫加向后退了一步之时，他们就知道他有麻
烦了。他们猜想在那里等他的是恩崔立，或者一大群士兵。接着九头蛇怪九头蛇
怪（Hydra ）：虽然被通称为九头蛇怪，但Hydra 不一定是九个头，最多可以达
到十二个头，最少则是五个头。九头蛇怪是非常凶猛的爬虫类，每个头都可以喷
出致命的毒气或酸液。就出现在门口里面。

    “沃夫加！”凯蒂布莉儿惊慌地大喊，射出了一枝箭。银箭在其中一根蛇颈
上炸开了一个深洞，九头蛇怪在痛苦中大吼，将其中一个头转向侧面的攻击者。

    其余七个头开始向沃夫加猛攻。

    　　　　　　　　　　“你让我很失望，黑暗精灵，”恩崔立继续说，
“我以为你的水准跟我相同，要不然至少也差不多。我为了跟你一决高下，把你
引到这里，我所操的心跟冒的风险，竟都是一场空！我只是要向你证明，在一个
真正的战士心中，是容不下你紧抓着不放的那些感情的。”

    “但现在，我发现我之前都是在浪费力气，”杀手难过地说，“这个问题已
经有了解答，如果它曾经是个问题。我绝不会再落人类似的陷阱之中了！”

    崔斯特一只眼睛半张向外窥探，然后抬起头正对着恩崔立的视线。“我也不
会，”他说。他把死去的毛苔怪无力的触手从身上甩去，“我也不会。”

    崔斯特往前走开之后，毛苔怪身上的伤就显露了出来。黑暗精灵只一刀就宰
了这个怪物。

    恩崔立的脸上浮现了笑容。“干得好！”他摆出攻击架势的同时大喊说。

    “真不赖！”

    “半身人在哪里？”崔斯特咆哮道。

    “这件事与半身人无关，”恩崔立回答说，“跟你愚蠢的玩具，那头豹也无
关。”

    崔斯特很快就把让他脸部扭曲的怒气转化掉了。

    “哦，他们还活着，”恩崔立嘲讽说，他希望能够用怒气使敌人分心。“也
许吧，也有可能已经死了。”

    脱缰的怒气常常帮助战士们对付较弱的敌人，但是在两个刀法一样高超之人
的战斗中，一招一式都必须要无比精准，防御也不能放松。

    崔斯特双刀合击迎了上来。恩崔立用军刀把它们格开，并且用匕首反击了一
次。

    崔斯特回旋闪过了危险，转了一整圈然后用闪光下劈。恩崔立用军刀挡住了
这一击，所以两把武器的柄碰在一起，使得两个战士靠得非常近。

    “你在柏德之门有收到我的礼物吗？”杀手笑着说。

    崔斯特一点也没退缩。瑞吉斯与关海法现在已经不在他的脑海中了。他惟一
的焦点就是阿提密斯。恩崔立。

    惟有阿提密斯。恩崔立。

    杀手进逼了过来。“面具？”他带着邪恶的笑容问道，“戴上吧，黑暗精灵。

    假装成一样你不是的东西吧！“

    崔斯特突然施力，将恩崔立向后弹开。

    杀手没有抵抗地向后退，他很乐于分开一点再继续战斗。但是当思崔立试着
站稳的时候，他的脚踩到一块光滑的烂泥，于是他一只腿跪了下去。崔斯特冲了
过来，两把弯刀都哭嚎着挥了出去。恩崔立的手臂动得也是相同的快，匕首与军
刀旋转着挡格。他的头跟肩膀都上下急动，并且脚也往后一收。

    崔斯特知道他已经失去了优势。更糟的是，杀手逼得他一边的肩膀太靠近墙
壁以致不能伸展手臂。就在恩崔立要站起来的时候，崔斯特往后跳了回去。

    “你认为这么简单吗？”当他们两人再次摆好架势时，恩崔立问他说。“你
认为我期待这场战斗期待了这么久，会在刚开始的序幕就死吗？”

    “我猜不到阿提密斯。恩崔立所在乎的事情，”崔斯特走了回来，“你对我
而言太陌生了，杀手。我不会假装去懂得你的动机，我也不想知道。”

    “动机？”恩崔立咆哮说，“我是个战士纯粹的战士。我不会拿温柔与爱的
谎言填满我的生命。”他再次伸直手臂，将军刀与匕首拿到身前。“它们是我惟
一的朋友，有了它们——”

    “你什么都不是，”崔斯特打断他说，“你的生命本身就是无价情的谎言。”

    “谎言口？”恩崔立吼了回去，“戴面且一的是你，黑暗精灵。你才是必须
欺瞒的人。”

    崔斯特用微笑接受了这番话。在几天之前，这句话肯定会刺伤他，但现在，
他有了凯蒂布莉儿给他的领悟，所以这些字句只是在崔斯特的耳中浅浅地回响着，
“你才是谎言，恩崔立，”他平静地说，“你只不过是上了箭的十字弓，是一把
毫无感情的武器，永远不会了解生命的意义。”他开始走向杀手，咬紧了牙根，
因为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恩崔立也带着相同的自信向前走。

    “过来受死吧。”他不屑地说。

    　　　　　　　　　　沃夫加敏捷地向后退，在面前来回挥动战锤，
以阻挡九头蛇怪令人晕眩的攻击。他知道他不能一直这样撑下去。他必须找一个
方法挫挫对方的锐气。但是面对着七张猛咬的嘴，交织成一片炫惑之舞分进合击，
沃夫加根本没有时间准备一连串的攻击行动。

    凯蒂布莉儿拿着弓站在怪物头所能攻击的范围之外，因而得到了较大的优势。

    她眼眶中含着担心沃夫加的泪，但是她还是用绝不放弃的决心忍住。另一枝
箭射中了注意她的那个头，在它双眼中间烧出了一个洞。那个头颤抖着向后一缩，
然后砰地一声落在地上死了。

    这次的攻击，或者说它所带来的疼痛，似乎让九头蛇怪身体其他的部份麻痹
住了一秒钟，称命的野蛮人没有错失这个机会。他向前冲了一步，用全力把艾吉
斯之牙打在另一个头的鼻子部位，将它打得向后仰。它也落在地上，失去了生命
的迹象。

    “让它一直出现在门口！”布鲁诺大叫。“你自己不喊的话，不要经过那里！

    要不然你一定会被女孩射死！“

    如果说九头蛇怪是一种愚蠢的动物，那它至少也应该懂得觅食的策略。它身
体转了一个角度挡住了门，阻止沃夫加有任何经过的机会。两个头已经掉在地上，
一枝又一枝的银箭射了过来，这一次射中了怪物庞大的身躯。刚疯狂地跟鼠人们
打了一仗，现在又狂乱地挥动战锤的沃夫加开始累了。

    其中一个头伸过来时，他没有躲掉，力量强大的下颚咬住了他的手臂，在他
肩膀的底下咬出伤口来。

    九头蛇怪想要摇动脖子把这个人的手臂扯断，这是它一贯的伎俩，但是它之
前从没碰过一个像沃夫加一样有力的人。野蛮人紧紧夹住腋下，忍住痛苦，让九
头蛇怪动弹不得。沃夫加用空的那只手抓住战锤头的下方，将锤柄戳进了怪物的
眼睛。怪物松了口，沃夫加将手抽出来向后倒，刚好躲过了另五个头的猛咬。

    他还能再战，但伤势让他的动作更慢了。

    “沃夫加。”凯蒂布莉儿听见他的呻吟，再次喊叫。

    “别站在那里，男孩！”布鲁诺叫道。

    沃夫加已经在动了。他往后墙的方向倒下，然后滚过了九头蛇怪。两个最靠
近的头跟着他的动作，低下来准备要咬住他。

    沃夫加翻个身站了起来，然后改变方向，威力强大的一挥打碎了怪物的其中
一个下颚。凯蒂布莉儿在目击沃夫加拼命一搏的同时，又射中了另一个头的眼睛。

    九头蛇怪在痛苦与愤怒中转身，现在有四个失去生命的头在地板上弹跳着。

    沃夫加退到房间的另一边，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布幕后面的东西。“有另一道
门！”他对朋友们大叫。

    当九头蛇怪向沃夫加追过去之时，凯蒂布莉儿也射了最后的一箭。她跟布鲁
诺听到门的枢轴断裂的声音，然后是另一道铁闸门在高大的男人身后落下的砰然
巨响。

    　　　　　　　　　　恩崔立不断出手，他的军刀连刺崔斯特的颈部，
而同时匕首则是连攻下盘。这是很大胆的行动，如果杀手的刀法不是那么精湛的
话，崔斯特早就找出破绽，一刀插进他的心脏了。虽然黑暗精灵用尽了一切的招
数，也只能举起一手的弯刀挡军刀，放低另一手的弯刀将匕首弹开。

    恩崔立重复着一连串双手同时攻击的模式，每一刀崔斯特也都躲掉了，在恩
崔立最后被逼得退回去之前，精灵只有肩膀被刺了一个小伤口。

    “第一滴血是我刺出来的。”杀手喀喀笑着说。他用一根手指滑过军刀的刀
刃，特意让黑暗精灵看见红色的污点。

    “最后一滴血比较重要。”崔斯特拿刀冲过来之时反驳说。双刀从不可思议
的角度迎向杀手，一把刺向他的肩膀，另一把则对准了他肋骨的下缘。

    恩崔立像崔斯特一样，用完美的闪躲避开了这些攻击。

    　　　　　　　　　　“你还活着吗，男孩？”布鲁诺大喊。矮人听
到了背面通道中重新响起的杀伐声，让他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个声音告诉了他崔
斯特还活着。

    “我没事。”沃夫加回答说，他正在观察他所进的另一个房间之环境。那里
面只放了一张桌子跟几把椅子，似乎这一阵子是用来赌博的。沃夫加确信他现在
是在某栋建筑物底下，最有可能的就是盗贼公会。

    “我后面的路被隔断了，”他对朋友们喊着说，“找到崔斯特，带他回到街
上。我在那边跟你们会合！”

    “我不会离开你的！”凯蒂布莉儿回答。

    “我必须暂时离开你。”沃夫加反驳说。

    凯蒂布莉儿看着布鲁诺。“救救他。”她央求道。

    布鲁诺的眼神也是一样的坚决。

    “我们如果一直待在这里，不会有任何希望，”沃夫加大喊说，“我已经不
能退回去了，即使我打开闸门，杀了九头蛇怪。走吧，我的爱，请相信我们一定
会重逢的。”

    “听那个男孩的话，”布鲁诺说。“你的心要你留下来，但是你继续待在这
的话，也帮不了沃夫加。你必须要相信他。”

    凯蒂布莉儿向前重重地靠在铁栏杆上之时，油跟她头上的血混在一起。听来
更深处的房间又有一扇门被破坏了，就像一个大锤把木桩打入她的心中。布鲁诺
轻轻抓着她的手肘。“来吧，女孩，”他轻声地说，“黑暗精灵现在需要你的帮
助。请相信沃夫加。”

    凯蒂布莉儿迫使自己离开，跟着布鲁诺走进了隧道。

    崔斯特步步进逼，在前进的过程中仔细地观察杀手的脸庞。他已经成功地升
华了对杀手的恨意。他听从了凯蒂布莉儿的话，并且记得他这趟冒险优先要完成
的目标。恩崔立对他而言变成不过是解救瑞吉斯之路上的一个障碍。崔斯特带着
冷静的头脑，将焦点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他对敌人攻击的反应非常镇静，就像
在魔索布莱城的练武室中一样。

    认为自己因为缺少情感而能够成为更伟大战士的恩崔立，此刻的表情常常猛
烈地扭曲，他的愤怒几乎要爆发了。恩崔立真的痛恨崔斯特。黑暗精灵虽然在生
命中得到了温暖与友谊，但他的武艺还是到达了几乎完美的境地。每一次崔斯特
躲过思崔立重复的攻击招数，并且用相同精妙的刀法反击时，他就揭露了杀手存
在的空虚。

    崔斯特看出了恩崔立心中沸腾的愤怒，并且想要找出一个方法来利用它。他
又发出另一波的假动作，但还是没得手。

    然后他突然双刀齐刺，两把刀中间只隔了一寸。

    恩崔立伸出军刀将两把刀都拨到旁边，他对崔斯特明显的错误露齿而笑。恩
崔立邪恶地大吼了一声，拿着匕首的那只手臂迅速攻入黑暗精灵大开的门户，直
逼心脏。

    但是崔斯特早已预料到了这一招甚至老早就设计好了。恩崔立要用军刀挡他
前面的那把弯刀之时，他低身将刀转平，滑过恩崔立的刀刃底下，往回一砍。恩
崔立拿着匕首的手臂刚好伸向弯刀必经之路，在杀手刺穿崔斯特的心脏之前，崔
斯特的弯刀已经砍伤了他的手肘后面。

    匕首落入了地上的污物之中。恩崔立抓住他的伤臂，表情在痛苦中扭曲。他
向后逃出了战场。他的眼睛眯着瞪崔斯特，既愤怒又困惑。

    “你的饥渴蒙蔽了你的能力，”崔斯特向前踏了一步的同时对他说。“今晚
我们都在看一面镜子。也许你不喜欢在里面所看到的影像。”

    恩崔立大怒，但是没有反驳。“你还没赢。”他轻蔑地说，但是他知道黑暗
精灵已经占尽了所有的优势。

    “也许还没，”崔斯特耸耸肩，“但是你许多年之前就输了。”

    恩崔立邪恶地微笑了，深深一鞠躬，然后开始向后面的通道冲去。

    崔斯特很快就追了上去，但是当他来到自己造出的黑暗结界边缘时突然停了
下来。他听到另一边有扰动的声音，于是让自己打起精神来。他觉得那个声音太
大，不可能是恩崔立，所以他猜是某些鼠人回来了。

    “你在那里吗，精灵？”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崔斯特冲出了黑暗，跑到他吓一跳的朋友身边。“恩崔立呢？”他问道，希
望受伤的杀手还没逃得不见人影。

    布鲁诺与凯蒂布莉儿都好奇地耸耸肩，转身跟着崔斯特跑向隧道的黑暗里。

    冰风谷三部曲

    第二十章　黑与白

    沃夫加几乎被疲倦与手臂上的疼痛击倒，重重地靠在一条上升通道的光滑墙
上。他紧紧抓住自己的伤口，希望能够阻止生命之血流出。

    他感到多么地孤独。

    他知道他要朋友们走是对的。他们无法帮他什么，站在恩崔立所设陷阱前面
空荡的通道中也太过危险了。沃夫加现在必须自己前进，也许会走进恶名昭彰的
盗贼公会之心脏地带。

    他放松了手臂上的肌肉，并且检查伤口。九头蛇怪深深地咬了他一口，但是
他发现他的手臂还能动。他极度小心谨慎地挥了几次艾吉斯之牙。

    然后他再次靠向墙上，试着要为几乎不可能达成的目标想出行动的步骤。

    　　　　　　　　　　崔斯特走过一条条的隧道，有时放慢脚步来听
帮助他追赶的微弱声响。他并不是真的期望听到任何声音；恩崔立移动起来跟他
自己一样安静无声。而杀手跟崔斯特一样，在黑暗中也不会点火把，甚至蜡烛。

    但是崔斯特对自己所选的路径感到很有信心，就好像他是按照跟恩崔立相同
的思路来前进一样。他感觉到了杀手的存在，他了解那个人甚于自己所愿意承认
的，恩崔立要从他手里逃掉，就跟他要从恩崔立手里逃掉一样地困难。他们的战
争几个月前开始于秘银之厅或者也许这只是一场更庞大的争斗具体化的缩影，开
始于宇宙之初——但是，对身为这场永恒的原则之争棋子的崔斯特与恩崔立而言，
除非其中一人宣告胜利，要不然这战斗的篇章绝对不会结束。

    崔斯特注意到侧边的坑道有微光并不是火把发出的闪烁黄光，而是接连不断
的银光。他小心地走了过去，发现了一扇敞开的大门，月光直接照了进来，突显
出通往下水道墙内的潮湿铁梯。崔斯特很快地环视了一下周遭——非常快——然
后就冲了上去。

    他左边的阴影突然动了起来，崔斯特及时看到刀剑闪耀出的光芒，转背闪躲
这一击。他蹒跚地向前跌，感觉到背后一阵灼热的痛楚，然后血水就从斗篷底下
汨汨地流出。

    崔斯特不顾疼痛，他知道任何的迟疑必然带来死亡，他奋力转身，将背往墙
壁上用力一撞，用两把弯刀在身前挥出了防御性的回旋。

    恩崔立这一次没有嘲弄他。他猛烈地冲了上来，用军刀不断砍劈，他知道自
己必须在偷袭造成的讶异与冲击结束之前解决崔斯特。凶猛恶心毒代替了优雅精
确，疯狂的恨意吞没了受伤的杀手。

    他跳向崔斯特，用他受伤的手臂绕住了崔斯特的手臂，试着用他失去理性的
狂乱力量将军刀插上对手的颈子。

    崔斯特很快就镇静下来，控制住了最初几下受攻击的局势。他被抓的手臂毫
不抵抗，只是专心地用他另一只手上的弯刀挡住对方的招数。刀柄再次卡住了刀
柄，使得刀的动作半途停在两人中间，一动也不能动。

    在各自的刀刃后方，崔斯特与恩崔立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瞪着对方，扭曲的
表情相隔只有几寸。

    “你犯了多少罪，要由我来处罚，杀手？”崔斯特咆哮道。由于自己的宣言
给自己加添了力量，崔斯特把军刀往后推了一寸，让自己刀刃的角度对恩崔立更
具有威胁性。

    恩崔立没有回答，也没有因为刀刃的移动而得到警惕。疯狂而兴奋的眼神出
现在他双眼当中，他薄薄的嘴唇拉长变为邪恶的笑容。

    崔斯特知道杀手又要玩新的诡计了。

    在黑暗精灵猜出怎么回事之前，恩崔立就将一口肮脏的沟水吐进了他淡紫色
的双眼中。

    　　　　　　　　　　重新开战的声响带领着布鲁诺与凯蒂布莉儿穿
过了一条条的隧道。当恩崔立使出他奸诈的最后王牌之时，他们映着月光看到了
这两个人影正在搏斗。

    “崔斯特！”凯蒂布莉儿大喊，她知道自己无法赶到他身边，甚至也来不及
举起弓阻止恩崔立。

    布鲁诺咆哮着向前冲了出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如果恩崔立杀了崔斯特，
他一定要把那条贱狗劈成两段，

    　　　　　　　　　　水带来的刺痛与震惊在极短的片刻中破坏了崔
斯特的注意力与力量，但是他知道，即使只是极短的片刻，对阿提密斯。恩崔立
来说已经够长了。他拼命地将头侧过去闪避。

    恩崔立的军刀向下一挥，在崔斯特的前额划出了一道伤口，也击伤了黑暗经
灵拿着弯刀挡他那只手的大拇指。“我逮到你了！”他尖叫着说，他没办法相信
事情的急转直下。

    在那可怕的一刻里，崔斯特无法否认对方说的话，但是黑暗精灵的下一个动
作几乎是出于反射，而不是任何计算的结果，迅捷的程度连他自己都感到讶异。

    崔斯特微微地跳了一下，一只脚弹到恩崔立的脚踝后面，另一只则缩起来靠
向墙壁。他将自己向前一推，在移动的过程中扭动着身体。由于地面很滑，恩崔
立根本没有办法把他挡住，他向后跌入幽暗的水流中，崔斯特也压在他身上落了
下去，水花四溅。

    崔斯特的重量将他弯刀柄上方的隔板压进了恩崔立的眼睛。崔斯特从自己动
作居然快于恩崔立的惊讶中清醒过来，他没有错失这个好机会。他反手握住了弯
刀柄，将刀转向，让刀离开恩崔立的军刀，接着稍微往下一挥，刀尖刺向杀手的
肋骨。崔斯特在恶意的满足中发现它已刺了进去。

    现在该轮到恩崔立作垂死挣扎了。杀手根本没有时间拿军刀来挡，所以手直
接挥了出去，刀柄的底端击中了崔斯特的脸。崔斯特的鼻子被打歪，血的色彩在
他的眼前迸裂开来，他感觉在弯刀完成任务之前，自己就被举起来抛向一边。

    恩崔立跌到他可及的范围之外，挣扎着从水里爬起来。崔斯特也向另一边滚
开，拼命要不顾晕眩站稳。当他真的站稳了，他发现自己又一次面对着恩崔立，
而杀手的状况甚至比他更糟。

    恩崔立看到黑暗精灵正后方的坑道中，矮人冲了过来，凯蒂布莉儿举起弓对
着他的脸。他跳到一边的铁梯子上，开始往上方的街道爬。

    凯蒂布莉儿用优雅流畅的动作跟了上去，弓仍然对准着他。一旦被她清楚地
瞄准了，就没有一个人能够轻易地逃脱，即使是阿提密斯。恩崔立。

    “干掉他，女孩！”布鲁诺大喊着说。

    崔斯特太专注于战斗，以至于连朋友们到来都没注意到。他转身看见布鲁诺
冲了过来，又看到凯蒂布莉儿正准备要放箭。

    “别动！”崔斯特大吼道，他的语气让布鲁诺立刻停了下来，也让凯蒂布莉
儿大大地打了一个寒颤。他们两人对着崔斯特目瞪口呆。

    “他是我的！”黑暗精灵对他们说。

    恩崔立毫不迟疑地庆幸着自己的好运。只要到了街道上，属于他的街道上，
他就等于找到了庇护所。

    他两个紧张的朋友既然都没反驳，崔斯特就戴上魔法面具，快速地跟了上去。

    　　　　　　　　　　沃夫加领悟到自己若延迟，将会给朋友们带来
危险——因为他们跑去找一条路跟他在街上会合，这个信念不断激励着他前进。

    他用受伤的那只手臂紧紧握着艾吉斯之牙，强迫受伤的肌肉回应他的命令。

    然后他想起了崔斯特，因为这个朋友拥有一种特质，能够在面对极度渺小的
胜算时，将恐惧完全升华，取而代之的是有目的的狂乱怒火。

    这一次，是沃夫加的眼中燃起了熊熊之火。他双腿大开站在甬道中，他的呼
吸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的肌肉有规律地收缩再放松，调整到最适合战斗的状态。

    盗贼公会，整个卡林港里面最难攻破的建筑物，他想。

    野蛮人的脸上浮现了笑容。痛苦已经离开，疲倦也从他的百骨之中散去。当
他往前冲之时，他的微笑变成了全心的大笑。

    该是开战的时候了。

    他一面沿着上坡的通道跑，一面仔细观察，发现他要到达的下一扇门大约跟
外面的街道是同样的高度。他很快地跑到了那里，发现那附近不只一扇门，而是
有三扇：另一扇在通道底，还有一扇在路的另一边。沃夫加毫不考虑地用同样的
速度向前冲，他觉得自己走哪条路都一样，于是快速冲进了走道底的那扇门，那
是一个八角形的守卫室，里面有四个讶异的士兵。

    “嘿！”在房间中央的那一个不加思索地说，同时沃夫加巨大的拳头把他打
到地板上。野蛮人看见他所穿过的门对面有另一扇门，他一直线地向前跑去，希
望能不战而进入另一个房间。

    其中一个卫兵，一个虚弱、黑发的小贼动作却比他快。他冲向门边，插入了
钥匙，把门锁了起来，接着转身面对沃夫加，紧握着钥匙并且笑着露出他缺牙的
嘴。

    “钥匙。”他轻声说，然后把东西抛向另一边的伙伴。

    沃夫加一把抓起了他的上衣，也扯到了他好几根的胸毛，小贼发现自己被举
了起来。

    沃夫加用一只手臂将他用力往前一甩，立刻就砸破了门。

    “钥匙。”野蛮人踩过盗贼与木屑堆的时候说。

    然而沃夫加还在危险的处境之中。下一个房间是大会议厅，接连着好几打的
房间。当他往前跑的时候，警笛声也在他身后响起，盗贼们预先演练过的防御计
划马上在他周遭付诸实行。这些人类盗贼，普克公会最初的成员们，奔向阴影里
面或自己安全的房间，因为自从瑞西塔跟他的部下加入公会之后，他们已经一年
多没有对付过入侵者了。

    沃夫加直接冲向阶梯，向上一跃，跳过了他们头上，撞破了顶上的门。他面
前展现出来的是一个由许多甬道和房间组成的大迷宫，那是艺术品的宝库雕像，
绘画，壁毡，这里的收集品比野蛮人所能想象的极限还多得多。沃夫加没时间慢
慢欣赏这些艺术品。他看到了追兵的身影。他看到那些家伙聚集在旁边甬道中，
准备挡住他的去路。他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他曾在下水道里面看过它们。

    他知道鼠人的气味。

    　　　　　　　　　　恩崔立的脚稳稳地站着，他爬上了下水道洞口
之后就在那等待着崔斯特。当黑暗精灵的身影也准备要从洞中出来，杀手立刻用
军刀猛烈地往下攻击。然而崔斯特不需要用到手，也能以完美的平衡爬上铁梯。

    他已经预料到了对方的动作，所以出来的时候双刀交叉护着头顶。他夹住了
恩崔立的军刀，并把它推向一边。

    然后他们就在大街上展开对决。

    东方的地平线上显出了第一道曙光，气温渐渐升高，慵懒的城市在他们四周
苏醒。

    恩崔立快速冲了上来，崔斯特用极狠的反击与全身的力量把他逼了回去。黑
暗精灵的眼睛连眨也不眨，他的五官因决意而凝结住。他很有计划地向杀手移动，
两把弯刀都用相同的力量挥出。

    恩崔立的左臂已经不能用了，左眼也只看得见一团模糊，他知道自己没有希
望得胜。崔斯特也看出了这件事，所以出刀的节奏越来越快，一次又一次砍在恩
崔立越来越慢的军刀上，让恩崔立惟一能防御的手越来越累。

    但就在崔斯特步步进逼的同时，他的魔法面具又松了，再一次掉了下来。

    恩崔立狡猾地笑了，他知道他又一次可以躲过步步逼近的死亡。他看到了他
的出路。

    “你被自己编的谎言害了？”他邪恶地低声说。

    崔斯特了解了。

    “黑暗精灵！”恩崔立对附近的阴影里面偷看这场战斗的人们大喊。“从米
尔森林来的！他是大军派来窥探的侦察兵！黑暗精灵！”

    好奇心将一群人从隐藏之处拉了出来。这场战斗之前就很有趣，但是现在街
上的人都靠过来看看恩崔立宣称的是否是事实。渐渐地，他们被一群人包围了，
崔斯特与恩崔立都听见许多刀剑出鞘的声音。

    “再见了，崔斯特。杜垩登。”在一片骚乱跟每个人都喊着“黑暗精灵！”

    的叫声中，恩崔立压低声音说着，只让崔斯特听见。崔斯特无法否认杀手的
计谋很有效。他紧张地四处张望，预料随时都会有人从后面冲上来攻击他。

    恩崔立已经让崔斯特足够地分心了。当崔斯特再一次左顾右盼之时，他跌跌
撞撞地冲破人群而出，一面大喊：“杀了黑暗精灵！杀了他！”

    崔斯特转身，手上的刀已经准备好了，焦躁的暴徒们小心地挤了上来。凯蒂
布莉儿与布鲁诺到了街上，看见已经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将要发生什么事。布鲁
诺冲到崔斯特身边，凯蒂布莉儿也拉满了弓。

    “给我退后！”矮人对众人说。“这里没有什么邪恶之人，除了你们这些笨
蛋刚放走的那一个以外！”

    一个人矛头朝前，鲁莽地冲了上来。

    一枝银箭在矛杆上爆发开来，矛头断折。那个人吓得半死，丢下了断矛看看
旁边，凯蒂布莉儿已经搭上了第二枝箭。

    “滚开，”她对他大吼，“放精灵走，要不然我下一次的目标绝不会是你的
武器！”

    那个人退走了，人群以刚才燃起战意的相同速度马上又失去了战意。他们当
中其实没有任何人真的想跟黑暗精灵打起来，他们现在也乐于相信矮人的话，大
概这个黑暗精灵真的不坏吧。

    然后巷子底的一阵混乱让每个人的头都转了过去。两个在公会门外装成游手
好闲者的卫兵拉开了公会的门（里头传来打斗的声音）然后冲了进去，重重地把
门关上。

    “沃夫加！”布鲁诺一面喊，一面沿着路直奔。凯蒂布莉儿也跟了上去，但
她又转过身来担心崔斯特的事。

    黑暗精灵像是被扯成两半一样站在那里，他看着通向公会的路，以及另一条
杀手逃走的路。他已经击败了恩崔立；那个受伤的人应该不会再自动跑出来对付
他了。

    他怎能就这样把思崔立放走？

    “你的朋友需要你！”凯蒂布莉儿提醒他，“如果不是为了瑞吉斯，也请你
想想沃夫加。”

    崔斯特在自责中摇了摇头。在这决定性的一刻，他怎能抛弃朋友？他冲过去
越过凯蒂布莉儿身边，沿着路去追布鲁诺。

    　　　　　　　　　　在盗贼圆环的上方，晨光已经射进了巴夏。普
克豪华的房间。拉威尔小心翼翼地走到房间角落，将某样东西上覆盖的布帘拉了
下来。即使是他，一个熟练的巫师，也不敢在太阳升起之前去碰这个带着无法言
喻邪气的装置，塔罗圈，他最有威力（也是最让他惧怕）的装置。

    他抓住了它的框，把它推出了这个小房间。它底下有台子跟滚轮，再加上本
身的金属环，就比他还高，大到一个人可以穿过去，离地板有整整一尺。普克发
现这跟他的驯兽师训练那些大型猫科动物跳过的圈子有点像。

    但是任何跳过塔罗圈的狮子将会很难在另一边安全地着地。

    拉威尔将圈子转过来完全面对自己，检查充满内部的对称蛛网。这些网子看
来似乎很脆弱，但是拉威尔知道它每一条线的力量，上头附着的魔法力能超越各
存在界的界限。

    拉威尔将这项装置的启动器插入腰带中，那是一根上头有着巨大黑珍珠的法
杖，然后将塔罗圈推到这层楼中央的房间去。他希望有时间能试验自己的计划，
因为他真的不想再一次惹主人失望，但是太阳几乎已经完全在东方升起了，有任
何延迟的话普克一定会不高兴。

    普克还穿着睡袍，因为拉威尔的呼唤而拖着自己的身躯来到中央的房间。公
会主人的眼睛一看到塔罗圈就亮了起来，他不是巫师，不知道这样东西的危险，
所以认为那只是个有趣的东西。

    拉威尔一只手拿着法杖，另一只手拿着关海法的玛瑙雕像，站在那样装置的
前面。“拿着这个，”他对普克说，然后将雕像抛给了他，“我们等一下再抓豹
；我手边的事情还不需要它。”

    普克漫不经心地将雕像放进口袋里。

    “我已经搜索过许多存在界了。”巫师解释说。“我知道豹应该在星界，但
是我不确定半身人是否还在那里也许他有找到路出来。当然，星界是非常广阔的。”

    “够了！”普克命令说。“快开始吧！你要给我看什么？”

    “只是这个，”拉威尔回答，他在塔罗圈的前面挥了挥法杖。上面的网子得
到了力量，开始发出许多点微弱的光芒。光芒越来越强，填满了线与线间的空隙，
最后网子的影像消失，背景变成混沌的蓝色。

    拉威尔念出一个咒语命令，塔罗圈的焦点转变为一片明亮的灰色，那是星界
的景象。瑞吉斯坐在那里，舒服地靠在一棵树的影像上，那是由繁星点点构成的
一棵橡树，他的双手放在后脑勺，双脚交叉搁在身前。

    普克摇了摇头，想把自己的晕眩感甩掉。“把他抓过来，”他咳嗽着说，
“要怎么抓他？”

    在拉威尔回答之前，门就突然打开了，瑞西塔跌跌撞撞地走进房间。“打起
来了，普克，”他喘息着说，“在楼下。一个巨大的野蛮人。”

    “你答应过我你可以处理好这些事情的。”普克对他大吼。

    “杀手的朋友们——”瑞西塔又开始说，但是普克没有时间听他解释。至少
不是现在。

    “关上门。”他对瑞西塔说。

    瑞西塔沉默了下来，并照他所说的做了。如果普克知道自己在下水道的惨败，
那他一定会大发雷霆，没有必要去强调这件事。

    公会主人转回来面向拉威尔，这一次不是在问问题了。“把他抓过来。”他
说。

    拉威尔轻轻地念出了咒文，再次在塔罗圈前面挥了挥法杖，然后他的手伸过
分隔两界、犹如毛茸茸帘幕的分界，抓住了正在睡觉的瑞吉斯头发。

    “关海法！”瑞吉斯叫了出来，但拉威尔马上就把他从圈里拉了出来，丢在
地板上，滚到了巴夏。普克的面前。

    “呃……你好，”他结结巴巴地说，带着歉意抬头看普克，“我们能谈谈这
件事吗？”

    普克用力踢了他肋骨一脚，然后将他拐杖的一头重重打在他胸部。“在我放
你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你一定会因为死亡一千次而哀嚎。”公会主人向他保证。

    瑞吉斯不敢怀疑他所说出的任何一个字。

    冰风谷三部曲

    第二十一章　永无阳光之地

    沃夫加低头闪躲，溜进一排排的雕像中间，或是躲到壁毡之后。那里有着太
多的鼠人从四面八方围绕着他，对于逃走，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穿过了一个甬道，看到一群三个鼠人正冲向他。他假装很害怕，转身窜进
了一个房间，将背紧靠在门边的角落。接着鼠人就冲进了这个房间，沃夫加用艾
吉斯之牙连续准确的几击把它们砸得脑袋开花。

    然后他跟着鼠人们的脚步，沿着通道跑回去，希望能够将其他追击者搞的晕
头转向。

    沃夫加来到一个大房间，有一排排的椅子，以及很高的天花板，这是一个普
克私人的剧场，由专属的戏班在这里卖力演出。上头有一盏大吊灯，千余根蜡烛
在上面燃烧，就吊在房间正中央的上方，大理石柱被精细地雕刻成着名英雄与奇
特怪兽的样子，罗列在墙的旁边。沃夫加这次也没时间欣赏这些装饰品。房间里
他只注意到一样东西：边上有一个通往包厢的矮小阶梯。

    鼠人们从许多个入口涌进这个房间。沃夫加回头看了看通道，但是发现通道
也被满满的鼠人堵住了。他耸了耸肩，奋力往阶梯上跳，他知道这样做至少可以
让他把敌人各个击破，而不是面对它们一次蜂拥而上。

    两个鼠人紧跟在他后方，但是当沃夫加落地并且转向它们之后，它们才知道
自己处于不利的地位。野蛮人站在同样高度的地板上也会比它们高出许多。现在
沃夫加站在它们上方三阶之处，它们眼睛的高度只跟沃夫加的膝盖齐平而已。

    这个位子对攻击者来说不是那么坏；鼠人们可以刺沃夫加毫无保护的双腿。

    但是当艾吉斯之牙挥动着巨大的弧线重击下来，鼠人都没办法减慢速度。在
阶梯上，他们也无处可躲。

    战锤敲碎了其中一只鼠人的头骨，还继续顺着力量直到打碎他的脚踝为止，
另一只则吓得毛皮底下的脸色发白，向旁边一跳，就跳到阶梯底下去了。

    沃夫加几乎要大声笑了出来。然后他就看到下面已经准备好许多长矛了。

    他冲上了包厢，拿栏杆与椅子做掩护，希望那里有另一个出口。鼠人们蜂拥
追上阶梯。

    沃夫加没发现其他的门。他摇了摇头，知道自己被围住没有去路了，所以拍
了拍艾吉斯之牙，准备好攻击。

    崔斯特跟他谈幸运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呢？一个真正的战士，似乎永远都能找
到最正确的路，而旁观者可能会认为那只是幸运。

    这一刻，沃夫加很大声地笑了出来。他曾经透过打落一根巨大冰柱而杀掉一
头龙。他开始在想，一盏有着一千根蜡烛的巨大的吊灯落在一个满是鼠人的房间
中，会是怎样的一个状况。

    “坦帕斯！”野蛮人对他的战神高呼，希望能让神为他增加一点幸运，毕竟
崔斯特不是每件事都知道！他尽全力抛出了艾吉斯之牙后，立刻跟在战锤后面死
命直奔。

    艾吉斯之牙旋转着飞过房间，就像沃夫加每次的抛掷一样精准。它击断了大
灯的支柱，连着一部份天花板一同掉了下去。当巨大的水晶球与火焰落在地板上
爆发之时，鼠人惊慌地往外围跑。

    沃夫加大步踏上包厢的栏杆顶端，然后纵身向下一跳。

    　　　　　　　　　　布鲁诺咆哮着将斧头高举过头顶，想要一斧砍
开公会的门，但就在他快跑到目的地前方之时，一枝箭呼啸着飞过了他的耳际，
将门锁烧成一个大洞，门也自动开启了。

    布鲁诺一时停不下来，就直接冲了进去，在一进门的阶梯跌得滚了下去，旁
边两个惊讶的卫兵也跟了过去。

    晕眩的布鲁诺强迫自己跪着稳住身子，并且抬头往阶梯上方看，看到了崔斯
特一跃跳下了五阶，凯蒂布莉儿也跟了进来，正站在阶梯顶端。

    “可恶啊，女孩！”矮人大吼道，“我早就跟你说过，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之前，先告诉我！”

    “我们没有时间。”崔斯特插嘴说。他跳过了最后七阶（越过了跪着的矮人
头上）以阻挡两个往布鲁诺背后奔来的鼠人。

    布鲁诺抄起了他的头盔，迅速将它戴回原位，然后转身加入有趣的战局，但
是两个鼠人早在矮人站直身体之前就已经死了。崔斯特正冲向复杂的房间中更大
的战斗声那里去。当凯蒂布莉儿跑过身边的时候，布鲁诺向她伸出了手，借助她
的冲力往前追去。

    　　　　　　　　　　沃夫加巨大的双腿带着他跑过了吊灯造成的一
团混乱，他遇见一群鼠人的时候将头缩在手臂之下，把它们一一全都撞飞。他虽
然头晕目眩，但仍然能够辨别出自己要跑的方向。沃夫加冲过一道门，跌跌撞撞
地进入另一个大房间。一扇敞开的门离他越来越近，把他引导到另外一个许多通
道与房间组成的迷宫中。

    但是沃夫加无法期盼自己能到达那里，因为二十来个鼠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一闪身转到房间的旁边，将背贴在墙上。

    鼠人们都认为他没有武器，所以一拥而上，叫嚣声就像在合唱一样。此刻艾
吉斯之牙魔法性地自动回到了沃夫加的手上，他立刻把前两个鼠人打到了一边去。

    他向四周张望，寻找另一个缔造幸运的方法。

    但这一次，什么机会都没有。

    鼠人从每一个方向对他发出嘶声，争着用利齿咬向他。它们不需要瑞西塔向
它们解释，如果有一个像这样的巨人（巨鼠人）加入它们公会的话，会为它们增
添多少力量。

    敌人每一次咬过来，野蛮人都勉强躲过了，但是他突然感觉自己无袖的上衣
坦露得太多了。沃夫加听过许多关于这些生物的传说，知道这些鼠人的一咬代表
的恐怖意义，所以他用自己能运用的每一分力量在战斗着。

    虽然在恐惧中使他的血液中充满了肾上腺素，但是这个巨人已经连续战斗了
半个晚上，也受了许多伤，特别是手臂上九头蛇怪咬出的创伤，又一次因为包厢
的那一跳而裂开。他挥动武器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照常来说，沃夫加应该会一面唱着歌来战到底，看着脚边堆起的敌人尸身，
最后在知道自己将死得像个真正战士的心情中微笑。但是现在，他知道自己已经
完全绝望，并巨遇上的是比死更糟的情况，于是他开始扫视整个房间，寻找一种
了结自己的方法。

    要逃是不可能的。胜利则是更不可能。沃夫加那一刻惟一的想法与愿望就是
不要受到变成鼠人的痛苦与侮辱。

    然后崔斯特进了这个房间。

    他像一阵旋风侵袭毫无防备的村庄一样，来到一排排鼠人的背后。几秒之内，
他的双刀就闪出了血光，一块块的皮毛在房间中四处乱飞。少数几个挡在他路上
的鼠人马上用尾巴挡在这个精灵杀戮者跟自己之间，然后逃出了房间。

    一个鼠人想要用剑来挡住他的招数，但是崔斯特垂下了出招的那一只手，用
另一把刀插入了它的胸膛。然后黑暗精灵来到了巨人朋友的身边，他的出现重新
给予了沃夫加勇气与力量。沃夫加在兴奋中感叹出声，将整个艾吉斯之牙打在一
只鼠人的胸部，那家伙撞破墙壁飞了出去。它的身体仰天躺在一个房间的地板上
死透了，但是它那穿破房间最新窗户的双腿怪异地抽动着，让它的伙伴们都看到
了这一幕。

    鼠人们紧张地面面相觑寻求支援，小心谨慎地走近这两个战士。

    如果这时它们的士气算是消沉的话，那片刻之后士气就全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因为狂吼着的矮人冲进了房间，为他领路的则是一枝枝精准无比的银箭，每一箭
都射倒一些鼠人。对鼠人们而言，这等于是下水道中的一幕又重演了一遍，当晚
稍早它们在那里损失了至少两打的战友。它们无心面对四个团结在一起的朋友，
能跑的就跑了。

    留在那里的鼠人面对着一个很困难的抉择：要战锤，要弯刀，要斧头，还是
要箭。

    　　　　　　　　　　普克坐回了他的大宝座上，透过塔罗圈看着整
场毁灭的景象。那些鼠人死亡并没有让他觉得痛心，到街上好好咬一阵就能够补
充它们的数量。但是普克知道，这些在他的公会中杀出一条血路的英雄们搞不好
会突破重围，跟他本人直接面对面。

    裤子臀部的部份被普克的山巨人内侍抓起来离开地面的瑞吉斯也正在看。光
是看到瑞吉斯认为已经死在秘银之厅的布鲁诺，就让半身人的眼中充满了泪水。

    而想到他最亲的朋友们居然走了整个世界的距离来此救他，并且此刻正为了
他而奋勇战斗，他感动得无法自已。他们每个人都负了伤，特别是凯蒂布莉儿与
崔斯特，但是他们在杀尽普克的部下群之时，全都忘记了自己的痛楚。看到他们
每次出手都能击倒敌人，瑞吉斯毫不怀疑他们有机会一路过关斩将，来到自己的
身边。

    接着半身人就望了望塔罗圈的旁边，拉威尔站在那里，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

    他双手抱胸，顶端镶宝石的法杖拍打着一边的肩膀。

    “你的手下不太行嘛，瑞西塔，”公会主人评论说，“别人甚至会觉得它们
很懦弱。”

    瑞西塔不安地将重心在两脚间换来换去。

    “你没办法做到我们约定好的部分吗？”

    “今天晚上，我们公会的敌人太强了，”瑞西塔结结巴巴地说，“他们……

    我们从来不能……我们还没打输！“

    “也许你应该亲自下去监督，这样你那些老鼠才会干得比较好。”普克静静
地说，而瑞西塔无法忽视这个命令（这句威胁）的语气。他低身鞠了一躬，冲出
了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即使是严苛的公会主人也无法将眼前灾难的全部责任归到鼠人身上。

    “太厉害了，”当崔斯特同时挥出两刀，用看不清的刀路解决掉两个鼠人时，
他喃喃地说，“我从来没看过有人的刀法如此优雅。”他暂停下来沉思了一会，
“也许只有一个。”

    由于对精灵的表现太过讶异，普克看了看拉威尔，对方同意地点了点头。

    “恩崔立，”拉威尔下结论说，“他们的相似是无庸置疑的。我们现在知道
杀手为什么要把这票人引到南方来了。”

    “要跟黑暗精灵决战吗？”普克若有所思地说，“原来，这是找不到敌手之
人作出的挑战？”

    “似乎是如此。”

    “但是他现在在哪里？他为何不现身？”

    “也许他已经出现在那些人面前过了。”拉威尔满面愁容地回答。

    普克停下来思考这些话良久；听来并不是什么不合理或让人无法相信的事。

    “恩崔立输了？”他叹气道，“恩崔立死了？”

    这句话在瑞吉斯听来简直是美好的乐音，他从一开始就带着恐惧在观察杀手
与崔斯特之间的对决。瑞吉斯一直都觉得他们两人决斗的结果，必定是有一人倒
下，剩下另一人存活。所以他也一直为黑暗精灵好友担心。

    想到思崔立不见了，让巴夏。普克对眼前的战斗产生了新的看法。突然间他
再次需要瑞西塔及它的部下了；突然间他在塔罗圈中所看到的屠杀景象变得对他
的公会力量有直接的冲击了。

    他从宝座上跳了起来，缓步走向那邪恶的装置。“我们必须阻止他们，”他
对拉威尔大吼，“把他们送到某个黑暗的地方去吧！”

    巫师邪恶心地笑了，脚拖在地上走过去拿一本巨大的书，封面包覆着黑色的
皮革。他翻到了特定的某一页，然后走到塔罗圈前面，开始念诵某条恶毒的咒语。

    　　　　　　　　　　布鲁诺是第一个走出那房间的，他在寻找通往
瑞吉斯的道路还有更多可砍的鼠人。他疾风似地跑过一条短短的走道，然后用脚
踢开了一扇门，发现里面并没有鼠人，只有两个惊讶的人类盗贼。他在战斗中磨
练得凶狠的心软了下来，毕竟他是个入侵者，所以布鲁诺缩回了拿着斧头的那只
手，用盾牌把那两个盗贼打昏倒在地板上。然后他冲回通道，跟朋友们会合。

    “小心右边！”凯蒂布莉儿大喊，她注意到了他们这排人最前方，沃夫加身
边的壁毡后面有东西在动。野蛮人猛力一抓就把壁毡整个拉了下来，显露出里面
一个小小的人，只比半身人稍微高一点点，蹲在那里作势要跳起来。这个小贼一
下子曝光了，所以失去了战斗的意志，在沃夫加将他手上的小匕首拍掉的同时，
他只能耸耸肩表达歉意。

    沃夫加一把抓住他的后颈，将他举到空中，拿自己的鼻子顶住小贼的鼻子。

    “你是什么东西？”沃夫加咆哮说，“是人还是老鼠？”

    “不是老鼠！”吓破胆的小贼尖叫说。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来强调他所说
的重点：“不是老鼠！”

    “瑞吉斯？”沃夫加逼问说。“你认识他吗？”

    小贼急迫地点点头。

    “我在哪里可以找到瑞吉斯？”沃夫加大吼，他的吼声几乎吓得让小贼脸上
的血液全部流到别处去了。

    “在上面，”小家伙发出尖锐的声音说，“在普克的房间里。一直往上走，”

    他按照生存下去的直觉在行动，一心一意只想从这个巨大野蛮人的手里逃脱，
所以将一只手滑到背后腰带上藏着的匕首那里。

    真是错误的判断。

    崔斯特用一把弯刀拍在小贼那只手臂上，提醒了沃夫加他的动作。

    沃夫加用这个小贼来撞破下一扇门。

    追击还在继续着。鼠人们冲了进来，从阴影中跑到四个伙伴的两旁，但是没
人敢正面面对他们。它们跑来这里，不是出于故意，而是出于偶然！

    更多门被打碎了，更多房间空了，几分钟之后，他们就看见了一道阶梯。它
铺着豪华的宽地毯，有着闪亮硬木做成的、装饰华丽的栏杆。只有一个可能，这
就是通向巴夏。普克房间的阶梯。

    布鲁诺兴奋地大喊，冲了过去。沃夫加与凯蒂布莉儿也焦急地跟了过去。崔
斯特迟疑了一下，看看四周，突然觉得很恐惧。

    黑暗精灵天生就是一种魔法的动物，崔斯特现在感受到了一种奇怪而危险的
感觉，那是一种以他为目标的魔法。他看见四周的墙壁与地板呈现波动状，好像
变得比较不真实了。

    然后他就了解了。他以前曾经跟他的魔法豹关海法到别的界去过，他现在知
道有某个人，或者某样东西正把他从主物质界拉走。他看见前方的布鲁诺以及其
他人都开始困惑了。

    “把手牵起来！”黑暗精灵大叫，然后在魔法将他们全都卷走之前冲到了朋
友们那里。

    　　　　　　　　　　瑞吉斯在无助和恐惧中看见他的朋友们挤成一
团。然后塔罗圈中的景象就从公会底下的楼层转到一个黑暗的地方，一个充满了
烟雾与阴影的地方，充满了食尸鬼与恶魔的地方。

    一个太阳从不曾照耀的地方。

    “不！”半身人喊了出来，他看出了法师的意图。拉威尔没在注意他，而普
克也只是在对着他窃笑。几秒钟之后，瑞吉斯又看到他挤在一起的朋友们了，这
一次是在这个黑暗界中旋转的烟气里面。

    普克往前倾，将体重撑在他的手杖上，然后大笑出声。“我好喜欢让别人的
希望破灭！”他对巫师说。“你又再一次向我证明了你无法估量的价值，我珍爱
的拉威尔！”

    瑞吉斯看到他的朋友们背对背，打算要采取可怜的防御姿势。黑暗的形体在
他们四周徘徊，或是从上方扑下来，那些是真有庞大力量以及高度邪恶的存在体。

    瑞吉斯的眼神望向地面，他无法再看下去。

    “哦，不要看别的地方，小贼，”普克笑他说。“看看他们的死法，再为他
们高兴吧，因为我向你保证，他们所受的苦绝对比我打算加在你身上的少得多！”

    瑞吉斯憎恨这个人，也憎恨自己居然把朋友们带进这样的绝境中，所以狠狠
地瞪了普克一眼。他们是为自己而来的。他们为了他穿越了整个世界。他们与阿
提密斯。恩崔立以及鼠人作战，应该还遭遇过其他的许多敌人。这所有的一切都
是为了他。

    “去死啦，”瑞吉斯轻蔑地说，他突然不再感到害怕。他往下摆荡，然后朝
内侍的大腿内侧重重打下去。巨人在痛苦中大叫，放松了他的手，让瑞吉斯往地
板上掉落。

    瑞吉斯脚一碰地的瞬间拔腿就跑。他经过普克面前，一脚踢开公会主人拄的
拐杖，顺便灵巧地从普克的口袋中摸出了某个小雕像，然后他跑向拉威尔。

    巫师比较有时间反应，瑞吉斯还没来到他面前，他就已经开始念一个快速咒
语，但是半身人比他更快。他奋力一跳，将两根手指插向拉威尔的双眼，让他的
法术无法施展出来，并且让巫师跟跟枪跆地往后退。

    当巫师挣扎着要保持平衡之时，瑞吉斯抽走了他镶珍珠的法杖，然后跑到塔
罗圈的前面。他向四周环顾了最后一次，思考自己能不能找到更轻松的办法。

    普克占据了他的视线。他的脸在愤怒中通红，并且显露出狰狞的表情，公会
主人已经从刚才的攻击中恢复过来，并且挥动着手杖当作武器，瑞吉斯从经验中
知道那也可以致命。

    “请帮我这一次。”瑞吉斯对任何可能聆听的神明低语道。他咬紧牙根，低
下头，向前一冲，让法杖带领他进了塔罗圈。

    冰风谷三部曲

    第二十二章　裂　缝

    烟气从他们所站的土地上冒出，阴沉地飘过他们身边，并在他们的脚边翻滚。

    从它翻滚的角度看来，烟气在他们两边一尺之外的地方往下沉，然后再上升
进入另一朵云，这群朋友们发现自己是站一块狭窄的岩石上，它是横跨无底深渊
的一座桥。

    位在他们正上方与正下方，都有类似的桥，一样不到几尺宽，就他们所能看
到的而言，这些桥是整个界中惟一可走的路。每一个方向都看不到坚实的土地，
只看得到弯曲旋绕的桥。

    这群朋友们的动作非常缓慢，犹如在梦中，他们不断跟空气的重量对抗。这
个地方本身，一个充满难闻气味以及痛苦叫声的幽暗沉闷之世界，处处都透出邪
恶的气氛。畸形的怪物往他们的头顶上扑，不断在四周黑暗的虚空中盘旋，发现
了这些偶然出现少量的猎物之后，都兴奋地叫了起来。这四个朋友在自己的世界
上毫不屈服于任何危险，现在却发现自己失去了勇气。

    “十八层地狱吗？”凯蒂布莉儿用很小的声音说着，她害怕自己的说话声会
打破在这永恒的阴影中聚集的敌人之沉默，让它们展开行动。

    “这是海地阴间，”崔斯特猜想，他对于各界的知识比其他人更渊博，“混
沌掌控的领域。”虽然他站得离朋友们很近，然而他的声音却传得很远，就跟凯
蒂布莉儿刚才所说的一样。

    布鲁诺开始喊出了他的抗议，但是当他看着他的孩子（或者他自认为是他的
孩子）——凯蒂布莉儿与沃夫加的时候，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他现在无法做
任何事情来帮他们。

    沃夫加望着崔斯特等待答案。“我们要怎样才能离开这里？”他急迫地直接
问道。“这里有门吗？有一扇窗可以回到我们自己的世界去吗？”

    崔斯特摇了摇头。他希望能告诉他们有，以提高他们在面对危险时的士气。

    然而这一次，黑暗精灵也没办法回答他们。他看不到出路，看不到希望。

    一只狗形长着蝙蝠翅膀的怪物，却长了一个人脸，向沃夫加俯冲下来，它肮
脏的爪子对准了野蛮人的肩膀。

    “趴下！”凯蒂布莉儿在最后的瞬间对沃夫加大喊。野蛮人没有怀疑这个命
令。他整个人趴了下去，那只生物扑了个空。它突然转向绕了个圈，停下极短的
片刻然后急转弯，接着再次往回飞来，它渴望着活生生的血肉。

    然而凯蒂布莉儿这次有了准备，在它逼近这群人之时，她放出了一箭，慢慢
地飞向这个怪物，后面带着一道暗灰色的光，而不是平常的银光。然而魔法箭却
用跟往常一样的力道爆发开来，在那只狗的皮上炸了一个大洞，并且让怪物没办
法平衡地飞行。它在他们头上翻滚，试着要抓住方向，然后布鲁诺一斧头砍了下
去，让它回旋落入了底下无尽的黑暗中。

    这群朋友们对这个小胜利一点也不高兴。一百来只相似的怪物正掠过他们的
上方、下方，以及两旁，许多只都比布鲁诺与凯蒂布莉儿刚解决的那只大上十倍。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布鲁诺喃喃地说，“我们现在该去哪里，精灵？”

    崔斯特觉得待在这里跟去哪里都一样，但是他知道说出一条路线可能会让朋
友们在心理上得到一些安慰，至少让他们觉得自己有在为解决目前的困境做一些
事。只有黑暗精灵知道他们目前所面对的恐惧是多么地深。只有崔斯特知道在这
个界中，不管他们走到哪里，答案都是一样的：不会有出口。

    “走这边，”他假装沉思了一会然后说，“如果有一扇门的话，我感觉应该
要往这边找。”他沿着狭桥往前踏了一步，但是在看到面前冒起了旋转的烟气时
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它冒了出来，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它基本上呈现又高又瘦的人形，但是有一个球状像青蛙的头，以及修长并且
有三根手指的手，手指的未端是爪子。它比沃夫加还高，居高临下地看着崔斯特。

    “混沌啊，黑暗精灵？”他用怪腔怪调的喉音口齿不清地说，“海地阴间？”

    闪光在崔斯特的手中饥渴地闪耀着，但是另一把冰魔法所铸成的刀，却几乎
是飞向这个怪物。

    “呃！你很厉害嘛。”那个生物呱呱叫着说。

    布鲁诺冲到崔斯特身边。“滚回去吧，恶魔。”他咆哮着说。

    “这不是恶魔，”崔斯特说，他已经了解这样生物的特征，并且想起了他在
黑暗精灵城中的岁月里所学的那些关于各界的课程，“这是魔怪。”

    布鲁诺好奇地看着他。

    “而且这不是海地阴间，”崔斯特解释说，“这是幽冥界。”

    “好啊，黑暗精灵，”那只魔怪怪声怪气地说，“你们族人对各界还蛮清楚
的。”

    “那你就知道我们族人所拥有的力量了，”崔斯特虚张声势地说，“你也知
道我们对触犯我们的恶魔领袖们处以怎样的惩罚。”

    那只魔怪发出大笑声，如果那是笑声的话，因为听来更像是溺水者死前发出
的声音。“死的黑暗精灵不会报仇。你离家太远了！”它懒懒地向崔斯特伸出了
一只手。

    布鲁诺冲过了朋友的身边。“莫拉丁。”他大喊说，然后向魔怪挥动他的秘
银斧。然而魔怪的动作比矮人预想的更快，它轻松地躲过了这一击，然后用手臂
当作棍棒反击，一挥就将布鲁诺打得用脸在桥上滑行。

    魔怪下降，向滑动中的矮人伸出了阴狠的爪子。

    这只手还没碰到布鲁诺之前，就被闪光砍成了两半。

    魔怪讶异地回头对付崔斯特。“你伤了我，黑暗精灵，”它怪叫道，然而在
它的声音中听不出一丝痛苦，“但你还必须做得更好才行！”他用受伤的手打向
崔斯特，精灵反射性地躲开了，接着魔怪又伸出了第二只手来，想了结第一只手
未完的任务，在矮人的肩上抓出了三条伤痕。

    “该死的家伙！”布鲁诺狂吼，然后起身跪着。“你这肮脏，满身烂泥的…

    …“他喃喃说道，然后发出了第二次不成功的攻击。

    在崔斯特背后，凯蒂布莉儿一下抬头一下低头，想要用陶玛里瞄准。她身后
则是沃夫加，站在那里准备好了，他在狭窄的桥上被挡住，没办法走到黑暗精灵
身边去。

    崔斯特缓缓地移动，他的弯刀笨拙地以不顺的动作在扭动着。也许这是因为
他一整夜战斗造成的疲累，或是这一界空气不寻常的重量，但是好奇地注视着的
凯蒂布莉儿却从未看过黑暗精灵如此无精打采。

    布鲁诺还跪在桥的最前端，他现在挥动斧头不是带着以往的战斗欲，而是挫
折感。

    凯蒂布莉儿了解了。这些都不是因为累或者沉重的空气。这是因为她的朋友
们全都陷入了绝望。

    她看了看沃夫加，用眼神期盼他出手帮忙，但是看到野蛮人在她身边却一点
也没有带给她安慰。他受伤的手臂垂在一边，艾吉斯之牙沉重的锤头深深地垂到
了底下的烟气当中。他还能再打几场仗？在他到达人生尽头之前，他还能解决多
少凶恶的魔怪？

    在一个有着永远打不完的仗之界中，胜利能带来什么好处？她正在怀疑。

    崔斯特是他们当中感到最深绝望的人。他这艰困的一生中遇到过无数次试炼，
但是他都秉持着正义终将得胜的信念。他曾经相信，虽然他从不敢承认，他对高
尚价值的不屈信念将会带给他应有的报偿。然而现在横在他眼前的只是一场挣扎，
惟一的结果就是死亡，在这里，一场胜利只会带来更多的冲突。

    “你们全都去死！”凯蒂布莉儿大喊说。她并没有测量箭的路径与伙伴间的
安全距离，但她还是将箭射了出去。她的箭在崔斯特的手臂上擦出了一道血痕，
然后就命中魔怪并且爆发，将它震到后面，并且给了布鲁诺爬回崔斯特身边的机
会。

    “你们已经认输了吗？”凯蒂布莉儿责骂他们。

    “放轻松，女孩。”布鲁诺阴阴沉沉地回答说，他向下对着魔怪的膝盖砍了
一斧。怪物小心谨慎地跳跃闪过了斧头，然后展开下一次的攻击，却被崔斯特挡
住了。

    “你自己才要放轻松，布鲁诺。战锤，”凯蒂布莉儿大叫道，“你还有胆自
称是你们一族的王，哈！如果格伦在坟墓里看到你这样作战，他一定翻来覆去不
能安息！”

    布鲁诺转身狠狠瞪了凯蒂布莉儿一眼，他的喉咙哽住了，无法答话。

    崔斯特试着微笑。他很了解这个年轻女子，这个善解人意的年轻女子，心里
打算要做什么。他薰衣草色的眼中燃起了内心的火光。“到沃夫加那里去，”他
对布鲁诺说，“保护我们背后的安全，并且留心上面下来的攻击。”

    崔斯特直视着魔怪，对方也注意到了他态度的突然转变。

    “来吧，法拉斯图，”黑暗精灵平静地说，他想起了这种生物的名称。“法
拉斯图，”他嘲讽说，“魔怪当中最最低等的。来尝尝黑暗精灵刀刃的滋味吧。”

    布鲁诺从崔斯特身边退开，几乎要笑了出来。他这个人的一部份想要说：
“到底怎么回事？”但是更大的一部分，凯蒂布莉儿透过提醒他光荣的历史而使
之苏醒的那一部分却有不同的话要说。“那就来好好打一场吧！”他对着无底深
渊的阴影大喊。“我们已经受够你们这个该死的世界了！”

    几秒钟之内，崔斯特就掌握了整个指挥权。他的动作还是由于这一界造成的
沉重感而缓慢，但是却没有因此而变得更不优雅。他做出假动作，砍、削、挡，
协调的招数打消了魔怪作出的每一次攻击。

    沃夫加与布鲁诺很自然地想过来帮忙他，但他们却停了下来，看着眼前正演
出的这一幕。

    凯蒂布莉儿将眼光转向旁边，每当其他恶心的身形从飘动的烟气中飞来时就
射出一箭。当其中一个身影从黑暗的高空落下来时，她立刻用弓瞄准。

    在射出箭的前一刻，她在极度的震惊中放下了陶玛里。

    “瑞吉斯！”她大声喊着说。

    半身人慢速下坠的过程结束了，他砰地一声落在与朋友们隔着十几码虚空的
另一座桥上的烟雾中。他起身，试图要在晕眩与迷失方向的情况下站稳。“瑞吉
斯！”凯蒂布莉儿再度大喊。“你怎么跑到这里的？”

    “我在一个可怕的圈圈中看到了你们，”半身人解释说，“我想你们需要我
的帮助。”

    “去！我猜一定是你被别人丢了进来吧，馋鬼。”布鲁诺回答说。

    “再看到你真好，”瑞吉斯反驳回去，“但这一次你错了。是我自己选择要
来的。”他举起了珍珠法杖给他们看，“我拿这个来给你们。”

    其实在瑞吉斯反驳他的疑问之前，布鲁诺就已经很高兴看到这个小朋友了。

    他深深一鞠躬，向瑞吉斯承认他说错了，他的胡子垂到旋转的烟雾里面。

    另一只魔怪冒了出来，但却是在另一边瑞吉斯的桥那里。半身人再次将那根
法杖给朋友们看。“接住它，”他要求说，然后准备要将杖丢过去，“这是你们
离开这里惟一的机会。”他控制住自己的紧张只会有一个机会并且尽全力将法杖
抛了出去。它旋转着，嘲弄似地慢慢向三双伸出的手前进。

    然而它在这沉重的空气中完全无法跑完全程，飞出去没多久就开始往下掉落
了。

    “不！”布鲁诺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希望落空，喊了出来。

    凯蒂布莉儿由于不愿接受而大叫，她一个动作同时解开了腰带，放下了陶玛
里。

    然后她纵身一跃，跳下去抓那根法杖。

    布鲁诺蹲下去拼命要抓她的脚踝，但是她离得太远了。当她抓住法杖的瞬间，
满足的眼神显现在她的脸上。她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将它抛向布鲁诺正等待着的
双手，然后没有一声抱怨就落出了朋友们的视野范围之外。

    　　　　　　　　　　拉威尔双手颤抖地仔细观察这面镜子中的影像。

    当瑞吉斯带着法杖跳进幽冥界的时候，那群朋友们的景象就淡化成一片黑暗
的模糊。但是巫师现在关切的不是他们。一条很近看才看得出的裂缝慢慢出现在
塔罗圈的中央。

    拉威尔转向普克，跑到他主人面前，拿走了他的拐杖。普克太讶异了以至于
没有阻止巫师，他放开拐杖并且好奇地往后退。

    拉威尔冲回法罗圈镜面的前头。“我们必须要毁掉它的魔法！”他尖叫着，
然后拿着拐杖打一个模糊的影像。

    这根木杖因镜面的力量在拉威尔手中裂成两半，他被震飞到房间另一头去。

    “把它打破！把它打破！”他央求普克，他的声音听来很哀怨。

    “把半身人给我抓回来！”普克反驳说，他还是更关心瑞吉斯以及雕像。

    “你不了解！”拉威尔大呼。“半身人拿了法杖！界与界的通道无法从另一
边关上。”

    当巫师恐惧的严重性感染到他身上，普克的表情从好奇变为忧虑。“我亲爱
的拉威尔，”他开始平静地说，“你是说现在我住的房间内有一个入口可以通到
幽冥界去？”

    拉威尔乖乖地点了点头。

    “快把它打破！快把它打破！”普克对着站在他身边的内侍大喊说，“留心
巫师的话！将这个可恶的圈圈打破！”

    普克捡起了手杖裂开的那一端，这根有银脚，慎重且一事地制作的杖是卡林
杉的巴夏私下给他的。

    早晨的太阳还在东方低空之中，但是公会主人已经知道这不会是愉怏的一天
了。

    　　　　　　　　　　崔斯特由于痛苦和愤怒而颤抖，向着魔怪狂吼，
他每次出手都是针对对方致命的弱点。这头生物，既敏捷又富经验，所以躲过了
最初的几次攻击，但是它没办法阻止狂怒的黑暗精灵。闪光从手肘那里削掉了它
用来挡的手臂，另一把刀则刺进了魔怪的心脏。当崔斯特的弯刀吸取怪物生命力
的同时，他感觉到一股力量流过他的手臂，但是黑暗精灵抑制住了那股力量，用
自己的愤怒压过了它，并且顽固地撑在那里。

    当那个东西毫无生命地躺在地上之时，崔斯特转身看他的伙伴。

    “我没有要……”瑞吉斯在深渊的另一边喃喃说着，“她……我……”

    布鲁诺跟沃夫加都没有回答他。他们僵直地站在那里，瞪着底下黑暗的虚空
发呆。

    “快跑！”崔斯特大喊，他看到一只魔怪从后方接近半身人，“我们要跟你
会合！”

    瑞吉斯的眼睛看了看底下的深渊，估计了一下状况。“不需要！”他吼回去
说。他拿出了小雕像，举起来给崔斯特看。“关海法会把我从这里带出去的，或
者豹可以帮忙。”

    “不！”崔斯特打断了他的话，知道他准备要提议些什么。“把豹召唤出来，
然后快走！”

    “我们会在一个比这里好得多的地方见面的。”瑞吉斯说，他的声音因抽噎
而断断续续。他将雕像放到前面地上，轻轻地呼唤。

    崔斯特从布鲁诺那里将法杖拿了过去，然后将安慰的手放到朋友的肩上。接
着他将这个魔法物品放到胸前，调整他的思绪去感应它所散发出的魔力。他的猜
测得到了证实；这根法杖的确是回到他们自己界去的钥匙，崔斯特感受到那扇门
依然开启着。他顺手抄起陶玛里以及凯蒂布莉儿的腰带。“来吧。”他对两个朋
友说，那两个人仍然瞪着黑暗发愣。他温柔但坚定地推着他们沿着桥继续走下去。

    　　　　　　　　　　关海法一来到幽冥界，就感觉到了崔斯特。杜
垩登的存在。瑞吉斯要它带自己走的时候，这头大豹迟疑了，但现在持有雕像的
是半身人，关海法也把瑞吉斯当作是个好朋友。瑞吉斯很快就发现自己进入了一
条黑暗的旋转隧道，向着远处的光漂流，那里就是关海法家乡的界。

    接着半身人就发觉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玛瑙雕像，联系关海法之物，仍然放在幽冥界充满烟雾的桥上。

    瑞吉斯想转身，挣扎着抵抗奔向星界通道的流动。他看见了后方尽头的黑暗，
也看出了回去所要冒的风险。他不能把雕像留在那边，这不只是害怕失去这头重
要的猛兽朋友，也担心低层界的畸形怪物控制了关海法。他勇敢地将剩下三根手
指的手伸进即将关上的界门之中。

    他所有的感觉一下子都变得一片混乱。两界中压倒性的讯号及影像全都涌了
上来，让他一阵阵地感觉想呕吐。他把那些东西都挡住，用自己的手当作焦点，
将所有的思绪及能量集中在手部的感觉上。

    然后他的手碰到了某样坚硬的东西，很明显是有实质的。它在抵抗他的拉力，
就好像它不想穿过这道门一样。

    此刻瑞吉斯全身完全地被拉直了，他的脚被不停的拉力吸引继续往通道另一
边跑，他的手则坚定地紧握着雕像，绝对不会放开。小半身人用以往一辈子当中
用过最大的力气也许还更大一点死命一拉，终于将雕像从界门的另一边拉了过来。

    原来他在界与界间的通道中平顺地前进，但此时一切都转变为梦魇般的跳动
以及飞跃，瑞吉斯头下脚上地撞到墙上然后又弹开，墙壁突然扭曲变形，好像要
阻断他的去路。在整个过程中，瑞吉斯都只紧紧抱持着一个想法：握着雕像不放。

    他感觉自己一定会死。他没办法在这个撞击他又让他晕眩的漩涡中存活下去。

    然后整个过程就像开始时一样突然地结束了，瑞吉斯手上还抓着雕像，发现
自己背靠着一棵星星树，身边坐着关海法。他眨了眨眼，向四周环顾一下，不敢
相信自己的好运。

    “别担心，”他对豹说，“你的主人跟他的朋友们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他低头看了看雕像，那是他跟主物质界惟一的联系。“但是我呢？”

    当瑞吉斯在绝望中扭动身体时，关海法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反应。豹转了一大
圈，接着对广大无垠的星界吼出了强有力的声音。关海法跳来跳去并且再度吼叫，
然后跳进虚空当中，瑞吉斯在讶异中望着豹的一举一动。

    瑞吉斯更困惑了，他低头看了看雕像。在那一刻，有一种想法，一线希望盖
住了他脑中所有其他的东西。

    关海法知道一些事情。

    崔斯特勇猛地带头前进，两个朋友们也跟着冲了过去，砍倒每一样胆敢冒出
来挡路的东西。布鲁诺与沃夫加疯狂地战斗着，他们认为黑暗精灵在带他们去找
凯蒂布莉儿。

    桥蜿蜒地上升，当布鲁诺发现它朝上的坡度时，他变得很焦虑。他想要抗议，
提醒黑暗精灵凯蒂布莉儿是掉到他们的下方，但是当他回头一看，却发现他们出
发的地点现在是在他们的上面。布鲁诺是一个习于在无光的坑道中行走的矮人，
能够毫无差错地感觉出极小的坡度差异。他们正在往上爬，现在比刚才更陡峭了，
他们远离的出发点却反而离他们越来越高。

    “怎么可能，精灵？”他大喊说，“我们明明是在往上走，我的眼睛却告诉
我是在往下走！”

    崔斯特回头一看，很快就了解了布鲁诺是在说什么。黑暗精灵没有时间回答
哲学性的问题；他只是跟着法杖发出的魔力走，如此一定可以找到出这一界的门。

    然而崔斯特还是停了下来，开始思考这个界是一个没有方向，是循环性之空
间的可能性。

    另一只魔怪出现在他们眼前，但是沃夫加在它还没出手之前就一锤打了下去。

    盲目的愤怒主宰了野蛮人，第三次肾上腺素的激发让他忘却了自己的伤以及
疲倦。

    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四处张望，寻找一些可恶的东西来打，接着他冲到最前
面崔斯特的身边，抢第一个猛击任何试着要挡住他们去路的东西。

    旋转的烟突然在他们眼前散开，他们看见一个发亮的影像，很模糊，但很明
显是通往主物质界。

    “界门，”崔斯特说，“法杖维持着它的开启。布鲁诺第一个进去。”

    布鲁诺在脑中一片空白的讶异中看着崔斯特。“你说要走？”他摒住气息问
道。“你怎么能要我离开，精灵？我的女孩还在这里。”

    “她已经不在了，我的好友。”崔斯特轻轻地说。

    “去！”布鲁诺生气地说！但听起来更像是在抽泣，“你不要这么早下断言！”

    崔斯特带着诚挚的同情看着他，但是他拒绝放弃自己的意见，或是改变计划。

    “如果她真的不在了，那我就要留在这里，”布鲁诺宣称说，“我要找到她
的尸体，把她从这个永恒的地狱带出去！”

    崔斯特抓住了矮人的肩膀，摆好姿势与他面对面。“走吧，布鲁诺，回到我
们所属的地方，”他说，“别白费凯蒂布莉儿为我们牺牲的美意。不要减损她坠
落的意义。”

    “你怎么能要我离开？！”布鲁诺一面说，一面毫不掩饰地啜泣。水滴在他
灰色的眼角闪烁着，“你怎么能——”

    “不要只想已经过去的事！”崔斯特尖锐地说，“在门的另一边是把我们送
到这里的巫师，把凯蒂布莉儿送到这里的巫师！”

    这就是布鲁诺。战锤最需要听的话。他眼中的火焰取代了眼泪，他冲进门的
同时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斧头在前面带路。

    “现在——”崔斯特开始说，但是沃夫加打断了他的话。

    “你走吧，崔斯特，”野蛮人回答说，“为凯蒂布莉儿与瑞吉斯报仇。完成
我们一起经历的冒险。对我而言，我永远也不可能感到平静了。我内心的空虚永
远也不会消失。”

    “她已经不在了。”崔斯特又说了一次。

    沃夫加点点头。“我也不想活了。”他静静地说。

    崔斯特试图寻找一种方法驳斥这个念头，但是沃夫加的悲伤确实深到无法平
复。

    然后沃夫加的视线向上一抬，他带着恐惧与兴奋，无法置信地张大了嘴。崔
斯特转身，对眼前的景象虽然并不觉得出乎意料，但还是深受震撼。

    凯蒂布莉儿全身瘫痪着，从他们的上方落了下来。

    这的确是一个循环性的界。

    沃夫加与崔斯特都将身体往前倾要抓住她。他们看不出凯蒂布莉儿是死是活，
但她至少也受了严重的创伤。就在他们两人张望的同时，一只有翅膀的魔怪也从
上方摔然扑下，用它的巨爪抓向她的腿。

    在沃夫加的内心产生有意识的想法之前，崔斯特就拉开了陶玛里，射出了一
枝银箭。就在怪物抓起了这个年轻女子的同时，它雷霆万钧地射中魔怪头部的侧
面，将它炸死。

    “走吧！”沃夫加对崔斯特大喊，向前走了一大步。“我现在看出我要做的
任务了！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崔斯特的想法不同。他将一只脚伸进沃夫加的两腿之间，压低身子一个旋转，
用另一条腿扫向野蛮人的膝盖后方，让沃夫加朝着侧面的界门绊跌了下去。沃夫
加马上了解了黑暗精灵的意图，挣扎着要保持平衡。

    然而崔斯特的动作还是比较快。一把弯刀的刀尖刺向沃夫加的颧骨下方，迫
使他朝精灵所想的方向移动。在他接近门边的时候，崔斯特预期他会作出拼命的
举动，所以将腿抬高，重重踢了他一脚。

    沃夫加被出卖了，他跌进巴夏。普克位在建筑物中央的房间。他不顾周围的
状况，抓住了塔罗圈用全力拼命地摇。

    “叛徒！”他大吼，“我永远不会原谅这件事的，你这该死的黑暗精灵！”

    “坚守你的岗位！”崔斯特在界的另一端对他大喊，“只有沃夫加有力量维
持界门的畅通以及安全。只有沃夫加！撑住吧，贝奥尼加之子。如果你关心崔斯
特。杜垩登，如果你爱过凯蒂布莉儿，那你就把门撑住！”

    崔斯特只能祈祷他将愤怒的野蛮人理性的部分引了出来。黑暗精灵转身离开
界门，将法杖塞到自己的腰带里，将陶玛里挂在肩膀上。凯蒂布莉儿现在在他的
下方，仍然一动也不动地坠落着。

    崔斯特抽出了两把弯刀。他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把凯蒂布莉儿拖到桥上，并且
走回界门呢？他不知道。也许他自己也会落入无尽的下坠过程中？

    而沃夫加能维持界门的开启多久呢？

    他将脑海中的这些问题抛去。他没有时间沉思这些疑问的答案。

    火焰在他薰衣草色的眼睛中燃烧，闪光在手中闪耀着，他也感受到了另一把
刀央求着要出鞘，渴望着刺进魔怪的心脏。

    带着血液中奔流的、让他得以称作崔斯特。杜垩登的勇气，以及想到这个美
丽而遍体鳞伤的女子不停下坠的不公平命运时所产生的愤怒，他闪身跳入黑暗之
中。

    冰风谷三部曲

    第二十三章　如果你爱过凯蒂布莉儿

    布鲁诺一面咒骂一面摇摇摆摆地跑进普克的房间，当他一开始的冲力缓和下
来，他已经离塔罗圈跟普克命令守在那旁边的山巨人内侍很远了。公会主人离暴
怒的矮人最近，他看着布鲁诺出于好奇的成分多于恐惧。

    布鲁诺才不管普克怎么样。他望着普克后面有点丰满的男子，那是一个背靠
在墙上，穿袍子坐着的身影：将凯蒂布莉儿送到幽冥界去的巫师。

    拉威尔看出红胡子矮人眼中想杀人的恨意，于是赶忙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
房间去。直到他听到门锁上的声音，他快速跳动的心脏才慢了下来，因为那是有
好几道法术保护的魔法门。他已经安全了——也许只是他自己这么想。

    巫师们常常被自己眼可见的强大力量而蒙蔽，以至于认为自己的能力超出其
他种类的力量——魔法以外的东西也许不那么精微复杂，但是事实上却是一样地
强。拉威尔不知道那个布鲁诺。战锤气得就像烧开的锅一样，也没料想到矮人的
愤怒会带来多大的破坏力。

    当一把秘银斧像他自己发出的电击魔法一样，劈开了加上魔法屏障的门，怒
火中烧的疯狂矮人冲了进来时，他讶异到不能再讶异的地步。

    　　　　　　　　　　沃夫加搞不清楚四周的环境，只希望回到幽其
界以及凯蒂布莉儿那里，刚好在布鲁诺走出这个房间的时候穿过了塔罗圈。但是
从界间通道另一边传来崔斯特的喊声，却央求他保持界门的敞开，这句话是他无
法忽视的。不管野蛮人在那一刻感觉如何，为了凯蒂布莉儿与崔斯特，他没办法
否认他的岗位就是看着这面镜子般的东西。

    凯蒂布莉儿在那个恐怖地方永恒的黑暗中不断下坠的影像仍旧刺痛着他的心，
他希望马上跳回塔罗圈里面去帮她。

    在野蛮人还没办法决定要依照理性还是依照情感来行动之时，一个巨大的拳
头重重敲在他头颅的侧面，把他打倒在地板上。他脸朝下地重重跌在普克两个山
巨人粗大的腿之间。虽然开始战斗的方式不同，但是沃夫加的愤怒是绝对不少于
布鲁诺的。

    巨人们试着要拿它们笨重的脚踏在沃夫加身上，但是他太敏捷了，不可能被
这么笨拙的动作踩到。他在两个巨人中间跳了起来，用他的大拳头直接打在其中
一个的脸上。那个巨人茫然呆视了沃夫加好一阵子，不相信一个人类居然能挥出
这么有力的一拳，让人觉得难以理解地往后跳了一步，然后全身无力地倒在地上。

    沃夫加转向另外一个巨人，用艾吉斯之牙的柄打碎了它的鼻子。巨人双手蒙
着它的脸，摇摇晃晃。所以这场战斗几乎就要结束了。

    沃夫加没有时间问问题。他踢了巨人的胸部一脚，让它飞了半个房间才落下
来。

    “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了，”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沃夫加望向房间的另一边，
那里有着一张巨大的宝座，是给公会主人坐的，又望见宝座后面站着的巴夏。普
克。

    普克在宝座后面弯下腰，拿起了一把藏在那里的重型十字弓，上头的箭已经
装好了。“也许我跟那两个家伙一样肥，”普克笑着说，“但是至少我并不笨。”

    他将十字弓架在宝座的椅背上瞄准。

    沃夫加向四面张望。他已经完全落入敌人掌握，根本没有躲开的机会。

    但是也许他根本不需要躲。

    沃夫加咬紧牙根，挺起了胸膛。“那就射这里吧，”他用手指在心脏那里敲
了敲，毫不眨眼地说。“把我射死吧。”他回头看了看塔罗圈，现在里面显示的
是魔怪聚集的影像。“你自己来防守通到幽冥界的入口。”

    普克放松了扣着扳机的手指。

    沃夫加所说的话只是为了加强对方的印象，然而下一秒钟他的话却马上得到
了证实。一只魔怪的爪子穿越了界门，紧紧抓住了沃夫加的肩膀。

    　　　　　　　　　　崔斯特在黑暗中坠落的过程好像在游泳一样，
手脚的摆动让他离凯蒂布莉儿越来越近。然而他暴露在被攻击的危险中，他也知
道这一件事。

    一只有翅膀的魔怪看着他往下掉。

    当崔斯特一经过身边，那只可恶的怪物就从它所站的地方飞下来，用很笨拙
的角度拍动翅膀来加速向下俯冲。它很快就追上了黑暗精灵，飞过的时候用利刃
般的爪子向他扯去。

    崔斯特在危急的最后一刻才注意到这只怪物。他拼命地扭动身子旋转，试着
要离开它俯冲的路线，挣扎着抽出了两把弯刀。

    照理来说，他应该没有机会。这是属于魔怪的环境，而且这一只有翅膀，在
空中比在地面上更自在。

    但是崔斯特。杜垩登从来不会让对方占到优势。

    魔怪俯冲过他身边，恶狠狠的爪子又撕破了崔斯特斗篷的另一块。闪光在下
坠中和往常一样稳，削下了怪物的一边翅膀。魔怪无助地拍动着另一边的翅膀，
继续往下落。它已经无心再跟黑暗精灵作战，而因为失去翅膀也没能力抓住他了。

    崔斯特不再管它。他的目标已经近在眼前了。

    他双手抓住凯蒂布莉儿，紧紧将她抱在胸前。他发现她的身体是冰冷的，感
到很忧虑，但是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界门是否还开着，
也不知道该怎么样结束这永不停止的下坠。

    另一只有翅膀的魔怪逼近，挡住他跟凯蒂布莉儿的去路之时，他想出了解决
方法。崔斯特看不出那只怪物打算要出手攻击他们；由它行进的路线看来，更像
是想要从下面飞过，以更清楚地观察它的敌人。

    崔斯特不会让这个机会溜走。当它经过正下方时，黑暗精灵手脚一拨向下急
冲，将拿着刀的手伸长到不能再伸。他没有要杀掉对方，只是将弯刀插入了魔怪
的背上。魔怪尖叫了一声，然后向下飞走，将插在身上的刀甩开。

    然而这股力量已经带动了崔斯特与凯蒂布莉儿，改变了下坠的角度，朝向冒
着烟雾、交叉的两座的桥前进。

    崔斯特扭动身体，试着对准交叉的地方落下。他用空的那只手张开斗篷，或
是用斗篷里紧身体，以调整速度。在最后一刻，他翻身到凯蒂布莉儿的下方，保
护她免于受到落地的冲击。砰地一声，冒起了一些烟尘，他们落地了。

    崔斯特爬开，强迫自己跪起，试着要喘过气来。

    凯蒂布莉儿躺在他面前下方，苍白又遍体鳞伤，至少可以看见一打伤口，大
部分都是在与鼠人的战斗中所受的。血染红了她衣服的大部分，结住了她的头发，
但是崔斯特的心并没有因为这个可怕的景象而下沉，因为他注意到落地时的另一
件事。

    凯蒂布莉儿那时呻吟了。

    　　　　　　　　　　拉威尔爬到他的小桌子后面。“别靠过来，矮
人，”他警告说，“我是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巫师。”

    布鲁诺并没有显出恐惧的样子。他用斧头对着那张桌子劈了下去，爆炸产生
的烟气与火花充满了整个房间，遮蔽了人的视线。

    一阵子之后，拉威尔看得稍微清楚了一点，他发现自己正面对着布鲁诺，矮
人的双手以及胡子还冒着一缕缕的灰烟，小桌子已经垮在地上，他的水晶球也被
劈成了两半。

    “你最强就不过如此吗？”布鲁诺问。

    拉威尔的喉头哽住，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布鲁诺多么希望把他砍死，对着这个人浓密的眉毛之间砍了下去，但是他想
起复仇的原因——美丽的女儿凯蒂布莉儿，她是全心地厌恶杀戮。布鲁诺无法玷
污关于她的记忆。

    “该死！”他呻吟道，然后用自己的额头撞向拉威尔的脸。巫师被重重撞到
墙上，就瘫在那里，晕眩着一动也不动，直到布鲁诺将手放到他的胸前，扯住他
几根胸毛，并把他面朝下地摔在地上。“我的朋友们需要你的帮忙，巫师，”矮
人咆哮着说，“所以给我爬过去！你心里要明白，如果你胆敢做什么我不喜欢的
举动，我的斧头就会把你的脑袋劈成两半！”

    拉威尔在意识半清醒的状态中，几乎没把这些话听进去，但是他能猜到矮人
的意思，所以强迫自己起身，成为狗爬的姿势开始前进。

    　　　　　　　　　　沃夫加将双脚撑在塔罗圈的铁制台座上，用钢
铁般的握力握住了魔怪的手肘，跟怪物强大的拉力相等。野蛮人的另一只手则拿
好了艾吉斯之牙准备攻击，他不希望锤到界道的另一边去，只希望有比手臂更脆
弱的东西伸到他的世界里头来。

    魔怪的爪子深深地切进他的肩膀，那些污秽的伤口要非常久才能痊愈，但是
沃夫加耸耸肩，就把痛楚抛诸脑后。因为崔斯特说，如果他爱过凯蒂布莉儿，那
他就把得界门撑住，不让门关闭。

    他会坚持下去的。

    又过了一秒钟，沃夫加看着自己的手危险地被拉向界门。他的力气也许跟魔
怪相等，但是魔怪的力量是来自于魔法，而不是身体机能，沃夫加会在敌人开始
疲倦之前就累得半死。

    他的手又被往里面拉了一寸，几乎要进入幽冥界了，无疑地，那里有其他饥
饿的魔怪正等待着。

    一个记忆闪过沃夫加的脑袋，那是凯蒂布莉儿最后的景象，遍体鳞伤并往下
坠落。“不！”他大喊，然后强迫将自己的手缩回来，疯狂地硬拉，直到他跟魔
怪都回到了开始的地方。接着沃夫加的肩膀突然一沉，将魔怪往下拉而不是继续
往外拖。

    这个赌博性的招数奏效了。魔怪一下子失去了它的所有力量往下掉，它的头
穿过了塔罗圈来到主物质界当中才一秒左右，但已经足够艾吉斯之牙打碎它的头
骨了。

    沃夫加向后跳了一步，双手握住战锤。另一只魔怪想要进来，但是野蛮人用
一记充满威力的大挥把它打回幽冥界去。

    普克在后面的宝座上看着整个过程，他的十字弓仍然瞄准着准备要杀戮。即
使是公会主人也发现自己被这个巨人庞大的力量所迷，当他的其中一个内侍醒来
并站起，普克挥挥手要他离开沃夫加，他不希望观赏眼前的这一幕受到打扰。

    然而侧面的一阵骚动迫使他将头转了过去，他看到拉威尔爬出了自己的房间，
拿着斧头的矮人走在法师后面。

    布鲁诺立刻看到了沃夫加所面对的危险，知道扯上巫师只会把事情变得更复
杂。矮人抓起拉威尔的头发，让他跪了起来，绕到前面去跟他面对面。

    “今天很适合好好睡一觉。”矮人说，然后再度用额头撞向巫师的额头，将
拉威尔撞昏。当巫师倒下之时，他听见了后方一声喀啦声，他反射性地拿起盾牌
挡在自己跟那个声响之间，刚好及时挡到了普克射出的箭。这枝箭穿过了盾牌上
画着泡沫酒杯的部份，差一点就射中了布鲁诺的手臂。

    布鲁诺小心地将眼睛抬高到他所珍爱的盾上方张望，看了看那只箭，然后凶
恶地瞪向普克。“你不该把我的盾牌弄出一个洞！”他吼着说，然后开始往前走。

    山巨人很快地挡在他的路上。

    沃夫加的眼角看见发生了什么事，他很想加入另一边的战局（特别是普克正
忙着再装一枝箭到十字弓上）但是他自己还陷在麻烦里面。一只有翅膀的魔怪突
然俯冲穿过了界门，掠过沃夫加的身边。

    野蛮人快速的反应救了他，因为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魔怪的腿。这只怪物拖
着沃夫加蹒蹒跚跚地向后走，但是他还是成功地停了下来。他战锤猛力地一击，
就将这只魔怪锤进了他身边的地板上。

    好几只手臂都从塔罗圈里面伸了过来，肩膀跟头也都往这一边挤来，沃夫加
猛烈地挥动着艾吉斯之牙，用尽他所有的力量，阻挡那些恶心的东西。

    　　　　　　　　　　崔斯特跑过冒着烟的桥，凯蒂布莉儿全身瘫在
他的一边肩膀上。他走了好几十分钟都没受到攻击，等他走到了界门前面，他才
知道原因是什么。

    有二十来只魔怪挤在门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黑暗精灵十分沮丧，他一腿跪下，轻轻地将凯蒂布莉儿放到他的身边。他想
要拿陶玛里来用，但是他知道如果失手，箭穿越了怪物间的缝隙的话，它将会射
到门另一边沃夫加那里。他不可能冒这个险。

    “太近了。”他无奈地轻声说，低头看了看凯蒂布莉儿。他用一只手臂紧紧
抱起她，另一只纤细的手摸了摸她的脸。似乎非常冰冷。崔斯特俯身细察，只是
想要看看她呼吸的节奏，但是他发现自己离她太近了，在他发觉自己在做什么之
前，他的双唇已经轻轻地吻在她的唇上。凯蒂布莉儿动了一下，但仍然没有张开
眼睛。

    她的动作重新给予了崔斯特勇气。“太近了，”他满面愁容地喃喃自语说，
“你不会死在这个糟透了的地方的！”他抬起凯蒂布莉儿放到肩上，用他的斗篷
紧紧包住她，来确保她不会落下。然后他抽出了双刀紧紧握着，他敏感的手指捏
着精工打造的刀柄，使自己跟他的武器合而为一，让它们成为自己黑色手臂的延
伸。他做了一次深呼吸，表情突然沉静了下来。

    他向前直冲，就一个黑暗精灵而言算是安静得不能再安静，冲向了怪物群的
背后。

    　　　　　　　　　　瑞吉斯看到一大群猎豹的身影在他周围的星光
当中跑来跑去，他不安地站了起来。它们似乎没有要威胁他（至少现在还没有）

    但是它们正在不断地聚集。他毫不怀疑自己是它们围绕的焦点。

    接着关海法跳到他面前站定，这只大豹的头部抬得跟半身人的一样高。

    “你知道些什么。”瑞吉斯说，他从豹深色的眼中看出了兴奋的表情。瑞吉
斯注意到这头豹看见自己的雕像，开始有点紧张，于是拿起了雕像来检查。

    “我们可以用这个回去，”半身人突然领悟之后说，“这是我们到各处去的
钥匙，有了它，我们想去哪里都能去！”他看了看四周，想到了某些很有趣的可
能性，“我们全部都去吗？”

    如果豹会笑的话，关海法那时一定笑了。

    冰风谷三部曲

    第二十四章　界与界的联系

    “别挡路，你这满身是油的饭桶！”布鲁诺吼着说。

    巨人内侍将双脚站得很开，往下伸出它的一只大手来抓矮人，布鲁诺很快地
就对着这只手打了下去。

    “它们不会听话的。”他喃喃地说。他弯着腰冲到巨人的腿底下，然后站直，
他头盔上剩下的那根角戳得可怜的内侍无法站稳。这一天当中的第二次，它的眼
睛向上一翻倒下了，这一次它的双手按着下面新的伤口。

    布鲁诺灰色的眼睛带着杀戮的恨意，转向了普克。然而公会主人似乎毫不在
意，事实上矮人也很难去注意这个人。他关心的焦点集中在十字弓上，箭已经装
上了，并且对着他瞄准。

    　　　　　　　　　　崔斯特冲上去时心里只有单纯的愤怒，对于这
些幽冥界的可恶魔怪居然将凯蒂布莉儿伤成这样非常地愤怒。

    他的目标也单纯地只有一个：就是黑暗中透出的一小块光线，通回他所属世
界的界门。

    他的双刀在前引路，想到能割裂这些魔怪的血肉时，崔斯特冷笑了出来，但
是当黑暗精灵来到界门附近时，他的动作却慢了下来，他的怒气由于看到目标而
冷却。他可以如一阵旋风般冲进怪物群当中疯狂砍杀，很有可能冲到界门的另一
边，但是在他顺利通过前，凯蒂布莉儿还能经得起多少次强大怪物的攻击？

    黑暗精灵思索着另一个办法。他一寸寸地靠向魔怪背后的同时，将两把弯刀
向两边伸，然后拍了拍两只魔怪外侧的后肩。当这两只怪物反射性地一同回头看
时，崔斯特就从它们之间冲了过去。

    黑暗精灵的双刃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砍走任何胆敢试着要抓他的魔怪之
手。他感觉到有东西在拉凯蒂布莉儿，所以快速地转了过去，愤怒加倍。他没办
法看见自己的目标，但是当他用闪光往下一砍，并且听到魔怪的一声惨叫之时，
他知道自己已经砍到那只怪物了。

    一条沉重的臂膀打在他的头侧，这一击应该已经足以打倒他，但是崔斯特再
度转身回去，他看见界门的光线只在眼前几尺的地方，以及惟二只魔怪的身影站
着挡在他的路上。

    魔怪血肉构成的黑暗开始笼罩在他四周。另一条巨大的手臂横向挥了过来，
但是崔斯特成功地低头躲过了。

    如果这只魔怪延迟了他的动作一秒钟，那么他就应该会被抓住而惨遭杀害。

    这一次又是比思想更快的直觉带领崔斯特突破了这个危机。他用双刀将魔怪
的双臂拍向两边，然后低头对着魔怪的胸部猛撞，他的力道撞得这只怪物被向后
推进了界门。

    　　　　　　　　　　黑色的脑袋跟肩膀进入了沃夫加的视界，他马
上用艾吉斯之牙锤了下去。这重重的一击打碎了魔怪的背骨，也震动到在另一边
推挤它的崔斯特。

    这只魔怪死了，身体一半在塔罗圈内，另一半则在圈外，惊呆的黑暗精灵翻
身到了界门边，跌跌撞撞摔进了普克的房间，凯蒂布莉儿压在他身上。

    沃夫加看到这一幕脸都白了，迟疑了一会，但是崔斯特知道有更多怪物也会
冲进来，于是从地板上抬起头。“把界门关上。”他喘着气说。

    沃夫加已经看出他也许没办法打碎塔罗圈中的那些影像，这么做只会让他的
锤头进人幽冥界。沃夫加将艾吉斯之牙抛到了身边。

    然后他注意到了房间另一边的动静。

    　　　　　　　　　　“你用盾够快吗？”普克摇了摇十字弓，嘲笑
地说。

    布鲁诺全心灌注在十字弓上，甚至没注意到崔斯特跟凯蒂布莉儿已经进了房
间。“那你刚才那一箭应该早就杀了我，贱狗，”他轻蔑地反驳回去，一点也不
畏惧死亡，“一次就应该杀了我。”他带着决心向前踏了一步。

    普克耸耸肩。他是个射箭高手，他的十字弓加上了魔法的威力，是世界上威
力最强的武器之一。射一箭应该就足以解决对方了。

    但是他永远也没机会射这箭了。

    旋转着的战锤呼啸着击中了宝座，使得巨大的宝座倒向公会主人的身上，撞
得他四肢摊开地撞到墙上。

    布鲁诺回头用苦涩的微笑向沃夫加表达了谢意，但是当他看到崔斯特——以
及凯蒂布莉儿！——躺在塔罗圈旁边，他的笑容立刻消失，嘴里要说的话也哽住
了。

    矮人像是变成石头一样地站着，他的双眼眨也不眨，他的肺也摒住了呼吸。

    他的腿失去了力量，跌跪了下去。他抛下了斧头跟盾牌，用手脚爬到他女儿
的身边。

    沃夫加双手握住了塔罗圈的铁框，试着要把它挤扁。他整个上半身都泛着红
色，粗大手臂上的血管与肌肉都像是钢索一样突了起来。但是就算那道门有被压
动，也只变形了一点点。

    一只魔怪的手臂伸过了界道到了这一边，以阻止他将界门关闭，但是看到它
只是更鼓励了沃夫加继续努力。他对坦帕斯狂吼，用出了他所有的力气，想让他
的双手互相靠近，将塔罗圈的两边挤压到一起。

    由于界与界的空间转换，镜面的影像消失了，魔怪的那只手臂掉落到地板上，
很明显已经断了。同样地，躺在沃夫加脚边，一半还在界门另一边的魔怪尸体也
开始抽动旋转。

    沃夫加将视线移开，不想看到这一幕恐怖的景象，因为一只有翅膀的魔怪被
卡在扭曲的界道当中，全身扭曲直到皮肤碎裂。

    塔罗圈的法力太强了，沃夫加用尽全力也没办法把这个东西弯折到一劳、永
逸的程度。他暂时扭曲并关闭了界门，但是能维持多久呢？当他开始觉得疲累，
而塔罗圈又恢复原有的形状之时，界门也许会再度打开。然而野蛮人顽固地咆哮
着并且继续用力，他预期整个镜面碎裂，并将他的头转向一边。

    　　　　　　　　　　她看来非常地苍白，双唇几乎是蓝色的，皮肤
既干燥又冰冷。布鲁诺看到她的伤势很严重，但是布鲁诺感受到最明显的伤害既
不是割伤也不是瘀伤。他所疼爱的女孩似乎已经失去了灵魂，就好像从坠入黑暗
中开始，就已经放弃了对生命的欲望。

    她现在苍白冰冷地软瘫在他的双臂里。在地板上的崔斯特很直觉地感受到了
危险。他靠向一边，大大地张开了他的斗篷遮蔽住对四周环境毫无防备的布鲁诺，
又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凯蒂布莉儿前面。

    在房间的另一边，拉威尔动了一动，将脑中的晕眩甩去。他跪了起来，观察
了一下房间里的情势，马上发现沃夫加正试图要将界门关闭。

    “杀掉他们。”普克对巫师低声地说，他不敢爬出翻倒的宝座掩护的地方之
外。

    拉威尔根本没在听；他已经开始在施某种魔法了。

    　　　　　　　　　　沃夫加在一生中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力气不够用。

    “我做不到！”他沮丧地抱怨，看着崔斯特（就像他往常看着崔斯特一样）
要求一个答案。

    重伤的黑暗精灵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沃夫加想要放弃。他的手臂因为九头蛇怪所咬的伤口而刺痛；他的腿似乎已
经无法再支撑他了；他的朋友们都无助地倒在地板上。

    而他的力气居然不够用！

    他前前后后地环视，希望能够找到代替的方案。塔罗圈的力量虽大，但一定
有弱点。或者至少沃夫加必须相信它有弱点，才能继续撑下去。

    瑞吉斯曾经穿越过它，他找到了一种方法来掌握它的力量。

    瑞吉斯。

    沃夫加找到了答案。

    他最后压了塔罗圈一下，然后很快地将它放开，使得界门开始振动。沃夫加
没有待在那里看里面阴森的景象。他马上俯身从崔斯特腰间一把抓起了顶端镶着
珍珠的法杖，然后站直将那根脆弱的装置打在塔罗圈的顶上，黑珍珠一下子碎成
了上千个破片。

    就在那一刻，拉威尔念出了法术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射出了一道威力强大
的能量箭。它割到了沃夫加，将他手臂上的毛都烧焦了，然后射中了塔罗圈的中
心。镜面影像已经被沃夫加的一击敲碎成一片圆形的蜘蛛网状，一下子就整个裂
开了。

    接着引发的爆裂甚至摇撼了公会建筑的地基。

    一团团浓密的黑暗在整个房间中到处旋转；旁观者看了可能会觉得整个地方
都在转，风的呼啸以及怒号的声音突如其来地传到他们的耳中，就好像他们已经
全部被卷进各存在界间之缝隙的混沌当中。黑色的烟雾以及烟味扑向他们。黑暗
笼罩了整个房间。

    然后整件事就像开始时一样突然地结束了，阳光回到了这个遭受重大破坏的
房间。崔斯特与布鲁诺是最先站起来的人，他们开始检查所受的伤势以及幸存者。

    塔罗圈整个都扭曲碎裂了，弯折的框已经变成废铁，里面像蜘蛛网的黏性物
质还顽固地连在它的断片上。一只有翅膀的魔怪死在地板上，旁边有另外一只怪
物的断手，再旁边还有半只怪物的尸体仍在抽动着，深色浓稠的液体从那里流到
了地板上。

    沃夫加坐在十二尺的后方，头撑在手肘上，看来十分困惑。他的一条手臂被
拉威尔的能量箭割得满是鲜红的血液，他的脸被烟熏黑，全身都覆盖着黏黏的蜘
蛛网。他遍体有着百来个红色的小血点。很明显地，界门另一边的镜中影像并不
只是影像，而是实际存在的东西。

    沃夫加远远地看了看朋友，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倒下去躺平。

    拉威尔开始呻吟，引起了崔斯特与布鲁诺的注意。巫师开始挣扎着要跪起，
但是他知道这只会让他暴露在胜利的入侵者面前。他倒回地板上躺着，一动也不
动。

    崔斯特与布鲁诺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真高兴能再次看到阳光！”一个轻柔的声音从他们的下方传来。他们低头
跟凯蒂布莉儿的视线遇个正着，她湛蓝的双眼又再次睁开了。

    布鲁诺流着泪跪了下去，靠向她的身上。崔斯特本来也想跟进，但突然感觉
这应该是他们独处的时间。他拍了拍布鲁诺的肩膀来安慰他，并走开去确认沃夫
加是否还好。

    当他跪着走向野蛮人朋友，一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了他。残破并且烧焦、
靠在墙上的巨大宝座突然向前翻了过来。崔斯特很轻松地就把它推开了，但是当
他正忙于推开宝座之时，他看见了巴夏。普克从宝座后面冲出，奔向房间的大门。

    “布鲁诺！”崔斯特大喊，但是他知道矮人现在全神贯注在女儿身上，不会
听得见。崔斯特连忙将宝座推开，并且从背上拿下了陶玛里，一面动身追赶一面
装弦。

    普克跑过了那道门，转到墙后将门重重地关上。“瑞西——”当他转身往阶
梯跑时他大喊，但是他的话却突然哽住了，因为他看见瑞吉斯双臂抱胸，站在阶
梯顶端他的面前。

    “你！”普克吼道，他的脸扭曲了，在愤怒中紧握起双拳。

    “不，是他。”瑞吉斯指着跳过他头上的一个黑色形体更正说。

    对于惊呆了的普克来说，关海法只不过是一个有着巨大齿牙及利爪的飞跃球
体。

    当崔斯特穿越那道门的同时，普克对这个公会的统治就在被咬碎之下结束了。

    “关海法！”黑暗精灵大喊，过了这么多星期，他总算又来到珍视的伙伴身
边。这头大豹跳向他，用鼻子暖暖地在他身上摩擦，非常高兴于这次的重聚。然
而其他的一些声音与景象却使得这次会面很快就结束。首先是瑞吉斯舒服地斜倚
在雕饰华美的栏杆上，双手放在脑后，多毛的腿交叉着。崔斯特也很高兴再度看
见瑞吉斯，但更让黑暗精灵烦心的是阶梯下方回荡着的声响：恐惧的尖叫以及低
沉宏亮的吼叫。

    布鲁诺也听到了这些声音，所以出了房间来察看。“馋鬼！”他向瑞吉斯打
招呼，跟着崔斯特来到了半身人的旁边。

    他们看着巨大阶梯底下发生的战争。不时会有一只鼠人跑过，后面跟着一头
豹在追。一大群鼠人围成一圈来防御，剑光闪闪，在这群伙伴的正下方抵挡关海
法的豹族好友，但是仍在这些有着黑色皮毛与闪亮牙齿的野兽一波波攻击下当场
结束了它们的性命。

    “怎么会有这么多猫？”布鲁诺愣愣地看着瑞吉斯说，“是你带猫来的吗？”

    瑞吉斯微笑了一下，头在双手中动了动。“你还知道有更好的解决老鼠的方
法吗？”

    布鲁诺摇了摇头，无法隐藏他的微笑。他回头看见刚才从房间里逃出之人的
尸体。“他也死了。”他皱着眉头说。

    “那就是普克，”瑞吉斯告诉他们，虽然他们早就猜到了这个人是公会的主
人，“现在他死了，所以我相信他的鼠人盟友也都会被消灭。”

    瑞吉斯看了看崔斯特，知道有一样事情他必须解释。“关海法的朋友们只会
对付鼠人，”他说，“当然还有他。”他指了指普克，“那些一般的小贼都躲在
自己的房间里，如果他们够聪明的话。但不管怎样，豹并不会去伤害他们。”

    崔斯特听到了瑞吉斯与关海法的决定，点头赞许。关海法并不是嗜杀成性的
野兽。

    “我们都是透过玛瑙雕像来到这里的。”瑞吉斯继续说，“当我跟关海法离
开幽冥界的时候，我一直拿着它。那些豹的任务完成之后，它们可以透过这雕像
回到它们自己的界去。”他将豹形的雕像抛给了真正的主人。

    好奇的眼神出现在半身人的脸上。他弹了一下手指，然后从栏杆上跳了下来，
就好像他的上一个动作给了他一些灵感。他跑到普克那里，将这个前公会主人的
头转向一边（他试着忽略掉普克脖子上明显的伤痕）然后拿起了造成这整件事端
的红宝石魔坠。瑞吉斯很满足地转回去迎向朋友们那两双好奇的眼神。

    “现在该是我们创造出一些盟友的时候了。”半身人解释说，然后他就冲下
了阶梯。

    布鲁诺与崔斯特都感到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

    “这个公会会变成他的。”布鲁诺向黑暗精灵保证说。

    崔斯特无法反驳这个论点。

    　　　　　　　　　　恢复了人形的瑞西塔在盗贼圆环的一个巷道中，
听见了鼠人部下死前的惨叫声。他够聪明，知道整个公会都被这几个北地来的英
雄打败了，当普克要他下去控制战局时，他却偷偷溜回下水道的隐蔽处。

    现在他只是不断地听到惨叫，怀疑有多少同类在这悲惨的一天过后还能存活。

    “我一定会重建鼠人公会。”他对自己发誓说，虽然他知道这是项艰钜的任
务，特别是他现在在卡林港已经声名狼藉了。也许他可以沿着海岸到别的北方都
市去——曼农或者柏德之门。

    他的沉思突然被打断了，因为一把刀的刀面架上了他的肩膀，刀锋在他脖子
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痕迹。

    瑞西塔拿起了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我相信这是你的。”他试着保持镇静
地说。军刀滑了开来，瑞西塔转过身去面对阿提密斯。恩崔立。

    恩崔立伸出包着绷带的手将匕首拿走，同时将军刀滑进他的鞘中。

    “我知道你被打败了，”瑞西塔大胆地说，“我还担心你已经死了。”

    “担心？”恩崔立笑了。“已经等很久了吧？”

    “一开始的时候，我跟你的确是竞争对手。”瑞西塔开始说。

    恩崔立又笑了。他从来不曾认为这个鼠人有资格当他的对手。

    瑞西塔不动声色地接受了这个侮辱。“但是那时我们为同一个主人工作。”

    他看了看公会建筑，里面的惨叫已经开始渐渐减少了，“我想普克已经死了，
至少也不会再掌权了。”

    “如果他曾经跟黑暗精灵面对面的话，那他现在已经死了。”恩崔立轻蔑地
说，光是想到崔斯特。杜垩登就让他一肚子火。

    “所以现在街上等于是权力真空了，”瑞西塔推论说。他对恩崔立邪恶地眨
了一下眼，“是去占据的好时机。”

    “你跟我吗？”恩崔立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说。

    瑞西塔耸了耸肩。“卡林港里面没几个人敢违抗你。”鼠人说，“而且只要
我去咬人，几个星期之内我就有一大群忠心的部下了。在夜晚，当然没人敢跟我
们作对。”

    恩崔立走到他身边，跟他一起扫视着公会建筑。“是的，我贪心的朋友，”

    他静静地说，“但是眼前还有两个问题。”

    “两个问题？”

    “两个问题。”恩崔立重复说，“第一，我都是独自行动的。”

    当匕首插进了瑞西塔的脊椎，他全身都僵直地抖动了起来。

    “第二，”恩崔立呼吸一丝不乱地继续说，“你已经死了。”他将匕首拔了
出来，垂直地拿着，然后在鼠人倒向地上时用瑞西塔的斗篷将刃上的血擦干净。

    恩崔立看了看他所做的成果，以及受伤手肘上的绷带。“我已经变得更强了。”

    他对自己喃喃地说，接着闪身去寻找一个黑暗的洞穴。现在已经到了早晨，
天色已亮，而杀手仍得花不少时间等待痊愈，他还没准备好面对他在白昼街上将
遭遇的挑战。

    冰风谷三部曲

    第二十五章　走在阳光下

    布鲁诺轻轻敲了敲门，不期望得到任何回应。就像往常一样，里面没有回答
声传来。

    然而这一次，顽固的矮人并没有走开。他转开门把，进了这个特意被弄暗了
的房间。

    崔斯特打着赤膊，用他纤细的手指拨动着自己浓密的白发，坐在床上背向着
布鲁诺。即使在微光中，布鲁诺也能清楚地看见黑暗精灵背上的疤痕。矮人打了
一个寒颤，他从来没想过崔斯特那些狂乱战斗的时刻中，曾被阿提密斯。恩崔立
伤得这么严重。

    “已经五天了，精灵，”布鲁诺静静地说，“你难道打算一辈子待在这吗？”

    崔斯特缓缓地转过去面向矮人好友。“我还能去哪里？”他回答说。

    布鲁诺仔细地观察了他淡紫色的眼睛，里面反射出从外面大厅穿过门照进来
的亮光。左边的那一只终于再度张开了，矮人充满希望地注意到了这件事。布鲁
诺之前一直害怕魔怪永远弄瞎了崔斯特的这一只眼睛。

    这只左眼很明显正在康复之中，但是这对迷离的双眼还是让布鲁诺觉得很忧
心。它们似乎失去了一部分的光彩。

    “凯蒂布莉儿怎么样了？”崔斯特问，他是很真诚地关心这个年轻女子，但
是其实他也想换个话题。

    布鲁诺微笑了。“还不能走动，”他回答说，“但是她渴望战斗的血又沸腾
了，她才不想乖乖地躺在床上！”他想起这天稍早发生的一幕画面，所以笑着说。

    那时一个仆人试着要帮他的女儿铺枕头，凯蒂布莉儿的一瞪就让那个男人脸
上毫无血色。“当她的仆人无谓地打扰到她之时，她就用舌头当作剑，把他们骂
死！”

    崔斯特的微笑似乎很勉强：“那沃夫加呢？”

    “男孩好多了，”布鲁诺回答说，“他花了四个小时弄掉身上的蜘蛛网，未
来的一个月中手臂可能都要包着，但是要把他击倒还早呢！他跟山一样顽强，也
几乎跟山一样巨大！”

    他们互相对看，直到微笑消失。沉默让他们都很不舒服。“半身人的大餐快
要开始了，”布鲁诺说：“你要去吗？馋鬼挺着个大肚子，我想他应该会摆上很
丰盛的菜肴。”

    崔斯特什么意见也不表示地耸了耸肩。

    “去！”布鲁诺生气地说，“你不能躲在黑暗的墙壁中间过日子！”突然有
一个想法进入他的脑袋中，所以他暂停了一下，“还是你晚上会出去？”

    “出去？”

    “去猎杀啊！”布鲁诺解释说，“你是不是会出去猎杀恩崔立？”

    这一次崔斯特真的笑了，他对于布鲁诺将他想要独处的欲望跟杀手带来的困
扰联想在一起，感到很莞尔。

    “你心中在因他而焦虑，”布鲁诺推论说，“他也在因你而焦虑，如果他还
活着的话。”

    “你过来，”崔斯特说，他从头上套了一件宽松的上衣。当他开始要绕过床
的时候，他拿起了那个魔法面具。但是又突然停下来思考。他的双手将面具翻了
翻，然后又丢回镜台上，“我们赶快赴宴吧，别迟到了。”

    布鲁诺对于瑞吉斯的猜想并没有错；迎接这两个好友的餐桌上面摆满了发出
灿烂光彩的银器与瓷器，香料的风味让他们走向指定的席位时不自觉地舔了舔嘴
唇。

    瑞吉斯坐在长桌的首座，上衣缝着一千颗宝石，每当他在座位上稍微动一下，
从宝石反射出的烛光就会让人觉得耀眼夺目。站在他身后的是曾经护卫普克的两
个山巨人内待，脸上瘀伤并且包着绷带。

    让布鲁诺觉得很不高兴的是，坐在半身人右边的是拉威尔，而在他左边的是
一个眼睛很小的肥胖半身人。现在他是全新公会的副首领。

    再过来坐的则是沃夫加与凯蒂布莉儿，他们肩并着肩，手紧紧地相握，崔斯
特从他们两人苍白而虚弱的眼神猜想，这只有一半是出于感情，另一半是出于相
互支撑对方的身体。

    虽然他们很虚弱，但是当他们看到崔斯特进了餐厅的时候，脸上仍然散发出
微笑的光彩，就像瑞吉斯一样。他们已经有将近一周没看到黑暗精灵了。

    “欢迎，欢迎！”瑞吉斯愉快地说，“如果你们没来！这肯定是场没意思的
宴会！”

    崔斯特坐进拉威尔身旁的位子，引得胆小的巫师焦虑地看了他一眼。公会的
副首领想到要跟黑暗精灵一起用餐，也不安地扭动身子。

    崔斯特微微一笑，将这些人的不安所带来的压力抛诸脑后；这是他们的问题，
而不是崔斯特自己的。“我一直很忙。”他对瑞吉斯说。

    “正着孵蛋。”布鲁诺坐到崔斯特身边的时候很想这么说，但是他很有智慧
地制止了自己的舌头。

    沃夫加与凯蒂布莉儿从桌子的另一边望着他们黑皮肤的朋友。

    “你发过誓说一定要杀了我。”黑暗精灵平静地对沃夫加说，使得这个大块
头垮到椅子里面去了。

    沃夫加的脸一下子变成深红色，他握凯蒂布莉儿的手握得更紧了。

    “只有沃夫加的力量才能够维持界门的敞开。”崔斯特继续说。他的嘴上浮
现了一个深沉的微笑。

    “但是，我——”沃夫加想开始解释，可是凯蒂布莉儿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事情已经说得够多了，”年轻的女子坚持道，她偷偷用拳头捶了沃夫
加的大腿一下，“我们别再谈已经度过的难关了。在我们面前还有太多事要做呢！”

    “我的女孩说的是对的，”布鲁诺装腔作势地说，“我们坐在这里等待伤势
痊愈的同时，日子也一天天地过去！再过一个星期，我们就会开始想念战斗了。”

    “我已经准备好要出发了。”沃夫加宣称说。

    “你才没有，”凯蒂布莉儿反驳说，“我也没有。在我们走上远处的漫漫长
路之前，沙漠就会先阻止了我们。”

    “嗯哼，”瑞吉斯发出声音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关于你们离开这件事……”

    他停下来思考这些人的目光，紧张到不知如何正确地表达他的邀请，“我…
…呃！

    我想……我的意思是……“

    “别说了。”布鲁诺要求道，他已经猜到这个矮小朋友心里想什么了。

    “嗯，我在这里为自己建造了住处。”瑞吉斯继续说。

    “所以你会留在这里，”凯蒂布莉儿推论道，“我们不会怪你的，虽然我们
一定会想你！”

    “是的，”瑞吉斯说，“不，不是。这边有很多房间以及财宝。如果你们四
个人在我身边……”

    布鲁诺抬起一只手让他停了下来。“这是很好的提议，”他说，“但是我的
家乡在北地。”

    “我们有许多盟军在等我们回去。”凯蒂布莉儿补充说。

    瑞吉斯看出布鲁诺的拒绝是不会更改的，他也知道沃夫加一定会跟着凯蒂布
莉儿，就算她选择回到幽冥界，他也会跟去。所以半身人将视线转到崔斯特身上，
这个人在最近几天对他们而言已经成了不可解的谜。

    崔斯特靠向椅背，思考着这个提案，他在犹豫，没有即刻拒绝，这吸引了布
鲁诺、沃夫加、特别是凯蒂布莉儿的目光。也许在卡林港过日子也不是真的那么
坏，而黑暗精灵也拥有在瑞吉斯计划要统治的阴影国度中出人头地的本领。他直
接看着瑞吉斯的眼睛。

    “我拒绝，”他说。他将头转向桌子对面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凯蒂布莉儿，他
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视线一转也不转，“我已经过了太多走在阴影中的日子，”

    他解释说，“眼前有崇高的任务等待着我，一个崇高的宝座正等待着它正统
的君王回去。”

    瑞吉斯松懈下来，靠回椅背耸了耸肩。他老早就猜到会这样了。“如果你们
这么坚决想回去打仗，我又没有帮忙你们的话，我就会觉得很过意不去。”

    其他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他们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小家伙制造的惊喜而感到讶
异。

    “如果是这样的话，”瑞吉斯继续说，“我属下的机构今天向我报告了一位
重要人物的来临，我是从布鲁诺所述说你们到南方来的过程里听到这个人的，他
今天早上到了卡林港。”他弹了下手指，一个年轻的仆人就从旁边的布帘中带着
杜德蒙船长走了进来。

    船长对瑞吉斯深深一鞠躬，对他那次从深水城开始航行的危险之旅中结交的
好朋友鞠得更低了，“我们一路顺风，”他解释说，“海灵号航行得比以前更快
了。我们明天早上出航；一艘轻摇的船对于疲倦的身躯来说，是个很适合休息的
地方！”

    “但是交易怎么办？”崔斯特说，“市场在卡林港这里。还有季节问题。我
们打算要到明年春天才出发。”

    “我可以把你们带到深水城，”杜德蒙说，“现在的强风跟冰雪的确有影响。

    但是当你们再次回到陆地上之时，你们一定会发现自己离目标又更近了。
“他看了一下瑞吉斯，然后转回去面对崔斯特，”关于我在贸易上的损失，我们
已经达成协议了。“

    瑞吉斯将双手的拇指插进镶满宝石的腰带里：“我至少欠你们这些！”

    “去！”布鲁诺咆哮着说，渴望冒险的光芒在他眼中闪耀，。“你欠我们的
超过这个十倍，馋鬼，超过这个十倍！”

    　　　　　　　　　　崔斯特透过他房间中惟一的窗户望着外面漆黑
的卡林港街景。这一晚街上似乎比较安静，在猜忌与阴谋中变得寂然无声。随着
像巴夏。普克这样有势力的公会主人倒下，无可避免地到处都会展开权力的争夺。

    崔斯特知道在街上有另外一双眼睛看着他，看着公会建筑，等待黑暗精灵说
话等待有机会跟崔斯特。杜垩登作第二次的决战。

    这一夜慢吞吞地逝去，而崔斯特站在窗前一动也不动，看着时间的漂移直到
黎明。这一次又是布鲁诺第一个进了他的房间。

    “准备好了吗，精灵？”渴望出发的矮人问，他进了房间之后就关上了房门。

    “要有耐心，好矮人，”崔斯特回答说，“到涨潮之前我们都不可能出发，
而杜德蒙船长也向我保证今天早上有得等了。”

    布鲁诺砰地一声倒在床上。“那更好了，”他立刻说，“让我们有更多时间
跟小家伙聊聊。”

    “你在担心瑞吉斯。”崔斯特观察说。

    “嗯，”布鲁诺承认说，“那小家伙在我身边干得很不错。”他指了指镜台
上的玛瑙雕像。“在你身边也是。馋鬼他自己说了：这里有很多财宝可拿。普克
死了，所以大家都会变成能捞的尽量捞。恩崔立也还在附近我很不喜欢这些事。

    还有那些鼠人，无疑地想要在小东西身上报复它们所得到的痛苦。还有那个
巫师！

    馋鬼说自己已经用红宝石控制了他，但是我总觉得一个巫师不会中那一类的
魅惑魔法。“

    “我也这样觉得。”崔斯特同意说。

    “我不喜欢那个人，我也不信任他！”布鲁诺宣称说，“馋鬼居然把他放在
身边。”

    “也许你跟我今天早晨应该去拜访拉威尔一下，”崔斯特提议说，“这样我
们才能分辨出他的立场。”

    　　　　　　　　　　当他们来到巫师的门前，布鲁诺敲门的方法有
些改变，他敲崔斯特的门时轻轻地敲，这时却是越来越猛的重击。拉威尔从床上
跳了起来，跑过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及是谁在敲他的新门板。

    “早安，巫师。”当门锁一打开，布鲁诺立刻推开门咕哝着说。

    “我猜也是。”拉威尔喃喃地说，他看了看壁炉，以及旁边堆着的柴火，那
是他的旧门板。

    “欢迎，好矮人，”他尽可能客气地说，“还有杜垩登大人。”当他注意到
崔斯特也跟着进来时，他马上补充了一句，“这么晚了，你们还没动身吗？”

    “我们有的是时间。”崔斯特说。

    “而且除非我们确认了馋鬼的安全，不然我们不会走。”布鲁诺解释说。

    “馋鬼？”拉威尔复述了一遍。

    “那个半身人，”布鲁诺大吼，“你的主子。”

    “啊，是的，瑞吉斯大人。”拉威尔若有所思地说，双手合在胸前，眼睛出
神地看着远方。

    崔斯特关上了门，怀疑地看着他。

    当拉威尔注视着眼睛眨也不眨的黑暗精灵之时，他的眼神又恢复了正常。他
搔了搔脸颊，想找一个地方跑掉。他看出他没办法愚弄黑暗精灵。如果是矮人也
许可以，如果是半身人绝对可以，但这个人不行。那双淡紫色的双眼里燃烧着的
火焰能穿透他的外表。“你不相信我已经中了你们小朋友所施的魔法。”他说。

    “巫师能躲过巫师的把戏。”崔斯特回答说。

    “说得很对。”拉威尔滑进一张椅子的时候说。

    “去！那你也是个骗子！”布鲁诺咆哮说着说，他伸手去抓腰间的斧头。崔
斯特制止了他。

    “就算你怀疑我没有中魔法，”拉威尔，“你也不用怀疑我的忠诚。我是个
务实的人，在我漫长的一生中曾经在很多主人手底下做过事。普克是其中最杰出
的，但是他现在已经不在了。拉威尔会再次侍奉主人活下去。”

    “或是找一个机会成为龙头。”布鲁诺评论说，他预期对方会有生气的反应。

    相反地，巫师衷心笑了出来。“我有我自己的一技之长，”他说，“那是我
惟一关心的事。我活得很自在，爱去哪里去哪里。我不喜欢当一个公会主人必须
面对的挑战跟危险。”他看了看崔斯特，因为他是这两人当中比较理性的，“我
会帮瑞吉斯做事，如果瑞吉斯被推翻的话，我就会帮取代他的人做事。”

    这套思路说服了崔斯特，也让他相信巫师的忠诚超越宝石所能造成的影响力。

    “我们走吧。”他对布鲁诺说，然后开始走向门外。

    布鲁诺能够相信崔斯特的判断，但是他无法忍受不抛下最后的威胁。“你惹
到我了，巫师，”他在门口大吼，“你差点就杀了我的女孩。如果我的朋友有什
么不好的下场，我一定会拿你的头来偿命！”

    拉威尔点了点头，但什么都没说。

    “好好照顾他。”矮人眨了一下眼说，然后用力地将门重重关上。

    “他讨厌我的门。”巫师痛心地说。

    　　　　　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这群人就聚集在公会的大
门里面，崔斯特、布鲁诺、沃夫加与凯蒂布莉儿又穿上了他们冒险用的装束，崔
斯特将魔法面具松松地挂在脖子上。

    瑞吉斯后面拖着仆人们来跟他们会合。他可以跟这些难缠的朋友们一起浩浩
荡荡地走到海灵号那里去。让他的敌人们看看他所有这些不得了的盟友，狡猾的
新公会主人想，特别是黑暗精灵！

    “在我们出发以前，我还要提议最后一样事情。”瑞吉斯宣称说。

    “我们不会留下来的。”布鲁诺反驳说。

    “我又不是要跟你说。”瑞吉斯说。他直接转向崔斯特，“我想问的是你。”

    崔斯特很有耐心地等待他发问，此时半身人正渴望地揉着双手。

    “五千金币！”瑞吉斯说了出来，“买你的豹。”

    崔斯特的眼睛睁大了两倍。

    “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关海法的！”

    凯蒂布莉儿打了瑞吉斯后脑勺一下。“真是可耻，”她责骂说，“你了解黑
暗精灵的程度应该不只这样吧！”

    崔斯特用微笑让她平静了下来。“用宝物来换宝物吗？”他对瑞吉斯说，
“你知道我必须拒绝。虽然我知道你是善意，但关海法不能卖给你。”

    “五千金币，”布鲁诺愤愤地说，“如果我们想要这笔钱，我们在出发之前
早就拿了！”

    瑞吉斯看出了这个提议有多荒谬，所以尴尬地涨红了脸。

    “你就这么确定我们横越了整个世界是来救你吗？”沃夫加问他。瑞吉斯困
惑地看着野蛮人。

    “搞不好我们是来救豹的也说不定。”沃夫加严肃地继续说。

    瑞吉斯脸上呆滞的眼神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所能承受的。不久之后一阵狂笑
爆发了出来，他们几个人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这样笑过了，甚至也感染了瑞吉斯。

    “这个，”当大家都再度静下来之后，崔斯特提议说，“就用这个来代替吧。”

    他从头上拿下了魔法面具，抛给了半身人。“你上船以前不是应该要戴着它
吗？”

    布鲁诺问。

    崔斯特看了看凯蒂布莉儿寻求答案，她赞许与钦佩的笑容将他心中曾有的疑
惧一扫而空。“不，”他说，“卡林杉的人爱怎么评断我，就怎么评断我吧。”

    他打开了门，让阳光照进他淡紫色的眼睛里。“全世界爱怎么评断我，就让
他们去评断。”他说，当低头注视着每一个朋友的双眼时，他的眼神透出真正的
满足。

    “你们知道我是谁。”

    尾　声
    海灵号穿越冬季的季风，沿着宝剑海岸艰苦地向北航行，但是杜德蒙
船长以及他那些愉快的船员决定要安全迅速地将他们的四个朋友带回深水城。

    当它闪躲过大浪与浮冰，停泊进深水城的港湾时，码头上来迎接的每一张脸
上都出现了惊讶的表情。杜德蒙船长使出了他多年累积的经验，将海灵号安全地
驶进港中。

    在海上的两个月间，虽然旅途艰困，四个朋友们的健康却已经恢复了许多，
他们的幽默感也是。到后来，几乎每个人都完全康复了，甚至凯蒂布莉儿的伤，
看来也都好得差不多了。

    但是如果回北地的海上旅程称得上艰困，那么他们必须穿过冻土的路上旅行
就更糟糕了。冬天已经接近尾声，但路上还是相当寒冷，而这一行人没办法等待
雪融化再成行。他们对杜德蒙以及海灵号上的人道了别，绑紧厚重的斗篷及靴子，
出了深水城的城门，沿着贸易路线不断向东北方长鞍镇的方向跋涉。

    大风雪与狼都起来阻止他们前进。路上许许多多的路标都被一年份的雪埋住，
最后他们只能仰赖黑暗精灵观察太阳与星象的位置来猜测要走的路。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走到了目的地，他们旋风似地冲进了长鞍镇，准
备要夺还秘银之厅。布鲁诺从冰风谷来的同族在那里欢迎着他们，还带着沃夫加
的五百族人。不到两星期之后，阿德巴堡的达那比也带着他的八千矮人军队来到
了布鲁诺身旁。

    他们对战斗计划商订了又商订。崔斯特与布鲁诺将他们两人对地底城市的记
忆拼在一起，大致做出了该地的模型，并且估计在那里将遭遇的灰矮人军团数目。

    然后在春天击退了残冬的最后几次风雪之后，大军往山间进发的几天之前，
又有两支援军在他们完全没料想到的情况下抵达了：银月城与奈斯姆来的弓箭队。

    布鲁诺一开始想要把奈斯姆的战士们赶回去，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去寻找秘
银厅之时，在奈斯姆巡逻队手下遭到的待遇，也因为他怀疑这些人的动机有多少
是出自友谊，有多少是出自想要得到利益！

    但就如往常一样，他的朋友们让他作了比较明智的抉择。如果矿冶的交易再
度展开，矮人们将来必须广泛地跟奈斯姆交往，因为那是离秘银之厅最近的城市，
一个精明的领袖将会抑制住自己不舒服的感觉。他们的人数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他们的决心无人可比，他们的指挥者们优秀无匹。布鲁诺与达那比带着身经百战
的矮人跟野蛮人主力，扫荡了一个个厅室中的灰矮人。凯蒂布莉儿拿着她的弓，
加上少数几个哈贝尔家族的成员以及两座城市来的弓箭队，廓清了分枝岔道里的
敌人。

    崔斯特、沃夫加与关海法就像往常一样，独来独往地进入敌阵，侦察大军前
方或下层的状况，一路上除掉了比他们所应除的还多的灰矮人。

    在三天之内，他们就将顶层全部攻陷了，而在两周之内就收复了整座地下城。

    在春天完全降临到北地的时候，大军从长鞍镇出发还不到一个月之内，战锤
族打铁锤的声响又再度在古老的厅室间响起规律的节奏了。

    正统的君王登上了他的宝座。

    崔斯特从山上俯视着远处银月城炫丽的灯火。他有一次会在那里被拒绝入城
（这让他非常心痛），但这一次不会了。他现在可以抬头挺胸，将斗篷的帽子拉
下来不戴，而去他所想去的地方。世界上大部分的地方对待他的方式并没有什么
不同；很少人听过崔斯特。杜垩登这个名字。但是崔斯特现在知道他并不需要为
自己的黑皮肤辩解或者感到歉意，对那些将不公的评断加在他身上的人，他什么
也不会做。这个世界的偏见依然会沉重地压在他身上，但是崔斯特透过凯蒂布莉
儿的启发，已经学习到如何去承受了。

    她对他而言真的是一个很奇特的朋友。崔斯特眼睁睁看着她长成一个独特的
女人，他知道她找到了自己的家，因而感到很温暖。想到她跟沃夫加站在布鲁诺
身旁，就让黑暗精灵觉得很感动，他从来不曾经验过一个家庭当中的亲密感。

    “我们都改变了许多。”黑暗精灵对山风轻轻地说。他的话中并没有带着哀
愁。
